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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观景位三文 金小芋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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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芋这辈子最信两样东西:面条要趁热吃,账要当面算清楚——算不清的,也要当场算成对自己有利的那一边。
天还没大亮,灶房里的水已经烧开了。满屋子排骨汤的香气,清而不寡,带着一丝姜片和花椒的底味,闻着就让人胃里暖起来。
灶台上并排着两口大锅:一口是红烧牛肉的汤底,红亮亮的油花浮在表面,牛腱子肉炖得酥烂,筷子轻轻一拨就散开;另一口是清汤排骨的底,清澈见底,只有几片姜和几粒花椒飘着,骨汤的香气比牛肉淡一些,但后味更绵长,像是把一整根猪筒骨的火气都熬进了汤里。
金小芋正把面条抖散下锅,手指灵活得像是在弹琵琶。她娘姜云坐在窗边喝茶,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游记,偶尔抬头看一眼灶房的方向,语气懒洋洋的:“你别把面煮得太软,不然客人要说你糊弄。”
“知道了娘。”
“还有——”姜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姐今天又换了三身衣裳,你要是听到她叹气,别理她。”
金小芋捞面的手停了一下:“她又叹什么气?昨天那身水绿色的不好看吗?”
“好看。所以她今天换了一身藕荷色的。”
“那明天呢?”
“据说是银灰色。”
金小芋“啧”了一声,没接话。她对姐姐金灵朵的“穿衣癖”早就见怪不怪了——那丫头从小就这样,每天出门前要把衣柜翻个底朝天,好像穿对了衣裳就能遇见什么不得了的人似的。金小芋甚至怀疑,如果哪天全城的布庄都烧了,金灵朵可能会选择不出门。
她往汤碗里舀了一勺红烧汤底,又兑了半勺排骨清汤,调了个不咸不淡的味,顺手抓了一把葱花撒上去。
正要端出去,门口传来拍门声——咚咚咚,不重,但很稳,不像那种急吼吼的赶路人,也不像熟客那种随意的敲门法,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啄木鸟在工作日早晨准时打卡。
姜云放下茶杯:“谁这么早?”
“我去看看。”
金小芋擦了擦手,跑去开门。门板刚拉开一条缝,晨雾就涌了进来,带着河面上那种湿漉漉的、水汽的凉意。
门口站着一个穿浅色衣裳的男人,身量很高,肩背挺得笔直,像站惯了什么地方似的。他身后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蹲在路边打盹,马匹的鼻息在晨雾里喷出一团团白气,像两只会冒烟的小型暖炉。
金小芋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不是本地人。不是说他长得不一样,是说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比江南的男人挺得太直,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的,比如某种“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底气。
他看着她,开口问:“你们开门了吗?”
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寒暄,没有客套,像是在问一个“答案是或者不是、不包含第三种选项”的问题。
金小芋:“开了。你想吃红烧牛肉还是清汤排骨?”
他往里走了一步,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然后很自然地走向了窗边那张桌子——那张能看到灶房门口的位置。
金小芋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窗边那张桌,加收三文‘观景位’费。”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观景?”
“对。”金小芋指了指窗外的河面,“这条河每天早上都有渔船经过,运气好还能看见白鹭。别人家卖景,卖几十两银子的门票,我这儿才收三文。”
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评估这笔交易是否合理。然后他点了点头:“行。”
金小芋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加了一笔绩效:三文,到手,用时五秒。她端着一碗刚捞出来的清汤排骨面走过去,汤面飘着几粒葱花,排骨码得整整齐齐,骨肉之间微微脱开,一看就是炖透了的样子。她把碗放在他面前:“红烧牛肉还是清汤排骨?”
“你刚才问过了。”
“我刚才问的是‘你想吃红烧牛肉还是清汤排骨’,你现在回答的是‘你刚才问过了’——你到底要吃哪个?”
他拿起筷子,低头看了看那碗面:“这是哪种?”
“清汤排骨的。”
“那为什么汤面是红的?”
金小芋低头看了一眼——哦,碗沿沾了一滴红烧汤底,是她刚才端的时候没擦干净。她面不改色地伸手用围裙抹掉了:“因为我们家的清汤底,带一点红烧的‘后调’——这是我们的特色。”
他看着她,像是在分辨这句话的真伪。金小芋的表情非常自然,自然到仿佛她真的相信“清汤排骨带红烧后调”是一个正经的烹饪概念。
他低头夹起一箸面,慢慢吸进嘴里。吃得很安静,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急着咬第二口。排骨他夹了一块,咬了一口,骨肉分离得恰到好处,肉质的纹理间渗着汤汁的鲜甜。
对方第一次坐下来吃面时,金小芋在灶房里已经给他定了性:坐姿很直,像一根被削过的木头。她心里想:啄木鸟。穿浅色衣裳的啄木鸟。
金小芋站在旁边等了一下,心里盘算着:如果他说好吃,她就告诉他这是“招牌特色”,多加两文;如果他说不好吃,她就说“那可能是你吃不惯我们江南的口味”,不加钱但也不退钱。
他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面条再硬一点就更好了。”
金小芋:“……”
“再硬两成就刚好。”
“那下次给你煮硬一点的。”
“好。”他又夹了一箸面,“多少钱?”
“面钱十文,观景位三文,葱花额外加了一撮,收你两文——一共十五文。”
他抬起眼看着她:“葱花也要加钱?”
金小芋指了指他碗里:“你仔细看,那撮葱花是撒在汤面上的。一般的葱花是‘浮面’,我给你的这撮是‘浸汤’——浸过汤的葱花更入味,属于增值服务。”
他低头看了看那撮葱花,又抬头看了看她,然后把碗里的葱花挑起来,仔细端详了一下,像是想从中找出某种“增值”的证据。最后他没找出来,但他也没有还价——只是从袖子里数出十五文钱放在桌上,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被她坑一样。
金小芋收了钱,心里又默默给自己加了一笔绩效:十五文,到手,用时四十秒。
她正要转身回灶房,他又开口了:“你们铺子,为啥叫半日闲?”
金小芋回过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块被晨雾润得微微发软的牌子。这个问题她从小到大被问过很多遍,但每次回答都不一样。她想了想,说:
“我爹起的。他说他这辈子就羡慕两种人——一种是早上能坐下来好好吃碗面的人,一种是下午能坐下来好好喝杯茶的人。他说这两种人,都叫‘半日闲’——前半日卖面,管饱;后半日卖茶,管闲。”
她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金小芋以为自己说得太正经,正要补一句“其实是因为我爹懒得起全天的铺子”,他却开口了:“你爹是个明白人。”
“那是自然。”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那碗面他吃得很干净,连汤都喝完了,碗底只剩下几粒花椒和一小撮沉底的葱花。他把碗往桌中间推了推,像是一种无声的“吃完了”的信号。
然后他问:“你们下午卖什么?”
“甜点。”
“什么甜点?”
“桂花糕、糯米糕、杏仁酪、季节限定的米糕。”
“季节限定是什么季节?”
金小芋想了想:“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季节就是‘今天’。”
他沉默了两秒:“那下午,我过来试试季节限定。”
“行。但季节限定要加收‘限定费’。”
“……多少?”
“看心情。心情好的时候,免费。”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又好像没有。金小芋不确定他是不是笑了,但她确定他听懂了“看心情”这三个字的真正含义——那就是“我说了算”。
他起身走了。金小芋站在门口目送他上了马车,那辆马车沿着河岸慢慢走远,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她回到灶房,她娘姜云头也不抬:“收了多少钱?”
“十五文。”
“面钱十文,观景位三文,葱花两文?”
“娘你怎么知道?”
姜云翻了一页书:“因为你十二岁的时候,就把隔壁王婶家卖剩的米糕切成四块,按‘整块’的价格卖给三个客人,还跟人家说那是‘组合装’。”
金小芋不服:“那是她们没问清楚。”
“她们没问清楚,你也没说清楚。”
“那不正好吗?她们省了问的功夫,我赚了说的辛苦。”
姜云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三分无奈、三分好笑、四分“你确实是我亲生的”。金小芋回了一个灿烂的笑,然后转身去灶台边洗锅。
窗外河面上,一艘渔船正慢悠悠地划过,船上的渔夫朝她喊了一声:“小芋,明天有没有面?”
“有!”
“有没有葱花?”
“有!但明天葱花涨价了!”
“涨多少?”
“两文变三文!”
“你这丫头怎么什么都涨价?”
“因为白鹭今天没来,观景位生意不好,我得从葱花上找补回来!”
渔夫笑骂了一句,船桨划开水面,船身摇摇晃晃地驶远了。金小芋站在门口,看着那艘船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尾迹,心想:明天要是那个人还来,就给他多加半块排骨——毕竟他是第一个愿意付“观景位费”的人。不是因为他人好,是因为他好坑。
晨雾已经散尽了,河面上铺满了碎金似的光。她转身进了灶房,门板上“半日闲”三个字被晨光镀上一层淡金色。
上午的面,才刚刚开始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