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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回 双蝶归隐蝴蝶泉 说书人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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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位看官,上回书说到阿蝶沈梦生办喜酒,蝴蝶全来随份子,赫连韬从岭南驮了两坛米酒赶回来,缺了五颗牙还蹲喜棚里跟杨老六划拳。洞房花烛夜赫连韬听墙根要加黄连,让阿蝶拿枕头砸跑了。打这天起,俩人就正经过起日子来了。
——您问日子过得怎么样?嘿,热闹呗。阿蝶照样出摊卖蛊饼,沈梦生照样画画,连理枝爬满了整面院墙,金花黑花开到秋天结了籽,阿蝶收了籽磨成粉掺在蛊饼里,蒸出来的饼掰开一个俩馅,沈梦生管它叫“鸳鸯饼”。寨里人吃着好,天天排着队买,阿蝶一天蒸五锅不够卖。
——转过年来开春,阿蝶生了个闺女。生那天沈梦生蹲在产房外头转磨磨,转了仨时辰,杨老六在旁边数圈数,数到第八百圈的时候屋里“哇”一声哭,沈梦生腿一软坐地上了。接生婆推门出来报喜:“闺女!六斤八两!翅膀上带金粉的!”
沈梦生爬起来往里冲,阿蝶躺床上满头汗,怀里抱着个红通通的小娃娃,后背一对小翅膀,金灿灿的,收得紧紧的,跟阿蝶小时候一个模子刻的。沈梦生蹲床边看了半天,憋出一句:“……翅膀像你,脸像我。”
阿蝶有气无力地拿脚踹他:“你才刚当爹就说废话。”
——闺女取名沈小蝶。小蝶长到三岁,跟她娘一个德性——小手一挥,蝴蝶全往她脑袋顶上落,排着队转圈圈。寨里人管她叫“小蝶娘”,她娘叫“大蝶娘”。小蝶五岁那年干了件大事儿——隔壁杨老六家养了条大黑狗,见人就叫,凶得很。小蝶溜达到狗窝跟前,小手一挥,大黑狗身上的狗毛“噗”地全变成了蝴蝶毛,满天飞。大黑狗低头一看自个儿光溜溜的,蹲地上“嗷嗷”哭了一下午。杨老六拎着扫帚来找阿蝶告状,阿蝶把沈梦生推出去顶包,沈梦生拿画笔给大黑狗画了一身花毛,画得跟豹子似的。杨老六抱着狗回家,第二天全村人都来看“蝴蝶箐第一只花狗”。
——沈梦生这头画画的手艺越发精了。他画了一套《百蝶图》续篇,拿昆明张胖子铺子里一搁,卖了五十两。阿蝶拿这钱买了三十亩地,租给寨里人种苞谷,年底收租子,把银子塞房梁上。沈梦生问她:“存这么多钱干啥?”
阿蝶:“给小蝶攒嫁妆。”
沈梦生:“嫁谁?”
阿蝶拿蛊饼砸他:“姓沈的呗。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这日子过得顺溜了,就有人眼红。京城来了个富商,姓钱,胖得跟发面馒头成精似的,穿一身绸缎,戴八个金戒指,十个手指头不够使的。这钱老板不知从哪儿打听来的,说蝴蝶箐有个蝶娘,身上蝶魂能长生不老,找上门来要出五百两银子买蝶魂。阿蝶正在院子里晒蛊饼呢,钱老板往门口一站,拿手帕扇着风说:“阿蝶姑娘,五百两银子,够你买一百亩地。你把蝶魂割一半给我,我回去炼药,咱俩双赢。”
阿蝶拿蛊饼敲了敲竹匾:“不卖。您请回。”
钱老板不死心:“八百两!”
阿蝶:“您出一万两我也不卖。蝶魂割了我就得变蛹,我变蛹了我闺女谁管?”
钱老板脸一沉:“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钱某人京城里头有人,大理府通判是我表哥——”
——话没说完,阿蝶一翅膀扇过去,钱老板“骨碌碌”滚出寨门,八个金戒指掉了六个,镶的金牙也磕掉半颗。他连滚带爬跑了,回头撂狠话:“你等着!我写书揭发你!让全天下都知道蝴蝶箐有妖女!”
——钱老板真写了。雇了个落魄秀才,写了本《蝶妖传》,印了五百本,满昆明府发。书里头把阿蝶写成个吃人魂魄的妖精,把沈梦生写成个被妖精迷了心窍的穷画师,把蝴蝶箐写成个“进去就出不来”的鬼寨。
——书印出来第三天,阿蝶赶集去了趟昆明。她往张胖子铺子门口一站,小手一挥——五百本《蝶妖传》的纸页子“哗啦啦”全从装订线上脱了,漫天纸片飞得跟下雪似的,纸片在半空中拼成四个大字——“胡说八道”。然后“噗”一声全变成蝴蝶飞走了,一只没剩。
钱老板在铺子后头看见了,当场把茶碗摔了:“她……她把书变蝴蝶了!”
阿蝶隔着柜台冲他笑:“钱老板,您那书纸太次,变出来的蝴蝶缺翅膀少腿的,下回您换好纸,我给您变个全乎的。”
——钱老板灰溜溜回了京城,再没露过面。
——到了四月十五蝴蝶妈妈祭典,小蝶六岁了。寨子里照例办祭典,岩三公拄拐棍坐祭坛底下指挥,杨老六煮酸汤鱼,段天赐带人搭喜棚,岩罕蒸了一百个鸳鸯饼。阿蝶跳开坛舞,小蝶跟在她屁股后头学,小手小脚划拉得跟模跟样,蝴蝶绕着她俩转圈圈,寨民们看得直拍巴掌。沈梦生蹲祭坛底下画画,画了一张“母女蝶舞图”——阿蝶金翅膀张开,小蝶站她前头拿小手招蝴蝶,母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画完了拿给小蝶看,小蝶瞅了一眼:“爹,你把娘画胖了。”
沈梦生:“那不叫胖,叫圆润。”
小蝶:“娘说了,圆润就是胖。”
——祭典散了,一家三口坐在蝴蝶泉边老榕树底下乘凉。阿蝶啃着鸳鸯饼,沈梦生画着蝴蝶,小蝶拿草叶子逗蜈蚣——就是泉眼里那条百蛊煞,现在认了阿蝶当主子,天天从泉眼里爬出来晒太阳,小蝶拿草叶子戳它脑袋,它“吱”一声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探出来。赫连韬从京城捎了信来,说黄连米线吃着不错,牙口好了点,下回祭典还来随份子。段天赐修路修满了三年,官道修成了青石板路,沿路种了两排柳树,春天柳絮飘得满路白,大理府通判给他送了块匾——“修路有功”,段天赐把匾挂庄子上,天天拿鸡毛掸子掸灰。
——阿蝶啃完饼,拿手肘捅沈梦生:“哎,你当年头一回进寨子,蹲老槐树底下拿蒲扇扇风,草鞋露脚趾头,我瞅你一眼就知道你是个穷画画的。”
沈梦生把画笔搁下来:“那你咋还搭理我?”
阿蝶:“谁搭理你了?是你自个儿凑上来的。”
沈梦生:“那你后来咋又给我煮米线?”
阿蝶拿蛊饼塞他嘴:“吃你的饼!话那么多!”
——俩人拌着嘴,小蝶忽然指着泉眼喊:“娘!蜈蚣又探脑袋了!它嘴里叼了个东西!”阿蝶探头一看——蜈蚣嘴里叼着个水晶匣子,匣子里搁着根连理枝,枝上蹲着个黑珠子。赫连韬第二回寄来的,里头塞了封信:“老汉新炼的延年蛊,送你们一家三口当零嘴吃。另附黄连粉一包,吃米线搁点。”
阿蝶把珠子掏出来拿蛊饼压着:“这老东西,走了也不消停。”
沈梦生拿树枝拨拉珠子:“你说他下回还来随份子不?”
阿蝶:“来呗。反正他那两颗牙也快掉光了,来了也只能喝米线汤。”
——正说着呢,赫连韬的珠子忽然“嗡”了一声,里头传出个蚊子叫似的声音:“丫头!老汉听见你说我坏话了!老汉牙掉了还能再镶!你等着!”
阿蝶拿蛊饼把珠子一盖:“镶什么镶!老实待着!”
——列位看官,说到这儿,这《蝴蝶蛊》就全套讲完了。阿蝶和沈梦生守着蝴蝶泉过日子,春看蝶夏解蛊秋卖饼冬吵架,小蝶一天天长高,翅膀一天天硬朗。寨子还是那个寨子,蝴蝶还是那些蝴蝶,泉眼里蜈蚣天天出来晒太阳,段天赐修完了路又去修桥,岩罕跟韩老六合伙养蜂,杨老六家的大黑狗到现在还是满身蝴蝶毛。
——您要问这故事到底讲了个什么理儿?说书人琢磨着,大概就是:天底下的缘分,有的写在三生石上,有的刻在姻缘簿里,阿蝶跟沈梦生这段吧,是老天爷拿红丝线拴的。拴的时候喝多了酒,手一抖,拴得死紧,俩人挣了一年都没挣开。挣不开就不挣了呗,凑一块儿过日子,你煮米线我画画,你招蝴蝶我养魂,谁也不嫌谁嘴硬,谁也不嫌谁穷。
——得嘞,说书人一拍醒木:列位看官,您要路过蝴蝶泉,看见金黑双翅蝴蝶在榕树底下吵架,一个骂憨包一个说嗯,千万别拿网兜逮——那俩是活的,逮急了真蜇人!
全书完。散场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