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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狼人 ...

  •   早朝散后,午时,左仆射王之道处理着公文,有人来禀奚仲景被陛下封官的消息。

      他拿起那卷诏书,略去敬辞,目光落在“散骑侍郎”四个字。

      “散骑侍郎……”王之道把这四字在嘴里过了一遍。面露失望,他还以为这位陛下能写下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后又有人呈上任崔文平为中书侍郎的诏书。王之道摸了摸胡子,忆起这是王衡那朋友。

      前有人传言崔文平被误抓入宫,后又被晋职了。这是陛下在分摊火力,王之道的手指在案上轻敲。片刻后起身拿起一并送来的崔文平的档案。

      上面写着“崔文平,崔暹远房表亲之侄,家贫然学识渊博,由已故晋阳郡守举荐,长宁二年受陛下赏,入秘书省后调任中书省中书舍人。”

      王之道合上了档案。长宁二年,陛下打着“齐有容焉”的幌子,一面纳美,一面纳贤。崔文平便是借着“纳贤”之名被封官的才俊之一。崔文平……他嘴里念着这三个字,这人早便入了陛下的眼。

      用是迟早的事,此次升职不止压事了。

      若奚仲景是一道风,那么崔文平便是先卷起的小浪。假以时日将成巨浪,这朝堂可就不太平了。

      王之道眼睛一转,面色不惊,只是按下了章。未及日落,他便回了府。

      书房之中,他盘算着王琴枝的婚事……

      **

      王府内王琴枝提笔写信,写一句想一句。她自言自语着:“仲景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晾着他的呀……我这么写会不会像在找补呀,不然给仲景买些什么呢?”王琴枝咬着笔头冥思苦想却没有思路。

      奚仲景好像除了弹琴没有其他喜欢的东西了,买一把名琴……?“对啊!我刚刚怎么没想到。”说着她便翻箱倒柜找到了哥哥给自己塞的银两和攒下的钱。数来数去也就五袋钱,五百五十枚五铢钱。原本还有好些的,她买完簪子便只剩这些了,买琴差得远。问爹要,爹也才给过不少钱。

      “下次……下次一定要好好攒钱了。”王琴枝自言自语着。

      忽然,有侍女进了门道:“小姐,主君唤您过去。”

      王琴枝听见立刻把自己的钱全部收起来安置妥当,她整理了一下衣服便往王之道院里去了。

      父亲才打了哥哥,今日应当不会再生气了吧?王琴枝心里想着。她一进门便看见神色平静的王之道心说果然如此。

      可王之道手上拿着的却是画像。

      “琴枝,过来。”王之道看了一眼王琴枝。

      王琴枝不明所以却还是过去了,她拿起书桌上一卷画像展开来看:“爹,这是什么呀?”

      “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王之道缓缓地说。

      王琴枝心中一紧,避那画像如洪水猛兽般退后几步,手捂在心口上:“可是……爹女儿不是有婚约吗?”

      王之道叹了一声气,作出一副哀愁的模样:“陛下亲自废了你与他的婚约。”

      “怎……怎会如此?!”王琴枝不可思议地看着王之道,这婚约是长公主定下的,为何就这么废了?她与仲景分明两情相悦,下月便要成婚了。

      她一双美目被红血丝一点一点爬满,最后化作了一滴泪。

      王之道看着女儿这副伤心地模样,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说:“今日早朝,陛下说要立仲景为后。”

      这番荒谬之言一出,王琴枝顿时大脑响起嗡的一声。

      王琴枝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一阵难言的悲伤涌上心头。

      下月将要迎娶她的丈夫成了陛下的男宠,毫无预兆。在城中贵族女眷中,她没少听说皇帝荒诞的事迹,她从来都当打发时间的城中趣谈来听,可这事却实打实的落在了她的身边。

      她原本是要见奚仲景的,可奚仲景怎么会突然变成男宠呢?她想不通失声痛哭。

      “此事已无转圜的余地了,爹知你心里苦,爹心里也苦。好好的婚事……唉,如今只能另寻亲事了。”王之道直叹气,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

      王琴枝不断后退着,最后哭着跑了,她已顾不上什么贵女做派,只是躲进了房中,关紧门窗缩在角落里哭。

      她自小便过得顺风顺水,两岁被长公主看中定下娃娃亲,十五岁便是贵女中最耀眼的存在,十七与奚仲景互通心意,十九临近婚期未婚夫便被夺了。

      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与此同时王之道把那画像全部扔到了一旁,下人禀了女儿的事情他也只是淡淡应了声。他并不急着女儿的婚事,因为过几日自会有人求娶。

      “主君,右仆射来访。”下人忽而到了他面前传递消息。

      王之道沉了脸,却不好说不见客,他倒要看看右仆射一肚子憋的什么屎,这么急切地要发泄。

      斛律毅大摇大摆地进院,左看看右看看,啧啧称奇。还“一不小心”地弄烂了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镶宝石的花瓶。

      “哎呀,左仆射大人不会生气吧?”斛律毅故作害怕,又自圆其话,挑衅着,“左仆射大人家财万贯,应是瞧不上这些吧?留着也是摆设,倒不如听个响。”

      王之道的脸色不大好看,从屋里出来了,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强忍的怒意:“你来作甚么?”

      “听闻王大人女儿尚未出嫁,我又死了妻,王大人考虑考虑我呀!我娶她回去当续弦哈哈哈。”斛律毅大笑着,说话没个轻重,语气带着几分武夫的莽撞和嘲讽,“王兄急着攀附权贵,不如考虑考虑我呢?”

      王之道看着地上碎成渣的花瓶,又看了看斛律毅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忽地不气了,反而是笑了一下:“一把年纪了说这些,右仆射照镜子时没数吗?”

      斛律毅不以为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照镜?我的风姿可不减当年。”

      这话说得没错,斛律毅年轻时便丑,眼睛细长鼻子颇大,前额宽敞,脸上赘肉不少,但偏偏六镇子弟最重骑射身板,他自诩有几分雄风。

      “厚颜无耻。”王之道骂了一句。

      斛律毅鼓了鼓掌:“你们这些汉儿骂人都是文绉绉的。”他往前逼近了一步,脸上的笑意收敛,眼神变了,像一头凝视敌人的狼,带着几分侵略性:“王之道,你也别跟我装。你把你那准女婿送进宫当男宠,讨了陛下的欢心,怎么?就以为你们汉儿能骑到我们头上了?”

      王之道嫌他晦气,掸了掸袖子,不紧不慢地回敬:“右仆射这话说的,陛下看着了谁,那是陛下的旨意,我看不过是听话的臣子,难道还敢抗旨吗?倒是右仆射这般……”他打量了一下斛律毅的脸色嗤了一声“气急败坏,来砸我家的花瓶,不知道的,还以为斛律家对陛下立后一事心怀怨怼呢。”

      斛律毅冷笑,抚起掌来:“左仆射真是扣得好大一顶帽子!”

      “你少拿陛下压我!”斛律毅冷冷地盯着他,那凶狠的眼神似是要把他生吃:“军权还在斛律家手里,王之道,我告诉你,这邺城的风向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他压低了声音警告着:“王之道,我们不死不休。”

      说罢,斛律毅又狠狠踢了一脚那碎花瓶,碎瓷又碎作几片,他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去。

      王之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他转头对旁边的侍从吩咐道:“去,把右仆射今日砸坏的东西列个单子,送他府上,就说左仆射家境贫寒,比不得鲜卑勋贵财大气粗,请右仆射照价赔偿。”

      侍从一愣,连忙应下。

      王之道一拳砸在墙上,斛律光这厮到了边关还能把手伸进来恶心人。军权他动不了,可斛律毅就未必了……

      只送顶帽子倒显得小气了该再配双小鞋!让他看看,什么叫奸臣。王之道掸了掸袖子,像是要将斛律毅留下的晦气掸干净。然后又理着袖口,端端正正地坐回案后恢复往日神色。

      “大公子呢?”王之道问。

      下人来禀:“回主君,大公子在哄小姐吃饭”

      王之道一想到自己那儿子多日告假在家,秘书省的人来问他,他还得解释不由得烦躁:“让王衡给我滚过来。”

      王衡步履如飞,王衡来得很快,进门时气息还没匀,背后的伤扯着他脸色略显苍白。

      “滚回你的邺南城去!我不管你伤好得怎么样,你都不许再向秘书省告假。”王之道的声音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王衡感到一阵心惊胆寒。

      王衡见他这么大火气怔了一下,但父命难违,他只得低头恭敬地说:“是,父亲。”

      他余光留意到了地上的碎瓷,又瞥见那颗碎成末的宝石,父亲生气虽然会打砸东西,但大多都是扔书卷笔墨,显而易见,不是父亲的风格。

      有人来过,王衡下了推断,这般跋扈行事,只能是右仆射斛律毅。

      怪不得……

      王之道见他这副毕恭毕敬地模样,火气也稍微降了些许,他揉着眉心,缓着气:“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另外,今日崔舍人被陛下提拔为侍郎了。”

      王衡想起酒局上自己与斛律肃说的那些话,暗道不妙,因着他说父亲是为了留全尸才应这门亲事,上头要不高兴。

      他猛然想起自己还说“我爹既然把女儿许给奚仲景便自有办法保他周全。”,而如今却是这般,他认真思索一番,不如演一出父子不合的剧本。

      “此人清贫,不为钱财所动。衡儿,想清楚该如何相处。”王之道提点了两句便没再说了,挥着手:“回去吧,快到宵禁了”

      父亲的话令他醍醐灌顶。带着伤去当值,是作给陛下看。可陛下难糊弄,有了崔文平在中书省,更难糊弄了。

      王之道看他愣着,立刻生出了不满:“怎么?连父亲的话都不听了吗!”

      “是,父亲,儿子这便回南城。”王衡规矩地行了礼后,转身出门。

      身上的伤口虽已结痂了,可王之道打得也是真的狠,每走一步,伤口蹭在布料上都要人命。

      王衡咬着牙对着车夫说:“回城南。”

      他依然有些不舍,探出头朝着妹妹院子的方向看了好几眼,才放下帘子叹了口气。

      这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在坊门落锁前进了家。

      王衡想起背上的伤,若是结了痂,明日便不显了。他得让这伤看起来还是新的,心下一狠,唤人来将背后的痂一点一点撕下来。

      奴仆吓得手都在抖。

      王衡咬着布巾,闷声道:“撕……!”

      他手上的青筋暴起。

      “公子……”侍女颤着声,快哭出来了,她忍不住道,“公子何苦呢?”

      痂皮一撕,血珠涌现,背后满目疮痍。

      王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突突地跳,龇牙咧嘴。待痂皮被撕得差不多了,王衡的额上已经全是汗了,哑着声道:“上药……”

      那侍女哭着给他上药:“公子……主君罚您您怎么自己罚起自己了?奴看着心疼。”

      “不罚,更严重。”王衡的声音虚得几乎听不见,趴在榻上,连手指都不想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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