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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桃花 光速下线的 ...

  •   “听说三少爷染上血桃花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今早祠堂里那么多人都瞧着了,你是没看见,老爷那脸色差得……”

      婢女端着饭站在小门同扫地仆妇悄声说话,一双秀眉横飞乱舞:“你说这人身子不好就罢了,怎么运气也坏成这样。谁不知道染了血桃花的人不出五日就会失魂而死,难怪前几日连请安都不来,我要是他,我也什么体统都不管了,趁着死之前痛痛快快活一把!”

      “话不能这么说呀。”仆妇抖抖沾了草屑碎叶的裙摆,老神在在,“东街口王掌柜家的小儿子也是得了血桃花,听说死前性情大变,平日里说话斯斯文文的,那几日是见谁骂谁,还动手打的呀。三少爷说不准就是因为这个才敢顶撞夫人……”

      “啊,还有这事?”

      “你不懂……”

      两人的话顺着没关紧的窗飘进屋里。

      谢轻珏躺在硬邦邦的破木头床上,清清楚楚听了个全乎。

      早上余玟见了他胸口那朵桃花后,祠堂也不叫他跪了,直接派人把他送回院子关了起来。

      大概是人之将死,地位也可随之一降再降。总之来来回回仆人进出,没一个当他是回事,八卦的嘴一刻不停,绕着血桃花讲了一圈。谢轻珏听得饶有兴致,好像马上要死的那个不是他。

      就这么半日功夫,血桃花是个什么东西,他已经差不多明白了。

      这东西怎么来的没人说得清,一个月前开始蔓延,最早是城外村子里出现了几例,中招的人无一例外会在五日内丧失行动能力,形如僵木,最后失魂而死。特征有两处,一是性情与往日大相径庭,二是身上会出现一朵血色桃花印迹。

      这年头妖道修士满地跑,死几个人都不足以惊动当地坐镇的宗门。城主府起先没当回事,直到城内也开始频频有人中招,家主余玟才终于察觉不对,连忙散出人手去探查。

      怪就怪在这,他们不但没测出妖气,连厉鬼的怨气都查不出来。修士们又试图利用法器捕捉死者残魂,然而这些人的躯壳里干干净净,连渣都不剩。

      余玟当即下令将身带血桃花的人集中关起来看管,修士从早到晚寸步不离,屋内屋外布设禁阵,就算是元婴期的妖修也不能隔空抽走这些人的神魂。

      五日一到,余玟亲自入阵探查,却发现这些人早已死去超两日之久。

      束手无策的他只能向上面的大宗门求助,信是两日前出去的,至于人家来不来,他心里也没底。

      谢轻珏早年也算是见识过大风大浪,心里猜测这东西大概是某种恶咒。

      寻常邪修习惯锁定一个目标下手,最多也不超过三个。第一是方便,第二也不容易引人注意,麻烦能少则少。而且他们也不是什么人都下手,优先紧着根骨上佳的,其次就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病秧子尤其被嫌弃。

      这样大规模不分对象地吸收生魂,这家伙要能都炼化,想来也是胃口堪比饕餮,自成一方气候了。

      要对付这种角色,就算是玄门第一的银月楼来了也棘手,谁还敢多管?

      恶咒就不同,咒不分对象,只看施术者能力强弱,要是施术者能力不够,失控的恶咒就会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但修这条道就相当于天然多了个竞争对手,时时刻刻都要和对方争夺主控权,弊大于利还容易遭反噬暴毙,因此鲜少有人愿意修习,当今修习的人数恐怕不超过十个手指头。

      谢轻珏艰难地翻了个身,不出意外又是好一阵咳嗽,差点没把肺都咳出来。

      声音惊动了门外说话的两人。

      婢女方觉不妥,止住话头,进门把饭放下,便如同躲瘟神似的匆匆离开。

      夕阳倾颓,暮色四合间,小院里静得落针可闻。

      谢轻珏缓过劲后终于爬起来,这一日鸡飞狗跳把他饿得够呛,病秧子本就体弱,饿了两顿眼冒金星,连带着谢轻珏都差点又驾鹤归西。

      饭菜虽然寡淡——一碟炒青菜,一碗白粥,加起来挤不出一滴油。

      但此刻的谢轻珏已经顾不上挑剔,风卷残云一扫而空,方才捂着肚子露出稍显餍足的神情。

      吃饱喝足,也该干活。

      他轻手轻脚走出房门,院子里没有人把守,院门紧闭,门外隐约传来守卫交谈声。

      余诀是个病秧子残废,经脉不通根骨极差,生母也只是个赎来的歌女,生了他后没多久病死了。他从小爹不疼娘不爱,早早就被视作弃子,根本不用指望余玟这个爹能对他多重视。

      哪怕是现在得了血桃花,余玟当时的第一反应也是派人把他锁起来不许出门,连句安慰话也没有。

      要是余诀本人,此刻估摸着就真等死了。但谢轻珏刚刚死而复生,这会儿还没那么想死。

      月明星稀,檐下一窝鸟雀唧唧啾啾。粗布蓝衫的青年散着长发,幽灵般在院子里慢悠悠飘荡一圈,从地上拣出几颗石头,东一颗西一颗摆在地上。

      这石头摆得毫无章法,可等最后一颗落成,那看上去小孩玩闹似的石头堆竟连成了线条错综复杂的阵图。

      平地骤然起了一阵风,月光在石头间凝成盈盈细线,光芒渐盛。

      谢轻珏立在图案中心,身影迅速消失在光芒里。

      须臾间,风与月光尽散,院子里空空荡荡。唯有围墙上伏着一只狸奴,目睹全程后发出一声懒散叫唤,扭身跑走了。

      因着血桃花一事,府中宵禁戒严,不到戌时,偌大府内除了巡逻的修士外便再没有人影。

      领头修士带队巡过家主住的院子,隐约听见人声,没有多想便离开。近日来余玟为城中祸事忙得焦头烂额,夜里常常能听到他在同隔壁几座城的掌门城主们商议事宜。

      修士们前脚离开,没看见角落阴影里钻出一道瘦影。

      谢轻珏刚洗劫了城主府的宝库,兜里揣着几十张灌注灵力的空白符纸、十几颗爆裂丹,这会儿手上拎了把鬼斧神工的匕首细细端详,称赞连连。

      “这手艺看着像墨枢宫锻出来的……啧啧啧,明珠蒙尘,所托非人呐……”他连连叹息,紧接着满脸明媚,“还好遇上了我,都是缘分,笑纳了笑纳了。”

      他收好匕首,悠悠踱步到了门旁的墙根前,往上头拍了张画好的符纸,清光一闪,墙面浮起涟漪般的波动。

      谢轻珏穿墙而过,抱臂倚在墙根。

      卧房的窗没关紧,屋内两道人影相对而立,一男一女。

      “……如今仙师们不来,我们总得自己想点办法。夫君,事已至此,让小诀以身为饵去诱敌,也算是眼下无可奈何的法子。他是个那样心性善良的孩子,为了百姓,想来也是愿意的。”

      余夫人的声音隐隐约约飘出来,关切焦急的语气里却透着丝幸灾乐祸。

      谢轻珏眉梢轻挑。

      这夫人真是初心不改,这个时候也没忘记坑一把余诀。

      “小诀是我的儿子……”余玟沉声。

      “他也是余氏子弟,此事若成,他也是救民于水火的功臣,百姓们会记得他,也会记得今日余家大义之举。”

      余夫人心狠却不蠢,这话说出来显然是说到了余玟的心坎上。

      好长一段时间里,余玟都没开口。

      就在谢轻珏都快失了耐心打算离开时,才听见屋里传来余诀下定决心的声音。

      “明日准备好一切,我同他商量。”

      谢轻珏唇角讥讽轻笑。

      都准备好了才来商量,跟直接让人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这夫妇真是如出一辙的虚伪自私,恶毒狡诈。

      听够了墙角,他转身便要走。

      才揭下墙上符纸走出几步,谢轻珏余光瞥见一道黑影掠过,不由得脚步一顿扭头看去。

      月光泠泠,地面如结霜,四下目之所及处空空荡荡。

      没人?

      谢轻珏心中惴惴。

      还是快走好了。

      他回身要钻回来时的墙根,却直接撞上了一人。

      如此清幽的环境下,连修士巡逻的脚步声都情绪可闻,这人无声无息站在谢轻珏身后,而他竟毫无所察。

      “你……”谢轻珏怔愣,快速打量了一遍面前之人。

      此人相貌与余玟有五分相似,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月白锦衣用嵌玉腰带束得板板正正,在府里地位肯定不低,应该是余玟的儿子之一,但具体是哪个就不清楚了。

      月光将青年面皮打得如擦了面粉般,白森森的。

      他看见谢轻珏,只挂起微笑:“小诀,怎么慌慌张张的?差点把大哥撞墙上去了。”

      “我……晚上没吃饱,出来找点吃的。大哥怎么在这?”

      谢轻珏满背冷汗,心想他这真不是一般的点儿背,竟然一下撞上原主的大哥。现在隔墙就是那黑心烂肺的夫妇,要是这位声音再大点,他不用等到明日,今晚就能先上路。

      大哥笑容不变:“刚才在书房待晚了,现在回屋休息。那你吃了就回吧,别叫爹娘看见,路上慢点走,小心见风受寒。”

      “诶,知道了,这就走。”

      谢轻珏忙不迭抹脚开溜,一连走到拐弯处扭头又看了眼。

      余家大哥仍旧站在原地,朝着他的方向。

      见谢轻珏看过来,他还招了招手。

      笑容纹丝不动。

      谢轻珏走进拐角,心里生出一股古怪的感觉。

      这大哥的笑容语气,总让他不舒服,却也说不上是为什么。

      将院子里一切痕迹抹除后,谢轻珏从角落里翻出落了灰的砚台和一只几乎没毛的笔,墨条是他从宝库里掏出的珍藏,徐陵陈氏出品,一条值万金。

      在心里一边痛斥余氏家风腐败,谢轻珏一边毫无心理负担加水磨墨。清雅墨香缓缓散开,秃毛笔蘸取一点,在符纸上落下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的线条。

      足足忙活两三个时辰,谢轻珏才收工。

      他收好符纸打算去睡觉,才从板凳上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失去意识前的那一瞬间,谢轻珏心想——

      完犊子,忘了他现在这副身躯太弱了,要遭。

      *

      “……三、三少爷晕倒了,嬷嬷,这该怎么请出去?”

      尖利刻薄的声音响起:“怎么请还需要问我?你说怎么请?当然是拖出去,夫人可说了,现在就要见人!晚一刻你们谁担待得起?!”

      熟悉的喧嚷,熟悉的嗓门。

      谢轻珏有气无力掀起眼皮,果然又看见昨天那位嬷嬷叉着腰,见他醒了,那双眼更是瞪得铜铃一般。

      嬷嬷怪腔怪调道:“三少爷总算醒了。夫人现在要见您,还请跟奴婢走一趟。”

      “爹吩咐我禁足,嬷嬷这会儿又要带我出去见夫人,爹同意了吗?”

      谢轻珏猜到余玟今日肯定要见他,只是有点不爽,想噎一噎这老仆。

      想当年他在北清山独占山头时,半数以上的玄门仙家都与他交好,银月楼更是如同老家说回就回,现在的余玟放从前凑他面前说话都排不上号,岂容这个打工级别的嬷嬷在这里为难他。

      真是虎落平阳,处处遭难。

      “家主?”嬷嬷冷笑,“家主这会儿顾不上您了,少爷,请吧……还不带走?!”

      后半句几乎是厉声呵斥,周围家仆一拥而上,将无力反抗的谢轻珏又拖出了门。

      沙包当久了便形成习惯。

      谢轻珏懒得反抗,心里琢磨着刚才嬷嬷说的那句话。

      什么叫顾不上他?

      难道上头来人了?

      他这个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

      正厅此刻乱成一团,仆役们将门口围堵得水泄不通,隐约能听到凄厉哭声传出。

      看见谢轻珏一行人后,堵着门的仆役立刻散开在两侧,露出了正厅内的景象。

      桌椅案几被摔成碎片铺散于地,墙面被剑气割出道道沟壑,屏风也碎成两半。

      余夫人跪在厅中,抱着一具僵冷尸身不停流着眼泪,喉咙里滚出近乎撕裂的泣音。

      “我儿——”

      她怀中男尸衣衫微乱,领口敞开,谢轻珏一眼就看见锁骨处一枚血色桃花印无比扎眼。

      再看看脸,分明熟的不能再熟。

      死的不是别人,正是昨夜一面之缘的那位大兄弟。

      原主余诀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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