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保护费结一下 迹呆鹅回来 ...
-
第二天早上,金小芋是被楼上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她闭着眼躺在床上听了片刻——衣柜门被拉开,又合上,再拉开,再合上,中间夹杂着衣料抖开的哗啦声和铜镜被碰到的叮当响。金小芋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
她起来的时候,金灵朵已经换了第四身衣裳。水绿的、藕荷的、鹅黄的、淡粉的——床上堆了四件,窗台上搭着两条腰带,梳妆台上散着三对耳坠子。
金小芋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姐,你是要去相亲?”
金灵朵正在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调整发簪的角度,头也不回:“迹无尘今天回来。”
“他昨天不是还在京城吗?”
“他递了调任文书,今天就到江南了。”
金小芋想了一下:“……那你怎么知道他今天回来?”
金灵朵把发簪拔下来换了一支,又觉得不行,拔下来换回原来那支:“他昨天让人捎了口信。”
“他让人捎口信给你,还是给咱们家?”
金灵朵终于放下了簪子,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金小芋看懂了那个眼神——“你非要问那么清楚吗”的意思。
她识趣地收了口:“那你慢慢换。我去揉面。”
“那件粉色的好看吗?”金灵朵拿起床上的淡粉衣裳在身前比了一下。
“好看。”
“那这件鹅黄的呢?”
“也好看。”
“那你觉得哪件更好看?”
金小芋沉默了两秒:“……姐,你穿什么都好看。重点是迹无尘他那个木头人开不开窍。”
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金灵朵站在铜镜前,把粉色的放下了,拿起了鹅黄的,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件藕荷色的,最后叹了口气,重新拿起了第一件水绿色。
金小芋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处遇到了提着竹篮走进来的迹无尘。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发冠齐整,一看就是刚从京城回来、还没来得及换下官服的样子——只是袖口沾了一点赶路的灰,像是策马走了不短的路。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像是还在犹豫要不要跨过门槛,金小芋愣了一下:“迹呆鹅?你回来了?你站门口干什么,快进来啊!”
迹无尘听到那个外号,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你还叫这个。”
“叫习惯了。改不了。”金小芋侧过身让出了一条路,“进来坐。桃花酥刚出笼。”
迹无尘跨进门槛,在窗边那张桌子上坐了下来——那是荔九渊平时坐的位置。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以前也常坐这张桌子。
金小芋端了一碟桃花酥过来放在他面前,又给他倒了一壶茶:“刚出笼的,趁热吃。”
迹无尘夹了一块咬了一口:“这是什么?以前没见你做过。”
“桃花酥。新做的。”
“好吃。”他嚼了两口,又问,“你爹娘呢?”
“去药王谷了。说是看我娘那批桂花酒。”
迹无尘点了点头,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金灵朵从楼梯口走了下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金小芋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一个低头喝茶,一个端杯沉默,中间隔着一碟桃花酥和半壶茶。
她看了一会儿,决定添一把火。
“姐,”金小芋靠在门框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你老相好回来了,你怎么不坐近一点?”
金灵朵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差点洒出来。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
“谁……谁老相好?”金灵朵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
迹无尘拿着桃花酥的手停在了半空,他看着金小芋,又转头看了一眼金灵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放下桃花酥,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被烫得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金小芋继续靠在门框上,一脸无辜:“你不是从小就说长大了要嫁给他吗?”
“我没——”
“你九岁那年说的。我在隔壁房间听得清清楚楚。”
“我那是——”
“你十岁那年又说过一次。你说——”
“金小芋。”金灵朵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再多说一个字,今天晚上的酒酿圆子就没了。”
金小芋识趣地闭上了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她转身回了灶房,站在灶台前假装整理蒸笼,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直。
窗边,迹无尘终于放下了茶杯。他看了一眼金灵朵,耳根也有点发红,但语气还算平稳:“灵朵姐,我……”
“你别听她瞎说。”金灵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但手指还在杯沿上轻轻捻着,“她从小就爱胡说八道。”
迹无尘:“……那她说的那些话,都是胡说的?”
金灵朵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半空中。她沉默了两秒,然后放下杯子,低头看着桌上那碟桃花酥,声音轻了几分:“……不全是。”
迹无尘没有追问。他默默地又拿起了一块桃花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
金小芋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看到窗边两个人并排坐着——金灵朵低头喝茶,迹无尘低头吃酥,中间那碟桃花酥已经空了一半。
她缩回头,对陈姐说了一句:“陈姐,你说我姐这次能不能成?”
陈姐头也不抬:“你姐要是想成,早就成了。”
“那她为什么一直没成?”
陈姐想了一下:“她可能是在等他先开口。”
金小芋把蒸笼盖好,靠在灶台边想了想——她姐从小就是个傲娇的性子,喜欢一个人也不会主动说。迹无尘呢,又是个闷葫芦。两个人一个等着对方开口,一个不敢开口,就这么耗了好几年。
她决定再添一把火。
金小芋擦了擦手,端着一碟新出笼的山药糕走出灶房,笑盈盈地放在桌上。她把碟子往迹无尘那边推了推:“迹呆鹅,尝尝这个,山药枣泥糕。我新调的配方,减了半勺糖,你应该吃得惯。”
迹无尘还没反应过来,金小芋已经退开半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接着说:“对了,我姐昨天还说,你这么久没回来,也不知道有没有学会说点好听的了。你赶紧的,展示一下,你学会了没?”
迹无尘耳根微微泛红。他是迹家大公子,从小到大,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被一个小姑娘当着她姐的面催着说“好听的话”,他一时还真没接上。
金灵朵本想着端起茶喝一口,结果被这句话堵得手悬在半空,放下也不是,继续端着也不是。她瞪了金小芋一眼:“你说什么呢,小芋头?”
迹无尘低头看着桌上那碟山药糕,沉默了一会儿:“我刚学会一句……”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金灵朵,目光很认真:“你穿这件水绿色,很好看。”
金灵朵端茶的手彻底停住了,她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我进门就看见了。”迹无尘说完又低头夹起一块山药糕,嚼了两下,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咽下糕点,声音虽然不大,但却很稳,“灵朵姐,我在京城这一年多,其实一直想跟你说——你管账要是累了,就歇一歇。今晚……今晚去河边走走好吗?走完,我再说第二句。”
金小芋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转身,捂着嘴快步走回了灶房,靠在灶台边无声地笑弯了腰。
陈姐正在揉面,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了?”
金小芋捂着嘴闷声回答:“没怎么……我姐那块木头终于开花了。”
她探出半个头,看到窗边两个人依然隔着一碟山药糕坐着,但好像比刚才近了一点点。迹无尘低头喝茶,金灵朵低头看着茶水面,谁也没说话,但也没有人起身离开。河面上的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吹动桌上那碟山药糕的盘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金小芋缩回灶房,没有再出去。她往蒸笼里添了一勺水,心想:第二句,估计要等到今天晚上才能听见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端了杯茶踱到窗边,靠在桌角上,笑眯眯地看着迹无尘:“迹呆鹅,你这次回来,那个……”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保护费结一下。你走了这么久,欠了不少。”
迹无尘看着她那只手:“……什么保护费?”
“从小到大,你在半日闲吃了多少碗面?喝多少壶茶?我姐给你留了多少次窗边这张桌子?你这次人走这么久,连个口信都不带,我替你看着我姐,看她换了多少身衣裳。这些全是我的功劳。照规矩,钱结一下。”
迹无尘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应该给你多少?”
金小芋伸出手指头数了数:“你走了一年零四个月。每月保护费五两,共八十两。你回来这一趟,带的那盒桂花糯米藕,值二两。但我姐那件水绿色衣裳花了她四两——这账算你头上。再加上你刚才进门时吓了我一跳,精神损失费十两。摸摸良心,再随喜一点添头,凑个整,收你二百两,不过分吧?”
迹无尘听她算完,默默放下茶杯,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递了过来:“二百两。不用找了。”
金小芋接过银票,低头一看,确实写着二百两整。她笑容更深了:“迹呆鹅果然爽快。我就喜欢你这种有钱又大方的姐夫。放心,我姐那边,包在我身上。”
迹无尘被她这句话又噎住了:“……你姐跟我,不是——”
“不是什么是?”金小芋拍了拍他肩膀,“你放心,只要你钱到位了,你跟我姐这事,能成。”
迹无尘低头喝茶,没再反驳。金小芋把那二百两银票收进围裙兜里,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添了一句:“对了,你要是晚上约我姐出去散步,记得走河边那条路——那边人少,灯也好看。”
迹无尘还没回答,她已经走进灶房了。灶房里传出她哼小曲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飘出一句:“迹呆鹅,晚上给你留一盏茶在窗台上啊。”
窗外,河面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吹得水面起了一层细碎的波纹。金小芋在灶房里哼着那首江南小调,想着晚上要不要多蒸一笼桃花酥,给她姐当“见完面回来”的宵夜。
她摸了摸兜里那二百两银票,心想:这个月牵线的超额完成,明天再给啄木鸟试新点心的时候,可以多放半勺枣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