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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外 平生一剑带霜携 老公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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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扶光合着双眸,盘膝踞坐于悬崖绝顶。灵犀谷素来荒僻,灵气暴烈难驯,正是天下修士避之不及的凶险绝地,可对他而言,天底下早就没有称得上凶险的去处。
灵犀谷,终年不曾有温暖的风。
掌中剑横于膝头,三千年来,这柄剑斩尽世间不平,宗门册页上将他奉为旷世无双的剑仙,而他低头凝视那柄伴了自己数千年的利刃,能辨清的唯有剑上落的寒霜。
修行到了这一步,天地在眼中已然褪尽颜色。山川河流不过是一簇簇流转的灵脉,同门修士聚散离合,亦不过是尘沙随风起伏。他当上了紫霄宗的掌门,受万千弟子叩拜,凡尘修士苦苦攀求的长生,于他而言,只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苦役。
天道无情,草木同朽,数载之后,紫金雷劫便会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他离开宗门时,未曾留下一纸诏令。宗门里的庶务,他懒得过问,同道的勾心斗角,凡俗世家的攀附求全,在他眼中不过云烟耳耳。门人只知争名夺利,外人皆想从紫霄宗的威势中分一杯羹,至于他这个掌门是生是死、是登仙还是化作飞灰都不重要。旁人真正在意的,无非是紫霄宗能否继续屹立不倒,这样也好,斩断了牵绊,便省去了心魔滋生的由头。
他活成了一柄鞘中自封的长剑。修至化境,究竟是为了什么?这世间的大道真如师父当年所言,需斩尽七情六欲方能剑心通明,飞升若真是斩尽凡尘羁绊方能登临绝顶,那与在这万丈孤崖上坐化道消,又有何分别?
无非是换了一处更死寂的荒原罢了。
天穹深处,紫金色的雷云正缓缓凝聚,沉重的威压使得周遭声音毕绝。雷劫已然在天际蓄势,九重飞升神劫不知何时便会当头劈落。
就这样吧,斩破虚空也好,道碎神消也罢,总归是一场干脆的了结。
蓦地,死寂的谷底突然传来一阵突兀的碎石滚落之声。有什么东西砸在百步开外的乱石滩上。随之而来的,是哎呦一声。
在同一瞬,盘踞在地脉深处的凶蛛嗅到了活人的血气,猩红的复眼在岩壁后亮起,掀起腥臭的黑雾,直扑向乱石中的身影。
李扶光没有拔剑,只并指为剑,袖袍微振,牵风的剑意随心而动,雪白的剑光自虚无中穿雾而过,凶兽的头至腹腔被整齐剖成两半。
他收手,朝着那人的方向望去。
牵风破空而出,剑尖直指那团迷障之后显露的身影。来人穿着一身黑红相间的长袍,样式隐隐透着长留山的规制,下摆沾满了泥泞,从碎石坑里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整个人倚在半截断裂的枯木旁。
神识扫过,面前这具躯壳之内竟然空空荡荡,寻不到半点五行灵根的痕迹。
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
那人被剑气逼得僵在原地,眼睛缓慢地眨动了一下。他的视线落在李扶光脸上时,竟是呆愣地定在了风里。
“你认识我。”李扶光开口。
对方喉咙里滚过模糊的吸气,眼神发直,表情抽搐了两下。
“啊……啥意思,你不认识我?”
李扶光没有收剑,剑锋倒映出面前人惊诧落魄的模样。
“你无半点灵气,为何在此。是哪路宗门走歪门邪道,抓了凡人,妄图用血气引出灵兽?”
戴月槐沉默下来。他环顾着周遭被剑意削平的山崖,目光又在李扶光的脸上来回梭巡,最后落在那柄杀气凛然的长剑上,那剑杀意森森,分明是一柄沾染过尸山血海的利刃。
他明明在酆都被白骨哀的魔修围攻,受了重伤掉回原来的世界,怎么一睁眼,又掉进了这种鬼地方?
“啊……”戴月槐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混乱,最终只能愣愣地长叹了一声。
雷劫在即,他本该一剑抹去这个变数,可面前这人看向自己的第一眼,分明带着熟稔与震惊。
李扶光纵身跃下石台,抓住戴月槐的后领,携着这具沉重无力的凡躯穿过弥漫的煞雾,落在一处青石崖壁之下。
他将人扔在松针厚积的地面上,顺势半蹲下来,视线与戴月槐齐平。
“我不伤你性命。”李扶光抬起右手,指尖凝起灵力,“抱歉,但你来历不明,识海必须由我亲自过目。”
话音未落,修长的手指已然按在戴月槐的额头正中。
搜魂之术本是修真界最阴毒的法门,稍有不慎便会教受术者灵智尽毁。李扶光自负名门正宗,不屑作践他人,神识小心地探入戴月槐的识海。
汹涌的记忆猝不及防地顺着指端倒灌而入。
那些画面不是李扶光熟知的修真界,而在这些光怪陆离的碎片尽头,李扶光看到了自己。
是他吗?是他。那确实是他自己的面容,却带着他从未露出过的神采。
在漫天纷扬的杏花林里,少年模样的自己正提着袍角,拽着身侧的人拼命狂奔。身后传来师父暴跳如雷的怒喝,画面倏忽变幻,暴雨滂沱的青鸾山前,护山大阵的残垣在青烟中焦黑,席微形销骨立地站在一座坟前,自己的身形与他并肩立在棺木前,两只宽大的袖摆在阴沉的雨幕里悄然相触,彼此分担着那份几乎压断脊梁的沉痛。
紧接着是一豆温暖的灯火,眼前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自己则懒洋洋地倚在竹榻上,手里拿着拨浪鼓去逗弄婴儿,嘴里漫不经心地唤着小徊,眼底尽是散漫与笑意。
还有更荒唐的景象。
识海深处的记忆骤然翻卷,显露出不为外人道的重嶂。
“这……怎么可能?”
李扶光因为反噬呕了血,他知道那不是幻术,识海翻覆若怒海腾澜,那些从未经历过的欢笑与灼热顺着指尖逆流而上,灼痛了神魂,杏花如雨落满肩头,可他呢?肩上唯有霜雪,不用轻拂就消失了。
“你是戴月槐,是我师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戴月槐欲言又止,脸上尽显迷茫,看见李扶光吐血,他只有茫然,他不知道李扶光到底如何,究竟不是他,还是记忆出了问题,又或是这个地方是幻境?相顾无言,两个人都觉得对方很荒唐。
“李扶光你终于疯了?!你闭关把自己闭成傻子了?!”
李扶光气笑了,明明是搜对方的魂,却因神魂动荡,所有反噬都由自己一己之力承担了。
他眼眶发红,盯着眼前这张脸,可喉咙里涌上的血沫堵住了后续的字句。凭什么?他自幼握剑,日夜不辍,斩尽凡心,为了紫霄宗的门楣熬干了骨血,到头来孤身一人立在绝巅,尝尽长生的荒寒。而记忆里的那个李扶光,凭什么能笑得那般张扬,凭什么能和这个人四处逍遥,凭什么能拥有这般毫无保留的温存和情谊?!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李扶光可以活得那么肆意,有人纵容,有人陪伴,连天倾之时都有人想和他死在一处?而自己呢?为了所谓的大道苦修,到头来,师门疏离,同辈敬畏如蛇蝎,连快要被九重神雷劈了,身边也只有这柄破剑!
两种截然相反的人生在灵台中撕扯着肉体凡胎,自己只拥有其中形单影只的枯骨大道。
一阵剧痛后,李扶光眼前的景象迅速泛黑。他又气又怨,身体失去知觉前,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身子重重前倾,还硬生生撑着挤出一句:
“…别告诉别人。”
堂堂紫霄宗掌门,修为圆满的剑仙,就这么在搜魂一个凡人后吐血昏厥,传出去简直是千古笑柄。可心底那无处发泄的怨气无处落脚,干脆将人压得险些背过气去。
戴月槐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差点压扁了,惊声叫了一句卧槽,然后骂了一句什么。
他为了这件小事,感到一丝快意。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李扶光才醒了。
他意识到自己的两只手臂正被人从后方架起,双脚拖曳在碎石地面上,伴随着杂乱的喘气声,正一寸一寸被人生拉硬拽地往某个岩洞里挪动。
那是戴月槐的气息,没有灵力,脚步虚浮,每拖动三尺便要停下来倒吸一口凉气,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低声骂他。
李扶光的眼皮跳了跳,原本昏沉的神智瞬间被激醒。
他堂堂一派掌门,何曾受过待遇?旁人见了他,莫说拖行,便是连衣角都得小心翼翼避开三寸。这个…姑且算是师兄,竟敢拖着他走!
他倏然睁眼。
入目是一片岩顶,衣服下摆已被地面上的尖锐碎石磨出了数道口子,滚满了黄褐色的泥灰。
李扶光额角青筋微跳,他先捏了个净身诀,碎屑泥土散去,做完这一切,他才地直起身子,叹了口气,他认命了。
戴月槐正背对着他坐着,脚边散落着几颗果核,那人手里正拿着半块红色灵果。
那是他乾坤袋里封存了数百年的赤血朱果。
而原本悬挂在李扶光腰间的乾坤袋,此时正大剌剌地摊在戴月槐身侧的石板上,袋口的金丝绳结散开,里面几瓶珍藏的丹药和几块灵晶滚落在一旁。
李扶光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胸腔内泛起一阵窒息感。
“你明明看起来无任何灵力,怎么能打开我的乾坤袋?”
戴月槐的右眼掀了掀,目光落在他身上,李扶光居然看出了几分真情实感鄙视。
“啊,你醒了啊。”戴月槐随手把果核往旁边一扔,“你那乾坤袋的禁制,几千年换过一次吗?不就是你在扶光山给自己封的剑圣降生之日么,你当什么不传之秘呢?”
李扶光噎住了,抬手按住额角。荒唐,荒唐!什么剑圣降生之日,不过是陆涣当年将他捡回来的日子,他从未对宗门内任何人提起过,平日里只将这串甲子干支作为禁制。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方才搜魂带来的神魂震荡尚未平复。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扶光放下手,视线刺向对方,“你是另一方世界的长留山长老……我的大师兄?”
戴月槐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表情变得古怪,抓了抓头发,呃了半天。
“算是吧,我应该是……你下辈子的师兄?”
洞外的风声呼啸,而石窟内,戴月槐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一个李扶光讲给戴月槐,戴月槐又讲给李扶光的故事。
在戴月槐讲述的过程中,李扶光始终站在阴影里,一言不发。
他的神情平静,没有多问一句关于飞升的细节。
戴月槐悬着一颗心,他清楚眼前这个李扶光是个什么样的存在,标准的修仙界天之骄子,若是这样一个人,骤然得知自己经年累月的千般修行,万般隐忍,追求了一生的终点只是一盘摆在伪神案头的血肉,会不会当场道心崩溃,走火入魔?自己该不该趁他没反应过来先跑了,免得被他心魔爆发一剑砍死?
戴月槐越讲声音越小,最后讪讪地住了口,整个山洞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李扶光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他只是盯着戴月槐。
“你真的只是我的师兄吗?”
戴月槐一愣,准备好安慰对方的一肚子话顿时卡在嗓子眼里:“呃,这是什么意思?”
李扶光的牙关紧咬,说出这种话,对他来说太难了。
“你…我看到你的记忆里,我们做了那档子事。”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还只是师兄弟吗?”
洞内的气氛因为这句话,瞬间凝固了。
“那,那还要怎么?!我们那,那个了,不能做师兄弟了吗?!”
李扶光挺直了背,眉头拧得死紧:“不是道侣吗?”
“呃。道侣?!”戴月槐整个人差点噎死。“我没有想过,再说了,你平时一天到晚除了练剑就是惹祸喝酒,你也没有正经跟我说过这回事啊!谁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这种事我怎么提啊?!”
他张了张嘴,想要训斥对方的薄情寡义,可搜魂所得的记忆清清楚楚地提醒着他,那是另一个世界的纠葛,眼前的戴月槐从未对当下的他许下过只言片语。那个成天嬉皮笑脸的李扶光没有挑明,这个戴月槐便真能装聋作哑。
原来如此。
即便是那个活得肆意的自己,在面对眼前这个人时,竟也是个连一句结为道侣都羞于启齿的人。有些东西,任凭修为通天彻地,也依然迈不出那一步。
李扶光安静了下来。他不再看戴月槐,戴月槐脸上的尴尬渐渐褪去,只余下无法捉摸的茫然。
良久,直到洞窟深处的阴影将两人吞没,李扶光才重新抬起头。
“那你现在怎么回去?还是说,回不去了?”
他的声音不高,闷闷的。
戴月槐被问得噎了一下。他撑着石壁站起身来,四下张望了一圈这狭窄破败的石窟,神情逐渐垮了下来。
“我不知道怎么回去,我们原本在酆都被白骨哀追杀,然后呃…我被打晕了。失去意识的时候,有人问我要不要回原本的世界……我明明选了回紫霄宗的,结果一睁眼,莫名其妙来了这里……哎。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嫌带着我跑太麻烦,随便找了个地方把我埋了。”
李扶光安静地听着。
那些名字对他而言是陌生人,可从戴月槐嘴里念出来,却带着牵挂与血肉的温热。那就是未来的紫霄宗,是那个他尚未涉足,却注定要为之粉身碎骨的人间。
“那就留在这里不好吗?”李扶光开口。
“留在这方天地。反正……那个我,也不过是数年后的,现在的我。我不飞升了,你既然回不去,何必再回那个满目疮痍的后世?”
戴月槐转过身来,看着面前这个神情郁郁的剑仙。他没有半分迟疑,便断然拒绝:
“不行啊,如果我不回去,后世的紫霄宗不就全完了吗?你知不知道后来的你付出了多少代价才把这一线生机送到我手上?!如果我缩在这里,那个世界的你……岂不是白白去死了吗?!”
是啊。
无论经历千世万劫,李扶光永远是李扶光,走不出另一条路来。自己舍弃了飞升,舍弃了长生,舍弃了轮回的机会,不是为了让戴月槐留在这个注定要走向终局的前世里,陪一个影子过家家。
李扶光提着剑,缓缓站起身来。
洞外的天色已经黑了,劫云从四面八方合拢汇聚,李扶光背身站着,面庞被映衬得黑沉如鬼。
雷劫提前了。
戴月槐跟到洞口,脚步顿住。
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劫云,戴月槐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第一世的终局。
这是这是最初的起点,也是万劫的开端。
眼前这个李扶光即将踏上一条注定碎骨分魂的绝路,他要去直面那个天外之天的伪神,去用自己为来世的所有人劈开一条生路的缝隙。
戴月槐曾听后来的李扶光调侃过这段过往,压在身上的痛苦有万钧,可他却说得如此轻易。直到此刻亲身站在翻江倒海的天威之下,亲眼看着他一步步迎向天穹,他才明白那究竟是何等惊心动魄。
三千年岁月里,他们何曾真正分开过?后来的闭关,虽然是李扶光肉身崩解前的托词,可他也始终觉得,那人就在后山的竹林里睡着了。
李扶光侧过头,目光落在戴月槐身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无数未曾言明的情绪。
“我要走了,戴……不,师兄。”
他改了称呼。
“按照你所说的,我会尽力找出生路是吗?”
戴月槐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泪水砸在干燥的尘土里,转瞬间便被贪婪的土地吸收殆尽,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落泪了。
李扶光看着那滴消失的泪痕,走在风中的他停下了脚步,他笑了。
“轮回镜的因果正在被拨动,师兄。”李扶光仰起头,看着头顶已经凝聚成实质的紫金天雷, “这个世界马上就要被重置了……你可以回去了。”
狂风大作,将李扶光衣袖撕扯,他孑然立在天地外,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孤鹤。他拔出扶光剑,剑尖在碎石上划出清脆的长鸣。
他没有再回头看戴月槐一眼。
他想起搜魂时看到的那一幕,也是在这里,灵犀谷的秘境里,两个少年被金丹的雷劫劈得半死不活。
下辈子自己渡劫的时候,会有人帮自己挡下吗?
血水顺着剑柄染红了衣襟,他在心底狠狠地骂了一句。
下辈子,不要专心修这破大道了。
师父你真是的,无上剑道有什么好修的,下辈子不要再听你的话了。
天光大盛,万物崩解为虚无。
……
微凉的湿气拂过面颊,李扶光睁开了眼。
他的视界变得极低,一只带着剑茧的手正牵着他。
牵着他的人脚步沉稳,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年轻的陆涣还未蓄长髯,他提着剑鞘,随意地拨开石径两侧肆意疯长的茂密芦花,白色的芦穗簌簌飞落,长剑过处,白茫茫的芦花漫天翻卷,露出了蜿蜒通向山门的一条青石小径。
“走快些,臭小子。”陆涣拽了拽他的手,“过了这道门,你就是紫霄宗的人了。整日板着一张脸给谁看,学剑先学做人,知不知道?”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少年正坐着偷懒,听到动静赶紧站起来扎马步,陆涣骂了一句臭小子。
李扶光停下脚步,他仰起头笑了,露出了两侧尖尖的小虎牙。
“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