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散骑侍郎, ...

  •   “留在邺宫未必是件坏事。”他的目光穿过氤氲水雾看奚仲景的表情,然而奚仲景神情依旧是带着敌意的。

      这个表弟,可爱得很,可偏生脾气又大。当真是……想让人去疼疼他。高珩心里想着,嘴角微微上扬。

      高珩自知他说的话太沉,奚仲需要时间去把它记下。但奚仲景接受与否,都由不得他做主。

      在这乱世,奚仲景这分心性属实难得。
      就是可惜在这乱世,这样的人容易短命。

      *
      高珩泡得有了几分困倦,目光扫过湿透了中衣的奚仲景,打破了沉寂:“明日,同朕去上朝。以集书省散骑侍郎的身份随侍左右,兼修起居注。”

      奚仲景内心挣扎着,因为他不愿困在这宫墙之中。

      随侍左右,参议朝会,是为了察言观色,让他去看看北齐的底。这些他都能明白。然而这背后的算计呢?逼迫他以身入局,这是他最为厌恶的。

      可古有人云:“君为臣纲”
      故臣不得不从。

      “臣遵旨。”

      奚仲景的话几近克制压抑着某种情绪,高珩察觉到了,却只是颔了颔首,起了身穿起了寝衣,末了他向着奚仲景走去,将人从水中拉起:“朕允你讽谏面刺于朕,皇城之内,你可以随意走动,但出宫不可。另休沐随朕骑射。”

      奚仲景心中不悦,却并未显露出来。在高珩的触碰下,他还是绷紧了身体,本能地在抗拒,厌恶。只是他现在已经疲惫不堪,他已经无力反抗。

      奚仲景就安静地一动不动,全身紧绷,高珩把奚仲景湿透的中衣褪去,满身青紫映入眼底。他忽然不说话了,指腹在奚仲景肩头的咬痕上碰了一下。

      “姑母见了,大抵会骂朕畜生。”他低低道,“可姑母没了。”
      说完,才慢悠悠地给奚仲景套上衣衫,像刚刚什么也没说过一样。

      “小时候,姑父让我照顾你一个下午,你在朕怀里尿了。”高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奚仲景愣了一下,摸不着头脑。

      “陛下想说什么。”

      “朕那日也是这般亲手给你换的衣服。”高珩把中衣给他系好了,他看着奚仲景,笑了一下“不过……”

      奚仲景抬眼看了他带着几分探究。

      “那个时候你好臭。”

      奚仲景等他说下去,结果一听是这个,忍不住道:“陛下真允臣面刺吗。”

      “准”

      “陛下有疾。”

      高珩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奚仲景的衣领被扯得歪歪扭扭,奚仲景看不下去了推开了高珩背过身去自己穿起衣服。“陛下既嫌臣臭,那臣便不扰陛下了。”

      奚仲景三下五除二将衣服穿戴齐整,奚仲景说完便行了个告退的礼,却被高珩扣住腰拉了回来,高珩从身后抱起他,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高珩在奚仲景脖间嗅着,呼吸洒落带起痒意,奚仲景僵直着。

      “现在是香的……”

      奚仲景推着高珩,高珩却将他搂得更紧:“让朕抱会……”高珩的话明显也带了疲惫。

      “饿了么?”高珩忽然问。

      奚仲景疲惫不已地说:“陛下何时才能放过臣,臣要就寝。”

      高珩稍稍松开了手,将他抱回了寝宫,果不其然地奚仲景趴在床上就睡过去了。高珩嗤了一声替奚仲景拢好了被子。自己则是理好了衣袍去了御书房。

      奚涔等候已久。

      “陛下……朝堂之上说的立后是戏言吗?”奚涔眼下乌青,目中充血,他奚涔颤着唇问,目光带着几分希冀。

      高珩答非所问:“朕已将达日命为散骑侍郎随侍左右。”他的话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陛下……!”奚涔又喊,他仍未死心。

      高珩觉得聒噪,若换做是旁人他该命人拖下去杖责了。可眼前的这位却是他的姑父,是他奈何不得的人。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强忍着怒意不欲发作:“朕还没死呢,喊得这般凄厉盼着朕早点死吗?”

      奚涔心中凉了一大截,然而身为父亲爱子心切,他已经顾不得尊严了:“洛浑,算姑父求您了。臣只剩达日了……”

      高珩听到自己的鲜卑小字,太阳穴突突地跳。奚涔叫他洛浑,莫不是还觉得他是那个在姑母膝下撒娇的洛浑?奚涔凭什么觉得,他会念旧情会慈悲。

      他抓起案上的瓷杯奋力一掷,瓷片四溅,发出一声尖锐的碎裂声。

      慈悲?慈悲为怀那是出家人不是他孤家寡人。

      “放肆!”这声洪亮,在御书房内绕着梁,隐约能听见回音。高珩心中的怒意也随之迸发。

      “你除了求,还能做什么?若朕什么都不是,你靠求便能为奚仲景求得平安么?!”高珩怒火中烧破口大骂,他双目猩红,其子如此,其父更是如此。奚家父子,一个比一个令人难言。

      在疲惫中高珩生出了崩溃。他强忍着拔剑的冲动。

      “若是什么都靠求有用,朕求漫天神佛时,他们也救不回姑母。姑父,今日你求谁都没用,君无戏言!”高珩攥着拳,胸口剧烈起伏着,可骂着想起这是姑母的夫婿,他便后悔怎么没阻止长公主看上这么个愚者,而自己还是幕后出谋划策之人。

      奚涔张了张口,双目通红,饱经岁月侵蚀的脸上老泪纵横,他几番欲言又止,奚涔终是没说得了什么。

      高珩望着这副模样莫名地烦躁,下意识想拿起瓷杯,却发现碧绿的碎瓷散了一地。他的手一顿,转身去拔了剑,剑指奚涔,快刀斩乱麻:“姑父若真想为达日好,便滚回你的奚府当你一辈子的永安县侯。”

      奚涔恭敬地行了一个礼,极慢。他的声音厚重,他张了张口:“臣……告退。”声音尾调带着颤,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步幅不大。留给高珩一个沧桑的背影。

      高珩待人走后,他终是撑不住了,他一拳锤在桌上。那声“洛浑”像是撕开了一道旧伤。

      他曾跪遍邺城、晋阳的每一座佛寺。祈求姑母岁岁平安。

      邺城西北有鼓山,鼓山之上响堂山。邺城西南有宝山。宝山之中,灵泉寺。灵泉寺东南数里,小南海。晋阳以西有龙山。龙山之上,童子寺。晋阳西南天龙山。

      山山之下是残照,山山之上是佛禅。

      他曾无数次抬眼,看那悲悯的佛眼;姑母走了,那双眼依旧悲悯。到头来他成了跪地山呼万岁的帝王——心里住着个凡人,却做着一尊伪佛。

      他背过众人,泪自眼角滑落。

      高珩扔了剑,嘴里喊着:“酒呢?”侍从极快地端来一壶酒。高珩给自己斟了一盏,一饮而下,烈酒在喉间烧着。余温顺着往上蔓延,最后从脸上落下。

      这酒真是不痛快。他胡乱地抹了一把,他又斟了一壶,喝得更急。不多时酒盏一空,他便醉了,倚靠在椅上闭目养神。无数的声音交织着,半日才想起要事。

      他撑起身子,朝侍从喊道:“崔文平呢?”

      崔文平从管署得到传召背着木箱匆匆往宫中赶。

      今日诏人起草,莫不是真要立后?如今中书省的同事已然议论纷纷了。一路崔文平在心中思索着,可越想,越觉毛骨悚然。到殿,他跪伏于地“臣崔文平。”

      “奚仲景,即刻起任散骑侍郎随侍左右兼修起居注。”高珩的声音平静却带了几分沙哑。

      崔文平听到“随侍左右”这四个字,又后
      听到“兼修起居注”怔了怔,奚仲景执笔,后人得将陛下骂得狗血淋头吧?圣意如此他只好如实照写。在崔文平写下“兼修起居注”几字后。高珩睁开了眼,眼中多了几分清明:“删去兼修起居注吧。”

      崔文平又执笔拟下新诏,心中却思绪万千,此次竟只是授予官职,此事不简单。

      崔文平将起草的诏书双手呈给高珩。

      高珩颔了颔首表示认可,目光留在了崔文平身上,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烂衣服。

      他毫不客气地道:“是来宫中行讨吗。”

      “臣不敢!”崔文平慌忙道,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高珩又要做什么。

      “难看。升你一阶,滚回去换衣服。”

      崔文平愣住了,中书舍人往上是中书侍郎,正四品……他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会还有此等好事?片刻后他便惶恐不已:“臣资历尚浅,恐不能胜任。”

      升官之后,便不再是局外人。崔文平心脏狂跳,身上起了鸡皮。

      高珩见他愣着不动,语气不耐:“耳朵有疾便去治。自己拟。”

      崔文平不敢置信,自己拟诏,升自己吗?算了,最终还会有人驳回来的,这官他未必当得。陛下升奚仲景为散骑侍郎随侍左右免不了被人盯上,总该有人去分散注意力,他不幸的被皇帝盯上了。

      “是。”崔文平只能咬牙接受,头皮发麻,丝毫没有升官的喜悦,只剩愁。他提笔写下的每个字都像催命符般。

      诏书拟好呈给皇帝过目之后,他带着两道诏书步履沉重地向着官署去。

      这些事安排好后,他摇晃着回了寝殿,室内烛光幽暗。他看见了熟睡的奚仲景。

      奚仲景睡得很沉,静谧而又美好 ,他伸手去碰了奚仲景的脸。他皱起了眉向被窝里缩着。这是温热的、鲜活的。

      他上了榻将奚仲景紧紧抱在了怀中。

      他想这大抵是他唯一能抓得住的了哪怕为人不齿。

      熟睡的奚仲景皱起了眉,高珩的力道之大险些将奚仲景弄醒,奚仲景梦呓了一声不知道什么,高珩才松了一点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下的安抚。

      梦中他挪了一下,似乎是舒服些了可也靠进了高珩的怀中。

      奚仲景醒得最早,发现自己被枕着高珩的手睡了一觉,自己依偎在他怀里。奚仲景不由得皱了眉还闻到了酒气。他推着高珩,却被摁回了怀里,奚仲景听见一声沙哑的“别动……”

      室内,灯烛已经燃尽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门缝透着些许月光。

      “天黑了。”奚仲景道。

      高珩只是“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死死揽着奚仲景。他的眼皮没抬过。

      奚仲景肚子传来一声长长的咕,高珩才睁开惺忪的睡眼,起了身,朝门外喊道:“传膳!”

      有侍从来添烛,殿内瞬间亮堂了起来,不过依旧昏暗。奚仲景下了榻,看见了地上散落的酒杯和酒瓶,才忆起梦中那浓厚的酒气从何而来。

      奚仲景似乎是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我爹……”

      高珩扶着额:“朕想砍了他。”

      “朕让他走了,你说我是不是有点善良?”高珩自言自语着。

      这话说得荒唐,也全无道理。“陛下若是良善,作奸犯科如今皆能出狱了。”

      “那朕大赦天下……”

      奚仲景看着他,一时分不清他是真的在考虑,还是宿醉未醒在说胡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