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眼云烟》宝哈

1、第 1 章

　　“狗奴才，谁让你吃的！谁让你吃的！＂春机盎然的庭院深处传出女童稚气尖锐地叨骂，骂声中间或有皮鞭打在肉上的＂唰唰＂声．
　　＂你还吃！＂莫约十岁的红衣女童怒视匍匐在地的人。那人想必已是饿极，皮开肉绽了还固执地不停抓吃地面上的糕点。
　　见他完全无视自己的命令，女童气得牙关紧咬。“好，你不听是不是，我要你不听！”话语间手中的皮鞭再次狠狠鞭笞在那人身上。
　　“小姐….别打了。”杵立于一旁的婢女声如蚊蝇，颤栗道：“再打下去他会死的。＂眼见匍匐于地之人背部被鞭笞得血肉模糊，念及他曾对自己的好，翠兰余心不忍，开口求情。
　　女童怒火中烧，见平日使唤丫头竟然也敢来对她指手画脚。气不打一处来，一鞭子便朝那婢女甩去．
　　见皮鞭乍然飞向自己，翠兰心中一紧，吓得立即紧闭双眼。
　　鞭声响起，预想中的鞭挞之苦却不见降临。翠兰浑身打着颤儿睁开眼。这眼一睁，触目之景骇得她捂着嘴连连后退数步。
　　女童大叫：＂你还敢帮别人！＂
　　＂你要打就打我，别迁怒他人！＂少年因背部伤势佝偻着背，粗躁黝黑的手抓住半截鞭子，声音嘶哑道。
　　女童气到全身发抖。
　　“好，好……”用力扯回鞭子，她转身朝庭院外高喊：“来人！”
　　翠兰跟了这名小姐多年，知道这小姐眼中容不得半点沙子。念及不久前因犯了小错而被小姐戳瞎双眼的婢女，她害怕得低声啜泣。少年听到身后的抽泣声，身躯微侧，只道：＂不要哭，我会尽力护你周全。”
　　翠兰泪水涟涟道：“你也知道小姐……”
　　本就气极的女童转眼见二人竟然当着她的面亲密耳语，心头之火煽得愈发炽烈。怒极攻心，她突然发难，布满荆棘的长鞭猝然飞甩向少年俊郎的面庞。
　　“唰啪~”
　　一声极度压抑后的痛呼，几股粘稠的暗红色液体自少年紧捂脸颊的五指间流出，迅速染红他整个手背．
　　＂阿朗！＂翠兰目睹少年惨状，控制不住嘶声哭了起来。
　　因女童叫喊而赶来的仆人甫一见到这血腥的一幕，齐齐愣在当场．
　　阿朗捂着受伤的脸，太阳穴两侧的青筋因脸上的巨痛突跳。他眉宇紧皱，黑亮的双眸淬了毒似的盯着女童，看得女童险些不敢直视他．
　　她，金祝华只是险些不敢直视而非真的不敢直视他！他以为他是谁？他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他不过是她金家豢养的一条狗，她想玩就玩想杀就杀的狗！
　　＂你们还杵在那干嘛！绑了他们用木棍狠狠给我打！＂
　　金大小姐的恶名在京城内几乎家喻户晓。她自幼便倚着父亲金开业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势，哥哥金良才在朝为官，养出刁蛮、霸道、狠辣的习性。在她金大小姐心中，凡逆她者死！
　　家仆哪敢违抗金祝华的命令。稍顷，找来两根拳头粗的木棍，在金大小姐一声令下，阿郎和翠兰各被压倒在地。木棍此起彼落间翠兰惨叫不止，同旁受刑的阿朗死咬下唇，那鲜血侵染的面容看上去恐怖狰狞。
　　第五棍杖刚落，翠兰再也承受不住，嘴角沁出血丝，人昏死了过去．
　　金祝华心头尤不解恨，恶声恶气地道：＂用水泼醒，继续打！＂
　　仆人们面面相觑，怕再打下去又会闹人命，都不敢贸然出手。
　　金祝华见状豁然从椅子站起身，怒不可制。＂狗奴才，不打就给我卷铺盖滚出金家！＂
　　＂金祝华……＂阿朗满脸是血，晃荡着从地上爬起。
　　在场众人为他这一逾越身份直讳小姐闺名的叫唤噤了声。
　　金祝华面色一沉，手中长鞭一振，下狠劲的再次朝阿朗脸上招呼而去。
　　阿朗早有防备，抬手就将打向自己的鞭子牢牢抓握在手心。
　　＂放开！＂金祝华使力想扯回鞭端，奈何沦为徒劳。怒极攻心，她冲过去抬腿就往阿朗身上踢踩，下人见状纷纷退避。
　　阿朗心中首次腾升出愤恨的情绪，他无可抑制的开始恨这个穿绫罗绸缎长大不知人间疾苦的金大小姐。在她金祝华眼中，他根本算不得是人，只是东西，一个任她凌虐辱骂比畜生还不如的东西．
　　金祝华冲上来踢打他，所有的怨恨、不平充斥他的心。他将金祝华扑倒在地，手紧扣住她纤细的颈子。
　　她不是嫌他们这些奴才低贱吗？既然如此，今天他就要她为侮辱他们、践踏他们偿还应有的代价！
　　手刚触摸上金祝华颈部柔嫩的皮肤，阿朗心中略微迟疑。随即，手中美好的触感成为了他心中怒焰加剧的催化剂．
　　他们这些奴才在受尽饥饿、欺凌、鞭打等种种折磨时，她这位大小姐却在倍受呵护．老天何其不公！为什么有些人打一出生就富贵一身，而他们这些出身卑贱的人就得为奴为婢，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待到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却还得忍受他们这些主子的欺压凌虐？老天不公！不公！
　　金祝华挣扎，试图抓开掐住自己咽喉并越收越紧的五指。一旁的奴仆惊醒过来，见金祝华性命堪忧，举起木棍便朝阿朗身上死命的乱打。阿朗吃痛，牙龈紧咬，手中力道加剧，眼中尽是决绝的狠戾。
　　挣扎的双手渐渐失去了力气……金祝华嘴唇发紫眼见就快魂归西天时，死掐她咽喉的手猝然撤了力道。蓦然重获呼吸自由，金祝华捂着发疼的脖颈侧躺在地上剧烈地咳喘。

　　“祝华，祝华，有没有大碍？”金祝华抬头，见来人是兄长金良才。未来得及回答兄长的问话，眼梢不经意瞥见方才差点掐死她的少年如今倒在一滩血泊中。心猛地一跳，金祝华起身想去查看个究竟．
　　＂金小姐不必看了，我崔贺生一剑穿肚，就算他是大罗神仙也绝难活命．＂一身白衣白靴，容貌尚算俊朗的男子自少年体内抽出带血长剑，轻笑道．
　　金祝华蓦然转头瞪向提剑之人，眼中分不清是惊是痛，黑白大眼亮得惊人。
　　崔贺生见她神色怪异，疑惑不解的望向金良才。
　　金祝华推拒兄长的扶持，独自站立起身。她面无表情的自地上捡起鞭子，长鞭一振，突然打向崔贺生,。
　　“祝华！”金良才想阻止已来不及。
　　崔贺生险险避过金祝华的鞭子，恼道：＂金小姐这是何故？＂
　　＂你竟杀他！＂言语间金祝华已甩出第二鞭，崔贺生斜身再次躲过，心下惊异金祝华小小年纪鞭子却使得这般厉害．嘴上解释。＂金小姐，我是见你险些丧命在那奴才手中，一时情急才痛下杀手．若惹你不快，实数在下为救你心切之举。＂
　　＂少废话！＂
　　＂金祝华，你闹够了没有！＂金良才迅速冲上前去擒住金祝华再次扬鞭的手。
　　金祝华气焰高涨的看向身侧人，吼叫：＂他杀了阿朗，他杀了阿朗！”
　　“若不是崔兄救你性命，你早就被那个下贱奴才掐死了!”金良才厉色道：“你倒好，非但不感恩，反对崔兄恩将仇报。日后这事若传出去，别人还真以为我们金家如此丧德，任你蛮横至此！＂一把甩开妹妹的手，金良才怒其蠢钝。
　　崔贺生现今在朝虽属新生力量，但依他的学识才智将来必是前途无量之人．金良才跟父亲一早便商量好将来如若不出一万等金祝华及笄后必会将她许配给崔贺生。这一来是为金祝华锦衣玉食寻得了另一个好归处。二来收崔贺生为自家人，也便利金良才将来在朝堂上有个帮托。假使今日只因一个奴才的死令崔贺生受辱，只怕日后金祝华嫁进崔家，崔贺生不会善待她。
　　“管家，把这奴才的尸体运去郊外埋了。小心行事别被人发现．”
　　＂是，少爷．＂管家金福来挥手招来两名仆人，利索地抬起阿朗的尸体离开．
　　金祝华看着阿朗满身是血的被抬走，心下不知是缘何，只觉难受异常。须臾，她转头迁怒于崔贺生，＂都是你，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总有一天我要你加倍偿还这一切。”皮鞭甩丢于地，金祝华赶在金良才发怒之前负气狂奔离开．
　　崔贺生一怔，心中暗忖，这个金大小姐小小年纪模样甚是妩媚爱娇，只是说话行事……未免太过毒辣。
　　＂崔兄，妹子今日冒犯你甚多，皆是在下管教无方，望崔兄见谅。＂金良才双手作揖，代妹妹赔不是．
　　崔贺生回过神，陪笑道：“良才兄多虑了，金大小姐年纪尚幼我又怎会跟她计较那么多。”

　　郊外．
　　雨水冲刷过的泥泞小路上，金家老管家金福来和两名扛着尸体的仆人匆匆走入森林深处．
　　“埋这吧．” 金福来拍拍沾了露水和枯叶的衣摆，双眉微拧，神色淡然道．
　　＂是．＂仆人将盖尸体的草席放置于地，动手挖起被雨水浸得松软的泥土．
　　铁锄铲土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有节奏的响起，金福生俯视草席中阿朗的尸体叹息道：＂这般结果，你也别怨谁，要怪只能怪你命不好，没出生在好一些的人家．下辈子投胎记得投一户家境好点的人家，也就不必再受今世这般轻贱之苦了。＂
　　铲土的两名仆人闻言齐齐望向老管家，眼眸中隐隐泛着泪光。金福生叹息着挥手示意他们快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