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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常执 天地之间, ...

  •   第八十五世,我是个在火星基地上看日落的宇航员。习惯了地球上那颗赤红的太阳,可在这里,落日却是一轮冷冽的幽蓝。那一刻我忽然明白,连太阳的颜色,都不过是因缘和合的幻相。

      世人恒以赤红为太阳之固色。清晨一轮红日,傍晚万道霞光,此见天经地义,千古不疑。及至火星探测器传回影像,但见蓝日悬于红褐色天幕,举世愕然——同一恒星,易其大气,易其观所,所现迥异。向之所执以为真相者,不过特定因缘下之暂现。天地之间,岂有恒常不变之定相哉?

      同一太阳,光性无二。地球大气,富含氮氧分子,其尺度远小于可见光波长,引发瑞利散射,短波蓝光四散于天穹,故苍穹为碧;当日轮低垂,光行远道,蓝光沿途散尽,长波红光穿透而至,映照太虚,遂成漫天赤霞。

      至若火星,大气稀薄,尘暴屡起。微尘粒径与可见光波长相若,生米氏散射。红光因波长最长,沿途反复散射,损耗殆尽;蓝光波长较短,散射衰减较少,得以留存。红光既泯,唯余蓝辉,故落日时,日轮遂泛冷冽之辉。此非独天体物理之异观,实为“法从缘生,则无自性”之绝佳证量。

      光波波长,本无“颜色”之自性。所谓颜色,非物所固有,乃根、尘、识三者和合所现之相。必待眼根完具以为能缘之根,光波入目以为所缘之境,识心分别以为鉴别之功——三者交会,方有红蓝之别。此即:

      色不自色,
      由心故色;
      法不自法,
      缘聚而生。

      同一波长,于此视觉系统现为赤,于彼视觉系统或现为蓝,乃至不可见。然则红非太阳之自性,蓝亦非之——无自性故,随缘而现。

      然人居地球,日复一日睹赤日升沉,积久成习,遂执赤为太阳之本然。此非太阳之常,乃积习成见、执见为实之常也。

      吾人执太阳为赤红,实为执一时一地之相为永恒真理。推而广之,青春永驻、情谊长固、富贵恒保、己见独是,莫不执为恒常;乃至执此身心为实我,以为有一不变之体贯穿生死。不知此“我”乃五蕴和合、念念相续之假名,如瀑布远观如白练,看似静止,实则在急速流动——然此流虽相续不断,而实无一滴驻留。

      譬彼夜舞火炬,急旋成轮,观者见圆,谓有实环,实则唯星火疾转,无环可得。众生之执常,亦复如是——妄以相似相续之相,颠倒执取为恒常实体,将念念生灭之流,谬执为不变之物、不灭之我。

      一旦因缘变易,执常者便如坚信赤日之人忽睹蓝日,错愕失据,愤怒、怖畏、痛苦纷至沓来。然太阳何曾许人以常赤?万物何曾诺人以恒常?人自缚于常执,复以所执苛求于外,外缘不合,苦即滋生。

      故常执为苦本。非无常令人苦,乃于无常处妄起常执,斯为苦源。“诸行无常”——以无常故,求不得、爱别离、老病死方为逼迫;若法恒常,何苦之有?故“诸受皆苦”。此非消极避世,正欲使人从无常处照见执取之妄,从苦受中悟入解脱之门。苦非外来,常执自召;苦非无常所加,常执自铸桎梏。

      此理,“一水四见”之喻可证。

      “饿鬼自业变异增上力故,所见江河皆悉充满脓血等处;鱼等傍生即见舍宅游从道路;天见种种宝庄严地;人见是处有清冷水波浪湍洄;若入虚空无边处定,即于是处唯见虚空。”

      水无定相,随业感而别。同一水体,随业感而现,或脓血,或舍宅,或宝地,或清水,或虚空——非水有异质,乃能观之心识所造之境有殊。若执外物实有自性,则同一条河,饿鬼见脓血,鱼等傍生见舍宅,天人见宝地,人见清水,定者见虚空,五种所见互相矛盾——同一实物不可能同时是脓血、舍宅、宝地、清水和虚空。

      若许外物都无实性,一切皆从内心变现,则众事皆成——脓血是饿鬼业识的变现,舍宅是鱼等傍生业识的变现,宝地是天人善业识的变现,清水是人业识的变现、虚空是定者业识的变现。各随其业,各见其境,互不相妨。

      红蓝之日,亦复如是——非日有异色,乃业识境界之异也。故偈云:

      未曾有一法,
      不从因缘生;
      是故一切法,
      无不是空者。

      空者,非虚无断灭,乃无恒常、独立、自有之自性。深达此缘起性空,则常执之根如旭日融霜,不拔自消。

      然则苦痛根源不在无常,而在执常。若万象真恒常不移,则苦者永苦,迷者永迷,纵有悔改之志,亦无更生之机。幸而诸行无常,故凡俗可升贤圣,烦恼可转菩提。

      且夫若万象常恒,春不代冬,新不替陈,则一切生机革故、造化日新之妙,皆无由而生。是以无常非害,乃生生之大德;执常为害,乃自缚之茧。明乎此,则知常执为苦根,破执为乐本。

      破常执者,非弃世绝俗,亦非玩世不恭——弃世者执“空”为实,玩世者执“假”为纵,二俱为缚,皆非中道。

      真破执者,乃以慧眼如实观照,以慈心当下放舍。如实观照者:于色受想行识,观其缘起无性、刹那迁流,不起“常”想。知色无自性,则赤不为常,蓝不为异;知法从缘生,则聚不为得,散不为失;知相无定相,则昔是未必今是,己见未必天下同——破“执古以绳今”、“执己以律人”,然后能与化同游。

      固守“天不变,道亦不变”之想,则道滞而生机萎;正视无常,与时偕行,乃能日新其德,生生不息。若知自所见者皆因缘暂现,则能倾听异见,包容异相,不以己之“常”绳天下之“必”。

      故曰:人患不在无常,患在常执。常执者,处无尽虚空中,自画牢壁,处处触碍;破执者,虽身形有穷,而心量契于无垠。

      以无常之眼观世,红蓝俱成妙色;以破执之心处世,得失咸归坦途。不固守一隅之相,故能与化推移;不强立一己之是,故能含弘光大。

      此“常执”二字所蕴之深旨,诚千古智者渡世之宝筏也。

      《千灯》
      各随其业见,
      各睹自心疆。
      清泉与脓血,
      互不碍流光。

      譬如千灯室,
      光光各满堂。
      唯心无外境,
      万象自周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常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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