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史烬 两世江山不负我》文二刘先生

14、第14章 密筹应对，山雨欲来 童贯将唆使

　　宣和画院。
　　窗外万岁山园林，正值春日最浓烈之时。桃红柳绿，莺啼阵阵，暖风裹挟着花粉的甜香，一阵阵扑进窗棂。这是一派粉饰到极致的太平盛景，可苏云兮心中，却已是一片山雨欲来的苍凉。
　　清禾刚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料峭春风的寒意，发梢微湿，将一份密信交到苏云兮手上。这是墨家安插在童贯府内的一名底层仆役，拼死传递出来的情报。
　　「钜子，童贯已经和御史黄安合谋。数日之内，黄安便会上疏弹劾。」清禾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弹劾你的罪名：来历诡秘，自契丹而来，身份存疑，极有可能是契丹派遣潜入汴京的细作，借丹青接近官家，窥探大宋朝堂虚实。」
　　细作。
　　这两个字在宋辽对峙的时代，是足以置人于死地的重罪，是沾之即死的毒药。
　　「一旦弹劾奏章递上去，就算官家一时信任你，朝中蔡京一党也会集体附和。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就算不死，也会被逐出画院，投入诏狱。」
　　童贯的心思，苏云兮看得通透。
　　他极力推动海上之盟，联女真伐契丹，这是他毕生的功业。苏云兮来自辽地，骤然得到官家的信任，这已经让他心生忌惮。他或许无法查证苏云兮就是本该死去的辽文妃萧瑟瑟，但只要扣上「契丹细作」这顶大帽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除掉这个潜在会破坏自己灭辽功业的隐患。
　　「童贯这一步，狠辣又高明。」苏云兮指尖捏着密信，声音却冷静得很，「不需要拿到确凿证据，只需要抛出怀疑，煽动朝堂舆论，就可以置我于险境。」
　　「官家虽然欣赏我的笔墨，可帝王的信任本就脆弱。一旦满朝文武众口一词指控，赵佶为平息朝堂非议，很有可能会舍弃我，用来安抚众臣。」
　　这就是帝王家的现实。如同安晚晴在现代商场见过的，所谓赏识与知己，在巨大的现实利益压力面前，随时可以被牺牲。
　　清禾敛了敛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钜子，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逃离画院，逃出汴京？」
　　苏云兮摇头，目光如炬。
　　「现在逃，等于不打自招。一旦逃跑，『辽地细作』的罪名直接坐实。墨家在汴京所有暗桩都会被牵连搜捕，多年布局毁于一旦。我们不能走。」
　　她划燃火折子，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烧掉。火舌舔舐纸张，发出轻微的爆裂声，纸灰如黑蝶般落入铜盘，化为齑粉。
　　「我们要留下来，接下这一轮弹劾。但是不能坐以待毙。调动墨家汴京全部力量，做三件事。」苏云兮把那份弹劾抄件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眼神锐利。
　　「第一，立刻联络辽宋边境墨家暗桩，调取当年为我伪造游学身份的全部人证、物证。书信、过往在幽云集镇售卖画作留下的记录，全部秘密送入汴京。证明我『北方游学士人苏云兮』身份的真实性。」
　　「第二，搜集御史黄安的把柄。黄安是童贯的党羽，靠贿赂升迁，家中私藏大量不义之财。墨家潜伏在御史府的人，搜集他贪腐的证据。不到万不得已不抛出来，但这是我们手里的后手。」
　　「第三，联络朝中少数反对联金伐辽的正直文臣。不必向他们暴露我墨家钜子的身份。只让他们知晓，近日会有一份针对画院苏云兮的无端弹劾，若朝堂之上局面一边倒，请他们站出来，为一个无名画师说一句公道话。不求力挽狂澜，只求打破朝堂一边倒的局面。」
　　「是！我即刻出去安排，通知所有暗桩行动。」清禾领命，转身快步离开画室，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光影中。
　　画室之中只剩下苏云兮一人。
　　她走到窗边，望向远处万岁山连绵的假山。赵佶耗费天下财力修建这座人间仙境，把全部心神投入园林书画，却看不见北方边境迫在眉睫的兵祸。
　　苏云兮心底生出一阵深深的无力。
　　就算她躲过这一次弹劾，后面还有无数次危机。她可以躲过构陷，可如何叫醒一个主动闭上眼睛逃避现实的帝王？
　　不多时，外面传来内侍尖细的唱报声，紧接着是沉稳的脚步声。官家赵佶，又驾临宣和画院。
　　赵佶走进画室，脸上带着艺术家独有的松弛笑意。他手中拿着一卷古画，是唐代李思训的青绿山水。
　　「苏待诏，今日朕取来李思训真迹，来和你一同品鉴。」赵佶将画卷摊开在案几上。
　　青绿山水，富丽堂皇，金碧辉煌。画中的山河巍峨壮丽，透着盛唐的自信与奢华。
　　二人并肩站在画案前，开始论画。从唐代青绿笔法，聊到五代山水，再聊到大宋当下画坛。
　　苏云兮一边和赵佶探讨笔墨，心中一边飞速权衡。她不能直接劝谏军政，能不能借山水画，用隐喻的方式，一点点唤醒他对边境的忧患？
　　「陛下，李思训笔下山河，富丽雄浑。」苏云兮手指轻轻点着画卷上山川峰峦，语气平静，只当作观画生出的感慨，「可臣游历北国，亲眼看见边境之地，许多曾经富庶州县，如今饱受兵戈袭扰。同样一片山河，盛世之时，满目锦绣；战乱来临，则遍地疮痍。」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赵佶：「丹青描摹盛世固然美，可画师心中，也不能看不见山河的另一面。」
　　赵佶指尖抚过绢本，动作微微一顿，脸上笑意淡了下去。他听得出话里藏着一层言外之意。
　　画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沉默片刻，没有顺着话题聊边关战事，而是轻轻把画卷卷起，巧妙转移话题：「山河荣枯自有天命。朕如今只想好好守住这汴京的太平，好好把书画园林传于后世。不谈这些扰人心神的事，我们来聊一聊，如何改良石青颜料。」
　　又一次回避。
　　苏云兮心中叹息。
　　果然如此。他可以欣赏画作之中笔下的风霜意境，却拒绝直面现实世界的苦难。就像一个人喜欢悲剧题材的诗文，却不愿意亲身面对悲剧。
　　赵佶完全明白她话语里的隐喻，可他选择视而不见。
　　离开画室之前，赵佶在门口停下脚步，随口说了一句：「近日朝堂之上，似乎有些关于苏待诏的流言。若是有什么难处，你可以告诉朕。」
　　他已经隐约听见风声，却没有主动追问，没有主动去为她扫清隐患。帝王的赏识，终究是有边界的。
　　苏云兮躬身行礼，声音不卑不亢：「多谢陛下垂怜。臣行得正坐得端，流言蜚语，不足畏惧。」
　　赵佶点点头，转身离去，明黄的衣角消失在回廊尽头。
　　望着赵佶远去的背影，苏云兮站在画室当中，指尖微凉。
　　她很清楚，帝王的庇护并不可靠。能救自己的，只有自己，还有墨家千百年传承下来的情报与力量。御史的弹劾很快就会到来，这是她入画院之后第一场生死大考。
　　窗外春风吹过花木，枝叶沙沙作响，如同千军万马在暗处奔腾。
　　山雨，马上就要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