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降的俄国转学生》栀佑北繁

10、差点说出口的瞬间 还记得法伊

　　还记得法伊茜问“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那次吗？是毕业前四个月，三月末，作品集刚寄出去那几天。

　　那天放学在公交站，十七路还没来。法伊茜靠在站牌杆子上，粉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拢了拢，突然转头说：“枭枫，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枭枫手揣在兜里，攥着公交卡，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

　　她想到的是十一月那个晚自习。法伊茜趴在桌上写语文练习册，突然冒出一句“你知道‘暗恋’用俄语怎么说吗”，然后指着阅读理解里那篇讲暗恋的短文问她：“为什么不敢说呢？直接说不行吗？”

　　她当时说“说了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法伊茜皱着眉说“那不说的话，对方永远不知道啊”，然后说“我要是喜欢谁，我就告诉他”。

　　枭枫当时想说的是：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但她没说。她低头在练习册上划了一道，说“你先把题做了”。

　　——

　　她又想到一月那个雪天。法伊茜在图书馆门口接雪花，转头跟她说“俄罗斯的雪比这个大”，然后说“但是这里的雪也不差”。她当时站在旁边看她，雪落在法伊茜粉色的头发上，化了一小片湿痕。她想说的是：你比雪好看。

　　但她没说。她说的是“走吧，冷”。

　　——

　　她又想到二月秘密基地。法伊茜坐在砖头上画那棵歪脖子树，画着画着突然问：“枭枫，你说我要是真考回去了，你会不会忘了我？”她说“不会”。法伊茜说“那你保证”，她说“保证”。

　　法伊茜低头继续画，铅笔沙沙响了一会儿，说：“枭枫，你知不知道你特别不会说谎？你刚才说‘不会’的时候，声音特别小。”

　　枭枫当时心跳停了一拍，心想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法伊茜下一句是“不过没关系，你说不会就不会，我信你”。

　　枭枫想说的是：我不是不会说谎，我是对你没法说谎。

　　但她没说。她说的是“画你的画”。

　　——

　　她又想到上个礼拜，法伊茜拿到美院通过通知那天，在教室里拉着她胳膊晃，晃完了突然停下来看她，说“枭枫你这次笑得特别好看”。枭枫当时愣了一下，法伊茜已经跑出去打电话了。

　　她站在教室里想，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一遍我就告诉你。

　　但法伊茜没再说。

　　——

　　现在法伊茜站在公交站牌底下问她：“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枭枫兜里攥着公交卡，嗓子发紧。她看着法伊茜，粉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站在傍晚的橘色光里，等着她说话。

　　她想说的话很多。

　　她想说：我偷偷学俄语学了一年半，草稿本最后一页全是你教我的词。我想说：你每次给我糖我都攒着，笔袋换大了就是因为糖太多。我想说：你画我的每一张画我都留着，速写本我翻了好多遍。我想说：你说你考好了就能回去，我一边替你高兴一边想让你考不好，这个念头我划掉了但没舍得划干净。我想说：你别走。

　　但她最后说的是：“你作品集带了没有？”

　　法伊茜瞪了她一眼：“带了。”

　　“别弄丢了。”

　　“不会。”

　　十七路来了。

　　枭枫上车之前，法伊茜叫住她：“枭枫！”

　　她回头。

　　法伊茜站在站台上，手圈在嘴边：“你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

　　枭枫点了一下头，上了车。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车开出去一段，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有。我有话想跟你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站路。

　　然后删了。

　　那天晚上回家，她翻开浅蓝色本子，写：“她问我有没有话想跟她说。我有。我没说。”

　　写完她合上本子，去写数学卷子。写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笔停了，她盯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看了半天，脑子里全是法伊茜站在站牌底下等她的样子。

　　她把笔放下，趴桌上趴了一会儿。她妈进来送牛奶，看她趴着以为她困了，说“早点睡”。她坐起来说“马上”。

　　然后她把卷子做完，洗漱，上床。手机亮了一下，法伊茜发来一张照片，画的是一盘馅饼，旁边写“今天又吃了三个”。

　　枭枫回了个“嗯”。

　　法伊茜又发一条：“枭枫你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慢？”

　　枭枫打字：“写卷子。”

　　“你就知道写卷子。”

　　“嗯。”

　　“算了，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过了十分钟又拿起来，点开和法伊茜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去年夏天她走之前，翻到冬天她教她弹舌音那天，翻到第一天法伊茜坐过来跟她说“你好呀”。

　　她把记录翻到顶，又慢慢滑回底，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心想，下次吧。下次她再问，我就说。

　　但那天之后法伊茜没再问过。

　　八月走的时候，法伊茜在安检口前面说“枭枫，我走了”，说了“你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就是没再问“你有没有话想跟我说”。

　　枭枫站在护栏外面，兜里攥着那本空白速写本，看着她跑进安检口。

　　她想，下次吧。

　　可这次没有人问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