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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瘦了 飞机是上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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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是上午十一点多的。滕霏和凌云提前两个小时到了希思罗,办完托运,过了安检,在候机厅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滕霏穿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乌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耳垂上换了一对四叶草的耳钉,在航站楼的冷白灯光下碎碎地闪。凌云穿了一件深灰色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羊绒衫,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的边,玫瑰金表盘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在外人眼里,他们是一对再和谐不过的旅伴。
登机之后,滕霏系好安全带,飞机还在滑行,她就已经开始犯困了。她长途飞行向来如此,起飞就能睡着,落地才醒。凌云帮她把外套叠好垫在腰后,又从包里拿出一条薄毯搭在她腿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滕霏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头一歪,靠在他肩膀上睡了过去。
凌云没有动。他打开平板,调出一篇文献,开始看。空乘过来送餐的时候,他替她要了一份,放在她面前的小桌板上,没叫醒她。她就这么睡了一路,中间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吃了两口饭,又睡过去了。凌云看了一路的文献,平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落地云城机场是北京时间早上六点多。天刚蒙蒙亮,出口处已经挤满了接机的人。滕霏和凌云推着行李走出来的时候,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声“霏霏”,滕霏循声望去,看见滕兴华和裴娜站在出口处,旁边是凌志远和陆茜,四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滕霏把长发扎成了一个低丸子,露出干净的脖颈和耳钉。整个人瘦而高挑,走在人群里很显眼。凌云走在她旁边,肩线挺括,下颌线条利落,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张扬的清俊。他一手推着两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一只旅行袋,步子稳稳的。
两个人并排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滕霏偏头说了句什么,凌云微微低下头听,嘴角弯了一下。滕霏笑着推了他胳膊一下,他偏过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点无奈,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纵容。
看到父母的那一刻,滕霏整个人像被按了加速键。她把手里的包往凌云怀里一塞,撒腿就往出口处跑。凌云下意识伸手想拉她,没拉住,只能看着她一路小跑冲过去。
滕兴华站在最前面,看到女儿朝自己跑过来,脸上先是一喜,随即又板起来。滕霏一头扎进他怀里,他伸手稳稳接住,嘴上却说:“都多大的人了,一点儿不稳重。”
滕霏从他怀里抬起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又去抱裴娜,声音黏糊糊的:“妈,我好想你们。”
裴娜搂着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瘦了!”
凌云在后面慢慢走过来。他走到凌志远和陆茜面前,把行李箱停稳,站定,叫了声“爸、妈”,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起伏。陆茜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说了句“回来了”,凌云点点头。凌志远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被裴娜搂着还在撒娇的滕霏,难得笑了笑,什么都没说。
陆茜转头看见滕霏,眼睛弯起来,朝她招招手:“霏霏,过来让阿姨看看。”
滕霏从裴娜怀里钻出来,跑到陆茜面前,乖乖叫了声“陆阿姨”。陆茜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转头对裴娜说:“真漂亮!精神比上次视频的时候好。”
裴娜走过来,笑着说:“你们两个这次回来待多久?”
滕霏扭头看凌云。凌云推着箱子走过来,语气平常:“看情况吧。”
两家人往停车场走。滕兴华和凌志远并肩走在前面,裴娜和陆茜一左一右夹着滕霏问东问西,凌云推着行李箱跟在最后。走到B区,滕兴华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凌志远绕到副驾驶坐好。裴娜和陆茜坐在后排,滕霏和凌云上了中间那排。
滕兴华发动车子,车子平稳地滑出车位,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两家人坐一辆车,车里热闹得很。裴娜从保温杯里倒了杯热水递给滕霏,陆茜在旁边问她在伦敦吃得好不好,滕兴华从驾驶座偏头插话,说霏霏从小就不挑食,这点不用操心。凌志远坐在副驾驶,难得开口接了一句“小云做饭还行”,陆茜立刻接上:“可不是,比你强多了。”全车人都笑了。
云城冬天的早晨灰蒙蒙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桠在晨雾里伸展开来,像一幅淡墨的画。车子开上机场高速的时候,东边的天际透出一线橘红,太阳正从远处的江面上升起来,把半边天染成了浅金色。滕霏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冷空气灌进来,带着一种熟悉的味道,是云城冬天特有的、混着泥土和江水气息的冷。她掏出手机,对着窗外那片朝霞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江面被晨光镀成一片暖橘色,远处的跨江大桥在薄雾里若隐若现。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点开宁淼淼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配文:“surprise!!!!”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次回来还是暑假,路还是那条路,店换了不少。
裴娜在旁边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论文写得顺不顺利。滕霏一一答了,偶尔插科打诨两句,逗得陆茜也跟着笑。滕兴华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嘴上没说什么,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凌云安静地坐在滕霏旁边,偶尔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一眼她的侧脸。她正凑在裴娜耳边说悄悄话,母女两个笑成一团。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云城别墅区的主干道。路两旁的香樟树长得茂密,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车子驶近小区大门时,道闸自动识别了车牌,横杆无声抬起,车子平稳通过。车子拐了两个弯,停在一栋三层别墅前。米白色的外墙,深灰色的屋顶,庭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和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隔壁那栋格局相同,只在外墙颜色上略微有些差异,是凌家。
车子刚停稳,别墅的大门就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快步走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利落地挽在脑后。她走到车边,先看了一眼从车上下来的滕霏,眼睛立刻红了。
“霏霏。”周姨伸手拉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声音有些哑,“瘦成这样了,在国外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滕霏笑着抱了她一下:“周姨,吃饭了。”
周姨不信,又打量了一遍:“你看她这下巴尖的,脸上都没肉了。”她继续絮絮叨叨地念,“我今早五点多就去菜市场了,买了你爱吃的排骨、活虾、鲈鱼,还有新鲜的荠菜和春笋。中午给你做荠菜馄饨,晚上炖排骨汤,鲈鱼清蒸,虾仁你爱吃滑蛋的做法,我都记得。”
滕霏鼻子一酸,搂着周姨的胳膊晃了晃:“周姨最好了。”
周姨在滕家做了十八年。当初请她来是因为滕兴华和裴娜都太忙,滕兴华是云城有名的企业家,做建材起家,后来涉足地产和酒店,云城人提起“滕氏”,都知道那是纳税大户。裴娜是云城日报社的副总编,后来自己出来做了一本生活美学杂志,在圈子里小有名气。两个人一个忙公司,一个忙杂志,又都不擅长厨艺,家里总得有人照应。滕霏六岁那年,周姨进了滕家的门。那时候滕霏刚上小学一年级,扎着两个小辫子,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厨房看周姨今天做了什么。周姨看着她从一个小胖丁长成现在的瘦瘦高高,看着她出国念书,每年寒暑假回来都要瘦一圈,再被她一口一口喂回去。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滕霏的口味了,排骨要挑肋排,炖得酥烂;虾要活蹦乱跳的,炒蛋要嫩得能滑进喉咙;鲈鱼要一斤二两的,多一两嫌老,少一两嫌小。这些事她记了十八年,从来没错过。
裴娜在旁边笑:“周姨从你登机就开始准备了,冰箱里早就囤满了。”
“霏霏难得回来一趟,当然要给她做点好的。”她又转头看凌云,语气立刻软了几分,“小云也瘦了,周姨给你们炖了排骨汤。”
凌云朝她微微点头:“谢谢周姨。”
周姨满意地应了一声,转身回屋张罗去了。滕霏趿着拖鞋跟进去,一进门就闻到了熟悉的香气,是周姨熬的小米粥,混着一股淡淡的红枣味。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新晒过的毯子,上面还有阳光的味道。
滕霏把自己摔进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裴娜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张罗,陆茜也跟过去帮忙。餐桌上摆着白粥、小笼包、几碟酱菜、一碟水煮蛋,还有一锅冒着热气的豆浆。裴娜站在桌边,笑着朝滕霏和凌云招了招手:“霏霏、小云,快来吃,刚出锅的。”
滕霏从沙发上弹起来,拉着凌云在餐桌边坐下。凌云被按在椅子上,面前很快被周姨、裴娜和陆茜堆满了吃的。小笼包夹了两个搁在他碟子里,水煮蛋剥好了递过来,豆浆也盛了一碗放在手边。
“吃,多吃点。”周姨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飞机上肯定没吃好。”
凌云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小笼包。滕霏坐在他对面,也塞了一个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冲他笑了一下。滕兴华端了杯茶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了看凌云,又看了看滕霏,忽然开口:“这次怎么突发奇想,要去同学会了?”
滕霏嚼着小笼包,含含糊糊地说:“好久没见了。”
滕兴华喝了口茶,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看了一眼凌云,凌云正低头喝豆浆,神色平静。裴娜在旁边适时岔开话题,问起他们在伦敦的公寓暖气够不够,冬天有没有感冒。滕霏顺着这个话题接过去,和妈妈聊起来。
滕家的客厅里暖融融的,窗外桂花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餐桌上杯盘交错,裴娜和陆茜说着家常,滕兴华偶尔插两句,凌志远坐在旁边安静地喝茶。凌云坐在滕霏对面,偶尔夹一筷子小菜,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正低头扒粥,马尾松松地垂在肩头,耳垂上那对耳钉在晨光里细细地闪。
他低头继续吃早餐。
吃过早饭,裴娜:“你们都去睡一觉,倒倒时差。中午周姨给你们包馄饨吃。”
凌云拎着行李箱回了自己家。滕霏也上了楼,进了卧室,换了睡衣,躺上床。刚闭上眼,手机就炸了。宁淼淼的视频电话打过来。
她接起来,宁淼淼的脸几乎贴在屏幕上,眼睛瞪得溜圆:“你回来了?!什么时候的事?!居然不提前告诉我?!”
“刚到家。”
“你居然忍得住不提前说!”宁淼淼的声音又尖又亮,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学校走廊的铃声,“晚上我和刘泽然请你吃个饭,为你接个风。”
“行。”
挂了电话,滕霏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嘴角翘着,慢慢闭上眼。窗外隐约传来隔壁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的声音,像极了她出国前的每一个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