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清宁录》月寺欣上人

9、幼蝗破土，里正上门 第三日

　　第三日清晨。

　　天刚破晓，东方的朝阳一冒头，滚烫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村外田野里，早早下地的农户突然发出惊呼。

　　“出来了！虫子真的钻出来了！”

　　不少人扔下手里的锄头，快步跑到田埂上。那些前几日不肯听信劝告、不愿翻土清卵的田地，泥土表层密密麻麻爬满了浅褐色的幼蝗。虫子个头不大，还没有长出翅膀，成群结队顺着地表蠕动，啃噬仅剩的枯草与青苗。

　　一夜之间，幼蝗破土而出。

　　凡是前几日深耕翻晒、焚烧草根的田地，虫群寥寥无几，只有零星几只漏网幼蝗。可那些抱着侥幸心理、不肯动手除卵的田地，瞬间被幼蝗侵占。

　　枯黄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啃出缺口，残存的青苗更是首当其冲。

　　那几户固执的农户站在田边，脸色惨白，手脚发抖，看着自家田地，一股绝望从头浇到脚。

　　“怎么会这么多……真的出来了，真的闹蝗灾了！”
　　“当初若是听温小娘子的话，早点翻土晒卵，何至于落到这般地步！”

　　悔恨的声音在田埂上响起，可事已至此，再多懊悔也挽回不了。

　　消息飞快传遍整个村落，村民们纷纷涌来观望，有人暗自庆幸自己昨日听劝翻了田地，也有人看着受灾的田地，心生惶恐。

　　王婶匆匆跑到温欣院外，用力叩门。

　　“温小娘子！不好了！南边几户人家田里，幼蝗成片爬出来了！他们当初不肯翻地，现在青苗眼看就要被啃光了，大伙都慌了！”

　　温欣打开院门，神色平静。她早已预料到这一幕。

　　“我知晓了。昨日写好了草木驱蝗的法子，焚烧野草，烟气可以驱赶幼蝗，延缓虫群啃食。只是只能驱赶，不能根除。”

　　她取出昨夜写好的那张麻纸，纸上写着几种乡间随处可采的野草：艾蒿、苦楝叶、辣蓼、臭椿枝叶，混合在一起点燃，浓烟的气味蝗虫不喜，可以阻隔虫群靠近田垄。

　　“采齐这些枝叶，堆在田埂四周焚烧，烟往田里飘，幼蝗便不愿靠近。若是虫群太多，就在田边浅沟里撒上草木灰，虫子爬过去便会受伤，难以继续蔓延。”

　　王婶小心翼翼接过麻纸，如获至宝，连连道谢，转身快步跑向田间，把法子告知受灾的几户人家。

　　一时间，南边田地四处燃起烟堆，苦涩刺鼻的浓烟顺着田垄散开，田间蠕动的幼蝗果然纷纷避开浓烟笼罩的区域，向着别处迁移。

　　可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没有翻土除卵的根基，驱蝗只能暂缓灾情，无法彻底灭虫。

　　乡野之间，温欣的名声彻底传开。

　　人人都说城郊这位独居孤女，能预知蝗灾，懂驱蝗除虫的本事。赞美变多，猜忌也跟着愈演愈烈。那些私下的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到了里正的耳朵里。

　　午后，一个身着粗布短褐、腰间挂着木牌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乡丁，缓步走向温欣的小院。正是本村里正。

　　里正是乡里的主事，掌一乡户籍、劝农、治安，乡中大小怪事，都归他管。

　　一路走来，沿路不少村民都悄悄侧目，低声议论。

　　“里正这是要去找温小娘子？”
　　“怕是听说那些传言，过来问问情况。”
　　“可别为难小娘子，这一次，是她救了咱们一村的青苗。”

　　有人担忧，也有人抱着观望的心态。

　　“听说她能预知天灾，这可不是小事，官府若是问起来，谁都说不清。”

　　叩门声响起，沉稳厚重。

　　“温小娘子，在下是本乡里正，可否开门一谈？”

　　温欣放下手中晾晒草药的活计，缓步上前，拉开院门，平静看向门外三人，不卑不亢：“里正请进。”

　　里正点点头，示意两名乡丁守在院门外，自己独自踏入院内，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小院。

　　院落收拾得干净整齐，墙角堆放着晒干的草药，屋旁陶罐整齐码放，一切井然有序，看不出半点怪异。

　　他在院中石凳坐下，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

　　“小娘子，这几日村中传闻四起。都说你提前预知旱灾，又预判蝗灾，教大伙翻土除卵、焚烧草木驱蝗。还有人说，你能窥见天灾，怕是有异术在身。”

　　他语气平稳，没有敌意，却带着属于地方主事的审慎。

　　“我今日过来，不是来问罪，只是按规矩问询清楚。如今关中大旱，蝗灾初现，州县官吏都十分看重此事。若是真有什么异常，我需要上报。”

　　温欣静静听完，神色没有慌乱，缓缓开口，声音清晰。

　　“里正误会了，并无什么异术。我不过是读了几本旧农书，上面记载古时有旱后继蝗的道理。久旱土燥，虫卵藏于土中，这都是农事旧理，并非预知吉凶。”

　　她早早想好说辞，全部推给旧农书。这个说法合情合理，农书之中本就记载灾年虫害，不会太过骇人。

　　“至于防疫、保苗、除卵驱蝗，都是古农书上写的古法。只不过寻常农户忙于耕作，少有机会读到这类书卷，才觉得新奇。”

　　里正微微一怔，沉吟片刻。

　　农书？这个解释倒是说得通。

　　他继续问道：“你一个孤女，何处得来农书？”

　　“是先父遗留下来的旧书卷，早年读过，一直记在心里。”温欣从容应答，不慌不忙。

　　这个身份刚好可以圆上所有本事的来源，不用牵扯任何无法解释的事情。

　　里正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神色坦荡，言语条理清楚，看不出半点妖异怪诞之处，紧绷的心稍稍放下。

　　若是真是什么装神弄鬼、蛊惑乡邻的人，言谈之间，定然会露出破绽。可眼前这少女，冷静克制，所说的法子全都贴合农事，实实在在保住了村里不少青苗，实实在在救了乡邻。

　　“原来如此。”里正缓缓吐了口气，“若是古农书记载，那便说得过去。这次多亏你提点乡民，提前除卵，减少蝗灾损失。这件事，我会如实上报到县衙，将你传授的除蝗之法一并呈报上去，供周边村落参考。”

　　说到这里，他语气郑重，叮嘱一句。

　　“只是有句话，我要交代小娘子。古书上的法子可以传授乡民，利助民生。但往后，不要再说什么预见灾异的话，容易滋生流言，引来不必要的祸事。大唐律令，禁止妄言灾祥、妖言惑众，还望小娘子慎言。”

　　“多谢里正提点，我记下了。”温欣微微颔首。

　　这一番敲打，她心中了然。

　　里正没有为难她，已经是万幸。可这件事上报县衙之后，她的名字，会被记录在地方文书之中。迟早，她的事情会一层一层往上传递，从县到州，最终传入长安。

　　离朝堂、离深宫，又近了一步。

　　里正没有久留，又简单问了几句田间驱蝗的细节，便起身告辞。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温欣：“小娘子心怀仁善，造福乡邻，是好事。只是世道艰难，流言可畏，你独居在此，万事多加小心。”

　　说完，带着两名乡丁离开小院。

　　乡邻远远看着里正一行人离开，见没有发生争执，悬着的心纷纷放下。

　　院内恢复安静。

　　温欣关上院门，识海之中微光浮动，字迹缓缓浮现。

　　【宿主以农书之说化解流言危机，规避被当作妖言惑众上报治罪的祸端，保全自身，同时古法除蝗之策将由里正上报县衙，扩散至更多受灾乡野】
　　【大量乡民可习得防灾驱蝗技艺，降低关中饥荒规模】
　　【获得清宁值+24】
　　【当前总清宁值：75】

　　温欣低头看着剩余的清宁点数，默默思索。

　　里正会将除蝗之法上报县衙，这套古法会扩散到周边各个村落，能救下更多百姓。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关注。

　　她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出面指点乡邻，必须再度收敛锋芒。

　　接下来，她的重心要放在守住自家田地，储备更多草药，准备应对蝗灾过后随之而来的饥荒与疫病。

　　长安城那边，县衙的文书会层层递送到尚书省，再送入皇宫御案。李世民与长孙皇后，很快便会知晓，关中城郊，有一名懂古农术的孤女，在大旱蝗灾之时，教乡民灭卵驱蝗。

　　高墙之内，那些困在宿命里的人，距离她的世界，不再遥远。

　　风依旧燥热，远处田间，驱蝗的浓烟还在一缕缕升起。

　　贞观二年的这场旱蝗劫难，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