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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男博士洗手作羹汤 那一页拉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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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页拉伯雷,滕霏看了二十分钟。同一行十六世纪法语来来回回,意思就是不往脑子里进。她盯着书页,直到那些字母开始浮动,才认输,把书扣在腿上,朝厨房喊:“凌云,什么时候才能吃饭啊?好饿。”
“先垫垫。”
凌云从高压锅里盛出一小碗银耳汤,绕过吧台走过来。汤炖得糯,几粒枸杞浮在上头。他把碗搁在她手边,顺手端走那杯凉透的红茶,换了杯温水回来,转身又回了厨房。
开放式厨房正对着客厅,电磁灶上三个锅同时开着。珐琅锅里是番茄牛腩,小奶锅煨着冰糖雪梨,平底锅煎着什么,油花滋滋地响。他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深蓝围裙,一手翻锅铲,一手拿勺撇去牛腩锅边的浮沫。
滕霏捧着碗,一口一口喝。银耳的胶质滑过喉咙,胃里暖过来,人才算活过来一点。
连着一个礼拜,她泡在图书馆查史料,每天睡四五个小时。此刻窝在沙发里,毛衣袖子挽到手肘,赤脚踩着地毯,头发随手挽了个髻,碎发垂在耳侧。她抬手揉眼睛,腕上的表滑下来一截。银白的表盘,外公给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凌云那块是玫瑰金的,爷爷给的,也是十八岁。两家长辈买表的时候没商量过,凑在一起,倒像一对。
凌云家她比自己家还熟。沙发是米灰的,盖毯的边角被她每年冬天蜷着看书,磨起一层软毛。她在这张沙发上待的时间,比在对面自己家还长。
门对门,一住七年多。
高三上学期,凌云拿到京州大学物理系的保送名额,滕霏拿到京州外国语法语系的保送名额。可还没等捂热,元旦前,两个人就把课桌收拾干净,一起回了家。班主任陈老师在班会上宣布他们放弃保送,拿着那两张表,半晌没说出话。谁也没解释为什么。
后来,高考没参加,毕业典礼也没回来。过完元旦,他们报了京州同一家雅思班,再往后就是伦敦,一个帝国理工,一个UCL。
两家的条件都好,又都疼孩子。租房的事没讨论多久,两家父母便各自在同一层买下一套公寓,门对门,说是互相有个照应。照应到最后,变成他厨房里永远有她一碗汤,她书房里也总有他改过英文的稿子。
她含着勺子,歪头看他的背影:“你天天这么顺着我,做饭熬汤查文献,把我惯出一身毛病。以后没人肯要我,我就赖你,说是你耽误的。”
锅铲停了一下。
他背对着她,往煎锅里淋了勺酱汁。汁水落进热油,炸开一串轻响,盖住他那句低到几乎不存在的话。
“那就不嫁。”
滕霏没听见。她正低头对付碗底最后一口银耳,含混地“嗯”了一声,权当他说的是“汤要凉了”。
门被敲了两下。
“凌云,你上次要的那本统计学习手册,我给你拿来了,顺便——哟。”
来的是许晏,凌云的师兄,在UCL做博后,住四楼。他肩上挎着帆布包,一手拎书,一手拎着玛莎百货的袋子,鞋换到一半,看见沙发上的滕霏,笑了:“滕博士也在啊。我还以为你今天在图书馆闭关呢。”
“你来得正好。”滕霏扬扬手里的碗,“喝点吗?”
“你俩又凑一块儿了。”许晏把袋子搁上料理台,自己摸了个碗盛汤,“凌云,你一个物理系的,天天炖汤烤饼干,像话吗?我们组那个德国人上回来借工具,回去跟我说,Ling的厨房比实验室还精密。我都不好意思接话。”
“人是铁,饭是钢。”
“……行,我说不过你。”
凌云盛了半碗牛腩推过去:“还没收汁,尝完就走。”
许晏埋头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滕霏:“对了,下周三凌云生日,你准备送什么?”
滕霏一怔。
下周三。她在脑子里把日程翻了一遍:图书馆,组会,论文修改,还有要报给淼淼的伴娘服尺寸。这阵子实在忙昏了,她竟把这件事漏了过去。
去年生日,凌云正被论文和实验两头夹着。滕霏请他去多洛米蒂徒步,说出去走几天,顺便松快松快。等他到了机场,才发现路线和住宿她早就订好了。白天沿山路走,晚上随便找家小馆子吃饭。五天下来,他一篇文献也没看,回来时倒比出发前精神了许多。
今年倒好,只剩一个星期,她连礼物都还没准备。
“不用过。”凌云在厨房说。
许晏看看他,又看看她,把碗底喝干,站起来拎包:“走了。资料你今晚看,不懂的圈出来问我。门口鞋柜上有几杯热红酒,圣诞市集买的,别一个人喝,伤胃。”
门合上,公寓里重新静下来,只剩牛腩锅咕嘟咕嘟。
凌云拉开烤箱,端出一盘曲奇。黄油和蔓越莓的甜香涌出来,把牛腩的咸香压下去一头。烤盘上的曲奇码得整齐,每一块都是同一个形状:圆脑袋,两只尖耳朵,左耳系着蝴蝶结。
模具是她两年前刷手机时看中的,举着屏幕给他看,说好可爱。他瞥了一眼,没说话。第二天东西就送到了。后来他烤曲奇只用这一个模具,她问为什么不换个花样,他说顺手。
她早坐不住,赤脚踩着地毯小跑过去,半个身子趴上吧台,手直接伸向烤盘。
他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不重,但脆。
“洗手。”
她缩回手,鼓着腮帮子瞪他。他已经低头去码曲奇,脸上那点笑,没让她看见。
水声刚响,茶几上她的手机叮咚一声。
“帮我看一下!”她从洗手间探出头。
凌云擦了手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沈洁到了,在楼下。”
“啊?”她冲完手,扯张纸巾胡乱擦了两下,趿上拖鞋就往外跑。
“穿个马甲,外面冷。”
“楼下大厅不冷!就几步路——”
电梯门快合上,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凌云站在外面,拎着她的驼色羽绒马甲,呼吸有点急。
“穿上。”
她乖乖把衣服接过来。拉链拉到一半,他伸手替她拉到下巴。
“行了行了。”她嘟囔,耳尖有点热。
电梯下行。她把手插进马甲口袋,才发现手机还落在茶几上。算了,接个人就回来。她没把这点小事放在心上,门一开便朝门廊跑去。
灯下的人转过身来。
八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