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熟》檀郎戏言

3、不熟 不熟

　　大屏还停在刚刚整理好的采访提纲上，右上角已经过了十一点半。
　　裴照坐得离商祈很近，一条腿还若有似无地勾着她的小腿，颈后的阻隔贴被她故意揭开了一角，信息素贴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散出来。商祈看了她一会儿，没接那句暧昧得过分的话，只伸手把阻隔贴重新按好。
　　裴照明显愣了一下。
　　可商祈做完就收回手，神色一点没变：“记者如果问婚姻状况，不主动回答；问稳定伴侣，不正面确认；问信息素安抚和医疗记录，属于私人信息，可以拒绝。问到我……工作关系。”
　　裴照看着她：“私下呢？”
　　“不熟。”
　　“睡过三年，也叫不熟？”
　　商祈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语气仍旧平静：“现在是在做媒体培训。”
　　“我知道。”裴照总算把腿收回来，往椅背上一靠，“那还练什么？”
　　商祈把采访稿推过去：“记住一个原则，别解释。记者想要的往往不是答案，是你为了证明清白主动补出来的信息。越解释，漏洞越多。”
　　裴照垂眼扫了一遍提纲，点头：“行。”
　　她答应得太快，商祈反而觉得不太习惯。可下一秒裴照已经站起来，把外套搭到臂弯，语气淡淡的：“还有别的吗，商老师？”
　　“明天下午两点采访，提前半小时到。”
　　“知道了，商老师。”
　　“阻隔贴带两枚备用。”
　　“好的，商老师。”
　　商祈抬眼：“你正常一点。”
　　裴照停在门边，神情无辜：“不是你说的吗？我们不熟。”
　　门合上的那一瞬，商祈手里的笔也停了，她盯着采访稿最下面那两个字【不熟】。
　　明明是她自己写的，却怎么看都不顺眼。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采访间已经架好机位。
　　裴照换了身米白色西装，乌发低低束在脑后，颈后的阻隔贴藏得很好。她一坐到灯光下，昨晚那个会勾着商祈小腿、故意泄一点信息素看她反应的人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镜头里的裴照永远知道自己该是什么样子。冷静，漂亮，疏离。
　　方婧站在旁边最后确认流程：“前半程还是电影和片场争议，私人问题放最后。如果对方问得太过，我直接打断。”
　　“不用太早拦。”商祈站在监视器后，“越拦越显得有问题。只要没问到婚姻登记这种明确事实，让她自己答。”
　　方婧点头，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自从知道两个人是合法妻妻以后，她现在看商祈每一个动作都觉得微妙。
　　比如从进采访间开始，商祈明明一直低头看流程，裴照什么时候换了杯水、什么时候整理了一下袖口、什么时候抬手碰阻隔贴，她却全知道。
　　采访正式开始，前面比想象中还顺。
　　记者先问新电影，再问片场风波。偷拍视频已经完整放出，现在舆论彻底反转，原本咄咄逼人的问题也没了攻击性。
　　监视器后，商祈紧紧盯着裴照。她很清楚裴照什么时候是真的在工作。越大的场合，她越冷漠。别人会因为突发问题慌，她反而会迅速进入状态。
　　二十分钟以后，记者终于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一个这两天大家比较好奇的问题。”
　　方婧原本放松下来的神经重新绷住。
　　记者笑着看向裴照：“有网友整理出您三年前很多私人行程，发现您曾多次和同一位女性出现在相同城市，甚至有人推测您过去可能有过长期Alpha伴侣。”
　　裴照神色不变：“网友很厉害。”
　　记者笑了：“那方便回应一下吗？”
　　“私人感情不太方便回应。”
　　标准答案，没有多一个字。
　　记者显然早有准备：“还有网友发现，危机公关商祈老师当年也曾多次出现在相同活动和私人行程里。裴老师和商老师以前认识吗？”
　　监视器后，商祈皱起眉，这个问题她们昨晚只练过一次，也是最简单的一次。
　　裴照没有停顿：“不熟。”
　　两个字落下去，很冷漠。
　　现场没人觉得有什么问题。
　　公开履历里，她们确实没有合作过，也没有任何明确私交。一个三金影后，一个危机公关，哪怕在活动后台出现过几次，也完全能用行业重叠解释。
　　记者继续问：“完全没有私交？”
　　“工作场合见过。”
　　“那以前为什么多次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圈子不大。”
　　回答仍然滴水不漏。
　　记者点了点头，识趣地没再往下追。
　　后面的几个问题重新回到电影本身，采访很快结束，现场工作人员都在夸裴照状态好。
　　方婧松了口气：“最后那几个问题加得够突然的。”
　　“还好。”
　　裴照从椅子上起来，接过助理递来的外，经过商祈身边时停了一下。
　　“商老师。”
　　商祈抬眼。
　　“刚才答得还行吗？”
　　语气正常得像艺人在问自己的公关负责人。
　　商祈沉默半秒：“很好。”
　　裴照点点头：“那就好。”
　　只有商祈自己知道，采访里最让她不舒服的是那句“不熟”。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她们真的什么都没有过。
　　她应该满意，毕竟这是她昨晚亲自定下的口径，裴照一字不差地执行了。
　　可越是执行得漂亮，越显得那三年婚姻像一段可以随时被擦掉的东西。

　　会议室里，商祈低头看回放。
　　画面里的裴照面对镜头，眉眼冷淡。
　　记者问：“和商祈老师以前认识吗？”
　　她回答：“不熟。”
　　商祈忽然想起领证那天。
　　裴照从婚姻登记机构出来以后，手里拿着红色的小本，站在人行道边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商祈问她有什么好看的，裴照把结婚证往怀里一抱，说以后不管吵什么架，都不许拿离婚吓唬她。
　　后来真正先提出分开的人，却是自己。
　　“商总？”
　　林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商祈抬头：“怎么了？”
　　“工作室邮箱进了一封匿名邮件。”
　　林穗脸色不太对。
　　方婧也停下来：“又有东西？”
　　“没有正文，只有附件。”
　　商祈走到电脑旁边。
　　照片很快加载出来，画质算不上特别清晰，拍摄角度也隔着一段距离，可里面的人根本不需要辨认。
　　三年前。裴照穿着浅色大衣，戴着口罩，商祈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从一栋婚姻登记机构里走出来，十指相扣。裴照另一只手里，还拿着那个红色的小本。
　　和之前那些机场同框、活动后台、酒店记录不一样，这张照片没有任何解释空间。
　　方婧脸色沉下去：“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林穗刚想去查邮件来源，邮箱又跳了一下。
　　还是那个匿名地址，只有三个字：
　　【不熟？】
　　几秒后，第三封邮件进来。仍然没有署名。
　　【这张，也删得掉吗？】
　　方婧急了：“这张一旦公开，今天采访里那句‘不熟’会直接变成新的爆点。”
　　“还不止。”商祈看了照片几秒，把自己的电脑接上大屏，“从现在开始，婚姻关系列为最高等级风险。”
　　裴照闻言：“我们的婚姻是风险？”
　　“曝光是。”
　　“有区别吗？”
　　商祈没接她情绪，只在新文档上敲下四个字：婚姻风险。
　　“第一层是你。隐婚本身不是原则性问题，但你过去几年公开状态一直是单身，今天又刚回答过和我‘不熟’，照片一旦放出去，舆论不会只讨论你结没结婚，而会追着问你有没有欺骗公众。”她继续往下列，“第二层是我。我现在是你的危机公关负责人，也是你的合法配偶。一旦关系曝光，之前由我参与制定的单身口径、私人关系回应，包括今天这场采访，都会被重新解释成利益相关方参与公众形象管理。”
　　方婧听到这里，眉头已经越皱越紧：“那麻烦就不只是隐婚。”
　　“对。”
　　商祈把几组最可能出现的词条直接列出来。
　　Alpha妻子替Omega艺人经营单身人设、危机公关隐瞒客户利益关系、配偶关系是否影响公关独立性。
　　不需要真的成立，只要这些问题被提出来，就够形成新的舆情。
　　裴照看着屏幕上的每一行字。婚姻、配偶、信息素、原本都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生活，现在被商祈一条条拆成风险等级，像在处理某个随时可能失控的客户项目。
　　手机忽然响了。
　　方婧看了一眼来电，她接通以后只听了十几秒，直接打开免提。
　　电话那边是电影宣传负责人，声音明显有些急：“方老师，现在所有讨论都围着裴照本人，观众关心的是她有没有恋爱、以前跟谁出行，不是电影。”
　　方婧看向商祈。
　　对面继续说：“我们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电影马上要开始第二轮预热，排片和平台资源位都卡着时间，我们不想浪费现在这个窗口，所以有没有办法把流量往电影上导。明天中午以前必须给我们一个明确方案。”
　　“知道了。”商祈开口，“明天上午给你们方案。”
　　“如果需要调整后面的宣传策略，我们可以配合，但必须保证电影热度重新回到作品本身。”
　　电话挂断以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方婧揉了揉额角：“现在连拖都不能拖了。”
　　本来她们还有时间先查照片来源，再决定是否回应。可电影的宣发排期不会等她们处理婚姻问题。
　　商祈重新看向屏幕：“那就先做短期方案。”
　　她很快分出三种方向。
　　“第一，直接承认婚姻。风险最大，时间成本也最高。需要同时处理裴照隐婚、我和她的利益关系、商家身份、过去所有单身口径，电影宣传会被彻底盖过去，现在不适合。”
　　“第二，模糊处理。承认过去认识，不回答具体关系，对婚姻、伴侣、信息素资料全部以私人隐私拒绝回应。短期安全，但如果对方继续放更直接的证据，我们会一直被动。”
　　“第三，继续否认私人关系，维持目前工作口径，同时把电影宣传重新拉回作品。”
　　裴照终于开口：“怎么拉？”
　　“制造新的公开议题。”
　　商祈说完这句，方婧已经反应过来：“用电影本身盖过去？”
　　“对。必须是跟项目高度相关、讨论度又足够高的内容。否则普通物料压不住现在的私人关系热度。”
　　林穗在旁边记下：“我先让片方把后续宣传节点全部发过来，看有没有能提前的。”
　　商祈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三个方案上：“在没有确认对方手里还有多少证据以前，不建议主动承认。短期内继续维持工作关系口径，同时查照片来源。”
　　裴照看着她：“你最推荐哪一个？”
　　方婧和林穗都没说话。
　　商祈答得很快：“否认私人关系。”
　　空气静了一瞬。
　　裴照点了点头：“理由呢？”
　　“这是目前对电影、你的商务和后续舆情影响最小的方式。现在主动承认，相当于替对方把材料做实，也会让所有注意力从电影转移到婚姻上。”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说我们没关系。”
　　“现阶段，是。”
　　裴照笑了一下：“商老师真专业。”
　　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在夸奖还是在讽刺。
　　商祈皱眉：“我是在说方案。”
　　“我知道。”裴照拿起桌上的手机和外套，“所以我也没反对。”
　　她转身往外走，方婧叫住她：“还没开完。”
　　“你们继续。”
　　“你去哪？”
　　“卸妆。”
　　门被摔上，方婧被吓了一跳，看着那扇门，又看商祈：“你真看不出来她在生气？”
　　商祈重新坐下：“现在不是处理她情绪的时候。”
　　“所以你们两个能分居一年。”
　　林穗低头装没听见。
　　商祈没有回应，只问：“邮件查到哪了？”
　　林穗立刻把结果调出来：“匿名邮箱是临时注册，服务器绕了几层，直接查账户意义不大。但附件不是二次截图，是原图。拍摄时间也确实是三年前。”
　　照片重新被放大。婚姻登记机构门口，两个人刚走出来。拍摄距离不近，画面却很清晰。
　　商祈只看了几秒：“长焦。”
　　林穗点头：“我也这么判断。位置选得很固定，不像临时碰到以后随手拍的。”
　　方婧反应过来：“有人提前蹲在那里？”
　　“至少拍摄的人知道她们会出现。”
　　这才是照片危险的地方，如果只是路人三年前无意拍到，现在被翻出来，还可以解释成偶然。
　　可如果有人三年前就提前守在婚姻登记机构，那说明对方并不是最近才开始关注裴照。
　　商祈立刻让林穗调出最近一周所有关于“神秘伴侣”“三年前行程”的首发账号，又把最早几批黑片场的营销号放到一起。
　　“别只查这封邮件。查谁最早放私人行程，谁最先把我和她往一起拼，重点看投放渠道。”
　　十几分钟后，第一批关联出来。
　　几个看起来互不相干的八卦号和娱乐号，最近半年都接过同一家小型营销代理的投放。
　　公司很小，注册信息也干净得过头。
　　林穗继续往企业关联下查。
　　与此同时，片方又发来了明天内部会议的需求清单。
　　【明日上午十点前确定新一轮宣传方向。】
　　【优先需要能够快速覆盖私人关系舆情的话题。】
　　【电影女二明天下午档期可协调。】
　　方婧看到最后一行：“女二明天下午正好有空。”
　　商祈扫了一眼：“先把所有可用宣传方案列出来，明天跟片方一起定。”
　　林穗忽然开口：“商总，这家公司有点东西。”
　　她把一页企业关联信息调上屏幕。
　　那家小代理公司成立五年，股东和法人都换过几轮，最早登记的办公地址，曾经和一家已经注销的营销公司重合。
　　林穗点开那家公司的历史信息。
　　商祈看到名字时，神情变了。
　　她见过。
　　五年前，她还在曜星传播。那家公司曾经作为外包供应商，出现在她参与过的一个项目里。
　　方婧注意到她脸色：“认识？”
　　商祈盯着屏幕几秒。
　　“曜星以前用过的供应商。”
　　林穗一顿：“曜星不是你以前的公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