1、第1章 你挡光了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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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南山大学三号阶梯教室。
苏见晴把麦克风往嘴边挪了挪。“同学们，请安静一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到自己都听出了一种无力的敷衍。
她打眼一扫，怪不得以前的老师总说“你们搞小动作我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呢。
前排靠门那排，一个顶着猫耳朵的女生正举着手机外放短视频，背景音里有人在喊“家人们求求你们把特效拉满巨搞笑好吗”，猫耳朵跟着鼓点一抖一抖。再往中间，一根绿色的藤蔓贴着地面爬过去，钻进人鱼前桌的桌洞，勾出一包薯片，又慢慢缩了回去。第三排两个血族为了“AB型还是O型好喝”争得脸红脖子粗，其中一个已经把袖子撸到了胳膊肘。
挺好，没人理她。
这是她今天下午第五遍说这句话。前四遍也是这样。
这间教室里坐着的学生，一半以上不是人。按《万族共存协约》，他们可以在人类社会的部分学校里读书、工作，只要不吓着人、不发生伤人事故。而南山大学，正是这融合政策试点实行地之一。
所以她站在讲台上，底下一排耳朵、尾巴、翅膀和会自己动的植物，都算正常工作环境。
不过翅膀多少会影响到别人，遵守规则的万族们会乖乖收起来的，嗯，大部分。
她今天讲的是“灵能者的日常防护”。讲义第一页写着“灵能不是迷信”，字体加粗。台下基本没人在看。
也是，万族大多都是天生的灵能者，哪怕少部分不是的，也有强健的体魄和与生俱来的原型能力。毕竟咱也没见过哪只鸟儿不会飞、哪只鱼不会游泳吧？
后排有人开了窗。风灌进来，把她摊在讲台上的讲义吹翻过去两页。她伸手压住，压了半天，索性把讲义翻回来，拿在手里照本宣科地念。
“苏老师，”前排的猫耳女生忽然抬起头，“这个会考吗？”
“不考。”
“那我就不听了啊。”
女生低下头，继续刷视频。苏见晴张了张嘴，竟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
“老师，血族长期喝AB型会不会营养不良？”第三排那个血族举着手。
“不会，因为你们喝的都是合成血，都一样。”
“那他非说O型是营养成分多的万能血。”
“O型就是营养美味好喝不醉啊。”
“……你们俩出去吵吧。”
两个人谁也没动，然后悄咪咪趴下试图隐身。
“老师，”靠中间那排，一根像只手的藤蔓举了起来，“你是人吗？”
“是。”
“哦。”藤蔓缩了回去，那棵小小的树妖趴回桌上，很失望，“没意思。”
苏见晴低头看了一眼讲稿。
万管局没人愿意干的活儿，最后总是落到她头上。科普讲座、档案整理、替人值班、给别的科室收尾，谁手头紧了都来找她。
她也不是没推过。去年秋天的一次例会，有个跨部门的案子，卷宗写得干干净净。她只是多问了一句“如果现场目击者看到的那个东西不是幻觉呢”。会议室当时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说小苏你还是年轻。散会后没人再提。第二个月，她的工位从业务科搬到了档案管理科。
以第一名的成绩考进来那天，她以为万管局是不同的。
台上台下，好像也没差多少，都是草台班子。
她翻到第四页，嘴上依旧在机械地讲着课，视线却不自觉地往后排飘。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生。
银白色短发，在下午的太阳里泛着一点冷光。
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从她进教室到现在，没抬过一次头。吵闹的教室里，安静到这种程度的人只有他一个。周围一圈像菜市场，他坐在那儿，像被人从画面里单独抠出来，轻轻放进去。
苏见晴多看了两眼。
白毛。她在心里悄悄打了个标记，这同学绝对长得好看。
要是白毛红瞳，那就更好看了。
“老师，第三题在哪？”前排有人喊。
“第三题在讲义第十二页。”
“第十二页我没拿。”
她走过去，把备用讲义递给他，顺手把他桌角那瓶没盖盖子的可乐扶正。回讲台的路上，她又往后排瞟了一眼。那个男生还是没抬头。
不愧是不受嘈杂声音影响还能认真看书的好学生啊，甚是欣慰，龙心大悦。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空得比退潮还快。她一边把资料往包里塞，一边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那个男生还在看书，像是根本没听见铃声。
“好学生不愧是好学生。”她心里嘀咕了一句，抱着一摞资料走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她妈：今天吃药了吗。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个“吃了”，把手机扣回包里。
都上班出来住了，谁管我，就不吃。
＊
回万管局是五点半。她在大楼门口刷工牌，闸机卡了一下，红灯闪了两下才放行，后面排队的人啧了一声。她侧身让了让，道了句“不好意思”，对方没理她，提着咖啡外卖挤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那人手臂侧面衣服印着万管局的徽章。
档案库在总部老楼的地下一层。说是地下，其实半层露在地面上，走廊尽头留着一道老式采光井，天好的时候，傍晚的太阳会从那儿斜进来一块，铺在地上。
苏见晴没回办公室，直接在库房门口的走廊上蹲下来，把资料一份一份分开。
地砖凉。她分得很快，指尖翻页翻得发涩，中指侧面被纸划了一道白印。最后一份的文件标签被那块斜光晒得发烫，她捏着边角按进文件盒，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弄完，回家。
楼上有人在搬东西，重物拖过地板，一下，一下。
一个推车的同事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地响。
“小苏？还没走啊？”
“马上。”
“听说业务科那边又在招人。”
“嗯。”
“你不试试？”
“试过了，结果还是那样。”
对方摇了摇头，后半句没说完，推着车过去了。
苏见晴低头核对编号。
一片阴影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没抬头，手也没停。这层楼平时没什么人来，偶尔有人经过，光线晃一下很正常。她把最后一份资料塞进盒子，顺手把盒子往墙边推了推。
阴影还在。
她这才觉出不对劲。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走廊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机房空调在响，一下，一下，很闷。
有人站在她前面。
“……不好意思，”她说，“你挡光了。”
没人应。
她抬起头。走廊里一个人也没有。
苏见晴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她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走廊还是空的。她把眼镜又摘下来看了看，镜片上有一点灰。她拿不准这灰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她低下头，手刚碰到盒子。
“我说同志。”她加重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挡、光、了。”
沉默。
这一回的沉默比刚才长。长到她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又该抽空去趟医院了。
然后，有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了起来。
对，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她意识里响起来的！
像有人凑得很近，又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慢慢地往外摩擦出来的声音：
“……你刚才，说了什么？”
苏见晴的手停在半空。
她抬头。
刚才还空着的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银白色短发，琥珀色瞳孔。是三小时前，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窗，那个从上课到下课一直在看书的男生。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逆着光。
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几个可能：低血糖、熬夜、眼镜没擦干净、最近压力大。哪一个，都比走廊里站着一个突然出现的、没人看得见的人更合理一点。
她没有喊，也没有往后退。反而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去碰他的手臂。
指尖穿了过去，她触到一片微凉，像秋天深井里刚打上来的水。
她后来想不起来那半秒里自己在想什么。
大概什么都没想。脑子空着，连“不对劲”三个字都没来得及冒出来。手还伸在那儿，忘了收。
楼下机房的空调一响一响，她听得清清楚楚。
指尖上那点凉还在。正如沾到指尖的水，风一过，又没了。
她晃了一下，这才把手收回来，翻过来看了看掌心。掌心上什么也没有，连点灰都没沾上。
对面那个人也停了一下。他的呼吸，如果那算呼吸的话，顿了半拍。
接着，他那只手的指尖亮了起来。金色，很淡，好似一根摇曳在风中的火柴，明灭了半下才稳住。
苏见晴还没来得及看清，头顶的灯先炸了。
这一排，整层。灯管一根接一根地响过去，玻璃渣簌簌往下掉。她下意识抬手护住头，声音从走廊两头同时涌过来。
是警报。万管局的异族警报。她只在入职培训的录像里听过一次，那时候她还跟着大家一起笑，觉得这声音配得太夸张。
那个人怀里的书突然掉了。
书摊开在她脚边。封皮上是五个旧体字，《阴阳司秘录》。夹在书页里的东西跟着滑出来，落在她手边，是一张照片。
苏见晴低头看。
照片很旧，边角发脆，捏在手里像一片干树叶。上面是一个婴儿，银白色胎发，被一圈金色的咒纹锁链缠着，悬在半空。婴儿周围站着十几个人影，模糊，看不清脸，只能看出高矮胖瘦都不一样。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墨色褪成了灰褐。
封印体·NULL001
执行封印者：原驰悠
状态：零存在·永久
这行字的笔锋很硬，不是档案库任何一份卷宗上的字体。
“这个照片上的婴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是你。”
对面的人没说话。
“你是谁？”她问。
他沉默地看着她，看得比刚才久了些。那不像看陌生人的眼神，倒像是在等——等她先想起点什么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没开口。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照片，目光再抬起来，落回她脸上，没挪开。
警报还在响。楼下隐约有脚步声，有人在喊什么，隔着几层楼听不真切。苏见晴想起走廊另一头就是电梯口，再过一会儿，会有人上来。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何千寻。整个万管局，她勉强算得上有交情的只有何千寻一个。手已经伸进包里，摸到手机准备联系她。
可她停住了。
她应该喊人的。
她张了张嘴，忍住没喊。她把那张照片往手心里扣了扣，下意识往身后藏了一下。
那个人弯下腰，把书捡起来，拍了拍封面。他抬头看她一眼，张开嘴说了什么，没有出声。
苏见晴看懂了。
别告诉他们。
采光井里最后一点太阳落下去了，光从地砖上一点一点收走，那道阴影也跟着没了。她站在原地，看着走廊尽头那个人，忽然发现一件事。
他站在那儿，确实没有影子。
她低下头，准备把照片还给他。
可灰褐色的字迹下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
字迹是新的——
归零协议已激活。
触发者：苏见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你挡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