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姑娘》沈双土

16、第 16 章 远远地看到

　　远远地看到有人缓缓走来，“芙蓉姑娘”，眉眼微弯，满面笑容
　　“夏姑娘”，芙蓉眼中带笑，缓步而近，轻行了礼
　　忙忙跟着回礼，不敢当人姑娘竟向自己行礼！
　　芙蓉向房中，布置下一篮素果，和人说，“今次凌峰山云霞阁观音殿福泽，敬奉祭天，姑娘与老丈也来沾沾福气，也是个庇护”
　　“晚膳备有玉锦醋鱼，老丈近日口味疲淡，正爱白肉又开胃口，姑娘以为如何？”
　　自然再谢谢人费心不过，连连相应，见芙蓉姑娘眉眼淡淡倦怠，抹雾一般沉重，心下忧心，想了想，冒昧去问，“芙蓉姑娘可有身体不适？”
　　却摇了摇头，芙蓉笑道，“不过有些不眠之症，不是大事”，见姑娘已备好行程，未语，心中却先沁出些笑，荷风酥，外酥鲜口，内里绵密，既实腹又味美，是呈荷花之状，安在碟中多好看，却怎么带得了？夏姑娘惊叹，微张小口，芙蓉低头轻轻将笑掩了掩，眼中带笑，将那细罗和裹的荷风酥安在夏姑娘篮里，“姑娘总行程匆匆，多备糕点方好”
　　“多谢芙蓉姑娘！”
　　…
　　彪表好赌
　　但有财物便去赌胜
　　香奉所得善主回施礼金，他先抽去五成
　　曲曲折折绕大半路，径小路过窄道下山阶厨下后巷，才过去那廊下一段大通路，那一处就是僧寮了，这通路一道途中也建房舍，曲院杂角，高低阶并用，很远人声
　　少有事务，外客不来这里
　　一寸窄的立阶上去却有一二人可并立的横阶，抬脚高的阶层，不甚好走，原是一院杂务房
　　彪表觑眼看她
　　香奉忙忙没得迟疑，一道进去！
　　向来虔婆一道、奶娘一道、侍婢一道、连承顾伎子的力士大家叫堂官或相公的，还要盘剥一道！
　　这朝菱街鸣霞阁的伎子朝云见这香着实不错，又见这香奉口甜奉承，尚面嫩没定要跟那些人合计，心下满意，粉白的面上沁出笑，当时便给了大大的香奉福袋银
　　现下确不是她们这般人家进香的时辰，哪有香奉会给批香烛金银纸供奉佛祖？
　　不知要问多少名目，勒掯金银不尽！无端惹人烦！
　　便问，“却请哪一位金刚立命治死性命，不下地狱？”，朝云忙忙奉香供纸，佛前朝拜，请僧人诵经
　　那贱人不肯自将药服下，打了孽胎
　　却是自找的罪孽！
　　不过是见了烦躁，去灌她药，平日多得意欺辱人，这一时怎能怪自己？
　　只是不慎，将那贱人脸撕破，却她看不开自寻短见！
　　佛
　　佛
　　人皆父母所生，自个轻命的，乃是大罪，说，这般自寻的该下地狱不能解脱
　　佛
　　佛
　　那贱人能超生吗？
　　却不是信女之过，信女平生最好佛法，珍重父母…
　　我佛慈悲
　　心下默默诵读，虔诚叩拜
　　好不容易将前罪肃清，朝云见这香奉真个儿一道服伺下来，尽心尽意，礼程也熟惯，当真是个内中行家了，亲热坐近几分，满面笑道，“我有那人八字！”
　　彪表满眼觑着朝云，亲奉鲜果，左右殷勤递香布烛
　　朝云受他殷勤，小小掩了半面袖笑弯了眼，青葱指尖只把那粗糙厚实虎口一捏，拿了自带来殊异果子塞人怀里，嗔他去
　　“…”，听言思想未及，见两人模样，先闭上张口的言语，将经文供佛前拜敬，相合在朝云姑娘携来绢包之后，于龛内安放，只等朝云姑娘佛事毕一道回，在旁等着
　　朝云见了，眼一弯，又拉回香奉，要人回答
　　想了又想，与人轻声劝道，“金刚严法立戒，治死人命却是妖魔，当是金刚要镇下的”
　　“我却去请法师于我开解便了，你总能寻得法力高明的大师？”
　　“自然！”，彪表拿眼瞄了眼香奉，满面笑上前一步，跟人应下
　　“哼！”，朝云眼睛一转那香奉，已不满，转过身跟彪表走，难禁气恼，“若不是要你们这香奉承礼，却容你们这许多蛰蛰蝎蝎地缠？跑来讨乞要好处！”
　　“巫婆娼祟！”
　　“…”，紧走几步，受人怒怨，也无可说的，却有圆禛寺诫真法师今日得作法课，可与信徒讲义…
　　“虽我出力，今次却不必供于我”，见香奉一脸懊丧，彪表没收人相递来福袋，是一丝未碰，“于后自然给你许多营生，你不要忘了我的好处就行”
　　确有一锭大银！这可得许一二十匹绢！
　　何况银却少有，更为珍贵！
　　全…全给自己？
　　彪表意味深长地看着人忍不住惊喜模样，缓缓点头，不过，又说一声，“今后不懂的事，不开口就是，你自尽责引善主去法师处，难道比你开解不得？”
　　“…”，低下头，正见手中福袋
　　“于人怨怼一路，那婊子口实不密，什么人不说”，见人不受教，彪表面色一沉，“断了这营生，你却怎么在这立足！看看你老父，活计做得很好？”
　　心下一紧，唯唯应诺，不敢声张

　　月牙浮光天幕
　　重影跟在身后
　　你走一步，人紧一步
　　两手紧紧拢在腰腹，脚步不停，不敢回头
　　今日人行巷口不止
　　脚步有一瞬停滞，心鼓雷震
　　步伐疾疾
　　冷不防惯了的路峰凹凸绊了一大跤！
　　剧痛、叫声被闷灭在肚里，却耳边炸开人、物跌倒好大闷响声！
　　心一下子更止不住剧烈的跳动
　　急急忙忙将散了一地的物什捡起安在篮内，拖着双腿疾走去
　　林三依旧值门
　　这一厢出来看，见这姑娘急红白脸，惶惶惊吓，往后一看，没有异常
　　香奉余光见得真
　　是彪表大哥跟着…
　　早便在巷口处已退去离开
　　往常是在自己要进行伍巷时便止步离开的…
　　心尤在跳，半响爬将起来，…偏偏不争气，临近门前，身后脚步越近，双脚越迈不动，又重重跌倒…，抬起头，满面带笑，殷勤地相赠果子，“寺里供奉的果子，想来受佛祖庇护亦是好的…”，见人收下，双眼微弯，抱着篮子慢慢踱步自角门进府去
　　…
　　扒拉数去，竹条却没多出一根来，抬眼看看，踌躇几息，满面带笑去问邻旁作工的妇人
　　“可是坊内整顿计量，规置了物什摆设，自己处的竹条却少了”
　　“香粉自个儿带，莫不是竹条却是他人备齐的不成？”，这妇人看了人一眼，说道
　　说得大家都笑起来，这妇人本肃沉的脸，看着大家一眼，也笑出声
　　也跟着笑，又跟大家说，“竹条却也是定了契的，每捆皆付了资”
　　“你不晓得！”，这妇人手下动作未停，跟人耐心指正呢~
　　“坊内有备下于坊内工人使用的竹，却你这般只定个坊内承地自制香的，也不能是坊内工人！”似冷哼一声，这妇人和人和蔼，“早前忧你不便，也尽让你拿坊内工人份额的竹”
　　“大家只不服了！管事的也只得撤了，你却是要重契！”
　　“什么意思？”，僵了僵，小心问道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这妇人怪叫一声，阴沉脸看着人眉眼高低不是，这又重复外来女子的话，和着众人对视一眼，笑起来
　　“便是你不能占着坊内人的名义占便宜！”
　　“管事也没苛待你，竹条契，坊内自也助你与人契来，却不是原先那个价！”
　　“我等坊内与人不知契定多少物什方是这便利价物，如何你也与我等一般？可是这个理？”
　　“…”，争也争不过人，没得说，制台上竹条只便这些，被人拿了就是被人拿了
　　只得去寻管事
　　头前三文十捆已理好的竹条
　　这一时三捆加了理竹的工时，实要了五十文
　　但有奉香所得，利有三成本便归于王掌柜
　　本无实数，现下‘三成利’定准了资物数目…
　　却又有消息，铺后这小作坊制香人也太多，要分人去城外大作坊作业
　　每日间人来抬首，彼此眼观，隐隐警惕，又不知哪个人要被分了去…
　　…
　　有贫者自取香处得了香进佛，见她眉宇间有些烦恼，也跟这夏香奉偷偷地说，城西那一处有制竹条的小作坊，不过路远偏僻，大多外乡人不得知更寻不得

　　“你那老父是个浮民，却不要多攒声名？”，有人跟这香奉说
　　常有人不能得香资格，也有人生不熟，亦多贫者不能有香，却心欲敬佛，无香…怎好进佛？人见你便异样！闻听此言，心下一动，便问这个香奉，“我欲在寺里置个取香处，可行？”
　　眼珠一转，见人满面认真作起思索，楚姓香奉也笑，“这寺里你岂不是有供香？有这善心，倒可去他寺安置”
　　…
　　取香处险些被劈碎，彪表气急败坏，满面恼怒，大掌掼起香奉臂膀，扯着就走，吓得人战战兢兢，浑身僵硬得一动不敢动，惊恐地看着人
　　“你干得好事！”
　　“倒藏多资物在身！却能闲余出香来布施给人！”
　　四下躲着拉扯自己衣物的双手，手脚并爬，直恐惧地躲进缝隙物障避开人
　　见满面凶戾，满眼暴虐，直要冲出杂务房内，向外跑去！
　　“你那老父也不是个老实的！”
　　“偷奸耍滑，耗物误时！我却要于有司报明，该打个不良，做个寺奴！”
　　怆然一瞬，没绷住眼泪，厮打不过人，撞墙砸物，哭喊起来
　　好在到底声声叫喊
　　这一块便空旷，也有人来
　　劝解开两人去
　　这香奉毛发散乱，额首也磕得青黑，吓得浑身颤抖，显见害怕，也得了教训
　　推一把不知动弹的人，众人叫这女子拿来资物，自令彪表去沽酒也罢，开开赌兴也好，将心间郁闷解了开，也便好了！
　　“你却不知，彪表为你，吃了王掌柜好大瓜落！”
　　“你不知，城东虽是王掌柜为香主”，见人惊魂还未定，手上黄纸折兰未止，秦婶子笑着安抚人，“但各寺岂不皆自奉佛祖？哪里有你这般行香拢善主的？将自己的香置他人地界？你道只你聪慧？”
　　“咱奉香的要一处取香，领纸俵的一个天文生作主，岂不是规矩？”
　　“你这是犯了禁！”
　　“也便是王掌柜不与你计较”，秦婶子稀奇道
　　小香奉自己制香，不知有这规矩
　　“规矩告诉了你，你却哪放在眼里？”
　　似乎错听了般，秦婶子依旧在笑
　　“合娼妓厮并一处，没得利迷心窍，不知所谓！”
　　这一时静下来，谁也再不跟这姓夏的外乡人言语，也不管人杵在那作个木桩一般，活当没这个人

　　好在有金药帖贴一贴，对着水梳了梳发，也便看不到额
　　口中干涩，沿街寻着帆旗，双眼四下看去，早离了繁华的街市
　　窄口小巷，微有起伏绵延之势，竹篾的清香带着毛绒被刮离了竹青，潺潺流水声正在盖板灰石下沿着沟渠流淌，回身竟好似能半俯望来时路！
　　隐隐是小山峰一般，此处早离了百闻街，往极西街口而入，几重小巷行过三坊，还进一重小巷，才在后角落几乎无路一般，见到竹…
　　竹条并不价高，寻到制竹条极西那个巷尾还得便宜些，比之玉成县十捆多了两文，打听得他们亦是有运进内城的
　　百闻街福熙巷有一灯笼铺，唤‘竹溪影’的，便有他们进的竹条，十捆七文，繁华街市，是要价高些…
　　心下美的，竟寻得粗细长短理好的竹条！
　　指腹摸了又摸，毛刺也理得仔细…
　　穿街过巷，抱上几捆回家
　　却是两臂膀两腿酸涨！
　　老汉奇怪
　　小柄连着尖角碾动之间，竹筒翻滚而动，竹条裹上香粉…一层带一层，细腻宛如膏粉…
　　合着女儿一道在院里制香
　　且有些竹运来巷子，这姑娘没去缘香客铺后作坊去制香，拿竹回府去制香
　　微微侧首去看，正有个巷口入内，却是门房值班林三的祖母，林婆婆所在房舍，门大敞着，隐隐院内看见有一二捆竹条在那，是不作燃材，心下忆起，林婆婆也曾说，她娘家兄长有承一方竹地…
　　作坊内的管事也没来找这姑娘
　　彪表站人眼前
　　玉成县来的这姑娘便惊怕得不行
　　彪表说，依旧回作坊内制香
　　这外乡人哪敢说什么？只还照旧回坊内制香，没得去契旁人的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