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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和服 周日早上八 ...

  •   周日早上八点,林知予醒了。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闹钟,是自然醒的。昨晚她跟宋佳佳说早上八点有网球课,其实网球课在下午。她翻了个身,赖了一会儿床,然后起来洗漱,下楼吃早饭。

      难得,她爸妈都在家。她爸坐在餐桌主位上,一手端着牛奶杯,一手刷手机。她妈坐在旁边,面前摆着一盘西多士,正在往她爸盘子里夹煎蛋。李姨端了第三杯牛奶出来,放在林知予的位置上。桌上还有一碟煎培根,边缘焦脆,油光锃亮。

      “吃饭就吃饭,手机放下。”她妈说。

      她爸没抬头,手指还在划屏幕。“看完这条。”

      “你从起床看到现在了。”

      “两分钟。”

      “两分钟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爸终于抬头,看了她妈一眼,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上。“行行行,听你的。”

      她妈白了他一眼,转头问林知予:“今天下午去打球?”

      “嗯,奥体那边。”

      “几点?”

      “两点。”

      “那中午在家吃?”

      “吃。”

      她爸拿起叉子,叉了一块培根,忽然说:“昨天晚上你几点回来的?”

      “十一点多。”

      “亮马河那边?”

      “嗯。”

      “周远那小子又拉你们喝酒了?”

      “他自己开酒馆,不拉我们拉谁。”

      她爸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妈在旁边说:“周远那孩子挺会来事的,上次见他还说要把店开到三里屯去。”她爸接话:“他那个位置不错,亮马河租金不便宜,开了这么久有两把刷子。”她妈说:“你倒是挺看好他。”她爸说:“做生意的眼光我还是有的。”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林知予坐在旁边,喝着牛奶,听他们拌嘴。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白瓷盘照得发亮。她爸的牛奶喝完了,又倒了一杯。她妈把最后一块西多士夹到他盘子里,嘴里念叨着“你少吃点甜的”。她爸说“你做的,我能不吃吗”。她妈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吃完早饭,她爸去书房处理工作,她妈在客厅翻了会儿杂志。林知予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十点多的时候,她爸从书房出来,说“今天中午我做饭”。她妈抬头看他,说“你行吗”。她爸说“怎么不行,上次那个红烧肉不是我做的”。她妈说“那是我在旁边看着你做的”。她爸说“你看着也算我做的”。

      两个人进了厨房,林知予听见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夹着她爸的嗓门和她妈的笑声。她坐在沙发上,阳光暖烘烘地照着,眼皮有点沉。

      吃饭时候他爸说,“下午的网球课让小赵送你。我今天一天没事,车在家闲着。”

      “不用,我打车挺方便的。”

      “周日的奥体不好打车,让小赵跟着把。”

      吃完午饭,小赵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黑色奔驰,引擎发动着,空调开着。她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跟小赵打了声招呼,车子平稳地驶出去。

      窗外是京市周末的街景,车流不算太密,路边有骑共享单车的年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老人,有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外卖员。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打开朋友圈。

      往下滑。看到一条陈屿发的大合照,七个人,站在一间和式布景的房间里。沈砚清站在最右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服,腰带系得松,衣襟敞着。苏念站在最中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和服,头发盘起来了,脖子后面露出一小截皮肤。两个人之间隔了三个人,但照片里的光线很暗,是从侧面打的,把每个人的轮廓都勾得很淡。

      然后她停下来。

      她想起大一那年的国庆。

      刚开学一个月,课业还没那么重。另一对朋友,周宇和他女朋友许然。周宇和沈砚清是从小认识的,从小都是一个工业园长大的,一起玩泥巴的友谊。

      国庆前一周,周宇在群里发消息,说国内哪儿都是人,不如出国。许然想去日本,说十月初正好有多摩川花火大会,在神奈川那边,东京和川崎两岸同时放,二子桥上看最好。周宇问她和沈砚清去不去,说是四个人互相有照应。

      她想去。沈砚清没说话。周宇追问了一句,他说“你们定”。那就是去的。

      四个人办了签证,订了机票和民宿。十月一号出发,在东京落地,先玩了两天,三号下午坐电车去川崎。多摩川的河川敷上已经坐满了人,铺着野餐垫,有人穿浴衣,有人穿日常的衣服。河风很大,吹得人头发乱飞。他们找了个靠二子桥的位置坐下,周宇买了啤酒和章鱼烧,许然在拍照。

      她看着周围那些穿浴衣的女生,粉色的、浅蓝的、白色的,布料在晚风里轻轻摆。她跟沈砚清说“我也想穿”。沈砚清正在喝啤酒,看了她一眼,说“不穿”。她问为什么。他说“家里是抗日的,不穿日本人的衣服”。她愣了一下,说“你认真的?”他说“认真的”。她说“那我自己穿”。他说“你也不穿”。

      她看着他,他不像在开玩笑。周宇在旁边听到了,笑了一声,说“沈砚清你至于吗”。沈砚清没理他。许然打圆场,说“不穿就不穿呗,反正看花火也来不及了”。她没再说什么。烟花升起来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惊呼,手机举成一片。她抬头看着那些光在夜空中炸开,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河面上映着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她没有拍照,也没有再提浴衣的事。

      后来回国之后,她再没提过。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不喜欢日本人的东西。他爷爷那辈是做实业的,抗战的时候在后方提供补给,名字在历史课本的注释里还能找到。他大伯后来接了家族的企业,一路把厂子做大,从服装做到品牌。他说“抗日”的时候,语气坚定且认真,不是随口说说的那种。

      但现在,那张照片里,他穿着深蓝色的和服,站在密室布景里,不远处是苏念,穿着浅粉色的和服。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陈屿的朋友圈发了一个小时前,但照片可能是昨晚拍的。

      车子到了奥体中心。小赵把车停在网球场入口,回头说“林小姐,到了”。她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下去。阳光很足,照得地面发白。她背上球包,往球场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拨开,继续走。

      球场到了。教练已经在等了。教练姓方,四十出头,退役前是国家队的,打了十几年职业,膝盖伤了之后退下来,转做私人教练。她跟方教练上了快两个月的课,每周日下午两小时,雷打不动。

      从去年开始校内流行起来网球了,经管两院尤其明显,课间在走廊里都能听见有人约球。校内的场地本来就少,一放出来就被抢光。她没去挤,直接在校外找了私教。选奥体是因为正好在家和学校中间,环境也安静。

      她跟沈砚清提过一次。有天中午吃饭,她说“最近学校好多人打网球,我们要不要找个教练学一下”。他正在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不了,我还是踢球”。每周日下午,他雷打不动去踢足球,从大一到现在,没断过。她说“网球也挺好玩的”,他说“你玩你的”。

      方教练见她过来,递了瓶水,说“今天先热身,然后练底线”。她点头,放下球包,开始拉伸。热身完,方教练喂球,她一个一个打回去。正手、反手、正手、反手。方教练不说话,只在她动作变形的时候喊一声“手肘”。她调整了一下,继续打。

      练了半个小时,方教练让她休息。她站在场边喝水,风吹过来,把汗湿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就那么站着,看着对面空无一人的球场。然后又拿起球拍,走回底线。

      方教练继续喂球。这次加了移动,左右交替,她跑起来,脚步踩在硬地上,一下一下的。球从对面飞过来,她迎上去,挥拍,击球。声音很脆。她再跑,再挥,再击。方教练喊“好球”,她没停,继续跑。

      她喜欢这种感觉。球拍握在手里,有重量,有触感。球飞过来的时候,她不用想别的,只需要盯着它,移动,挥拍。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像被水洗过。

      她又打了一个正手。球落在底线内侧,方教练没接住。她停下来,喘着气,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方教练在对面竖起大拇指。她点了点头,走回发球线。

      继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和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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