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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物公主 戌时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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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裕鸾殿的灯还亮着。
两个巡夜的小太监提着灯笼,沿宫道慢慢走过来。其中一个眯眼瞧了瞧远处的偏殿,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欸,那儿怎么还亮着灯?这都什么时辰了。”
“你还不知道啊?”另一个压着嗓子说,“里头的那位,又被太后娘娘罚抄经书了。听说是晌午去给太后娘娘请安,走到殿前突然摔了一跤,失仪冲撞了太后娘娘。嚯,罚抄《金刚经》十遍呢,说是不抄完不许熄灯。"
“啧啧,怎么同是公主,命就差那么多!”前一个摇头晃脑地说,“太后娘娘嫌弃,陛下不闻不问。生母是皇后娘娘又如何,皇后娘娘如今成日窝在佛堂吃斋念佛,根本不管天宁公主的死活。要我说,这宫里真正厉害的,还得是令贵妃和东宫的那位。”
“嘘!呢能不要命了?”同伴紧张地四下张望,“这两位贵人也是咱们能编排的?快走快走!”
灯笼的光晃远了,宫道重归安静。
裕鸾殿的灯的确还亮着。
但是那个传言中,被罚抄经,不得圣心的天宁公主,此刻正看着案上摊着的三份急折。
一份来自北境,镇北军催饷;一份来自江南,说盐税的窟窿比账面大了三成;还有一份没有落款,只一枚极小的私印。是东宫呈上来的,太子的字迹,笔画间透着藏不住的毛躁。
戎昭愿提笔,在盐税那份上批了八个字:查,但先别打草惊蛇。
这才是天宁公主的日常,批不完的奏折,读不完的尔虞我诈,写不完的处理方案。
废物和弃子是最好的遮掩,裕鸾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之地,才能把这场扮猪吃老虎的戏演下去。
戎昭愿从小就开始演这场戏了。
所谓太后罚她抄经,其实是为了让这盏灯名正言顺地亮到后半夜。
生母皇后吃斋念佛,不再管后宫之事,是为了让所有人的眼睛从她的宝贝女儿身上挪开。
至于那位春风得意的令贵妃……别提了,昨夜还偷偷摸进裕鸾殿,抱着江南的账册哭得梨花带雨:“昭昭你可得救救我娘家啊,这窟窿再堵不上,本宫真就无心管辖后宫,会穿帮的!”
是的,从民间到朝堂,从朝堂到后宫,从皇帝到太后,全都是群演。
这场戏的女主角只有一个人。
当朝的天宁公主,戎昭愿。
按照皇帝老爹的话来说,他得把那些狼子野心的贪心鬼都清干净,再将皇位交给女儿。这样他也好安心陪陪皇后,弥补从前不得已的冷落。
戎昭愿又批完了一封折子。
殿门被轻轻叩响,侍女传报,说三皇子来了。
戎昭愿点点头:“让他进来。”
令贵妃的长子,也就是当朝三皇子戎弦知,他裹着一身夜露火速闪进屋,满脸的一言难尽:“妹妹,出大事儿了。父皇要给你赐婚啊!”
戎昭愿的笔尖顿住。
“父皇定了哪家?”她问。
“承恩侯府,谢家世子谢临。”戎弦知气得瘪嘴,“就是上个月诗会上,当众讥讽你有公主之名无公主之实的死渣男!”
殿内静了一瞬。
戎弦知话锋一转哄妹妹:"昭昭别担心,你要是不愿,我这就去求父皇收回旨意……”
“不必。”戎昭愿搁下笔,“父皇的旨意下了吗?”
“还没。父皇说明要在中秋宫宴上当众宣布,给足侯府体面。”戎弦知说。
“哦。”戎昭愿点点头,“我知道了。”
戎弦知顿时急了:“不是,你怎么没点反应?他谢临算个什么东西,胸无点墨,欺软怕硬的怂蛋!”
“三哥。”戎昭愿抬眼看他,“你真觉得父皇不知道这个谢临是什么货色?还是觉得父皇会给我找一个如此卑劣的夫婿?”
戎弦知闻言一愣。
是啊,父皇何等精明,怎会不知道谢家的贪心和谢临的肮脏的人品。天宁是父皇最疼爱的孩子,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珠,哪舍得她嫁人,更别提要嫁给一个人渣败类了。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御书房里议事,父皇漫不经心的那句:
“谢家这半年本事长了不少,敢把手伸到天子面前了。”
哦吼,原来如此。
父皇是打算借天宁这把利刃,铲除承恩侯府……戎弦知想明白后,不由得后背一凉,再看自家妹妹,人家已经重新拿起朱笔,仿佛方才谈得只是今晚的月色。
问题已经解决,戎弦知便不再多留,以免打扰妹妹处理国事。
二更天,裕鸾殿的灯终于熄了。
洗漱完的戎昭愿,披了一件外衣,坐在梳妆台前看兵书。
一道黑影从窗棂翻了进来。
“西华门换了新的守卫,盯梢的多了两拨,所以来得晚了点。”李崇岁平稳落地,而后站起来,向戎昭愿行礼。
“无碍,你没有迟到。”
戎昭愿的指尖点了点桌面。
李崇岁立刻从怀中取出用油布裹了三层的邸报抄本,放在她手边。
“有三件事。”李崇岁低声说,"江南盐运使的小妾是谢家送去的。北境催饷的折子背后有人推波助澜;另外——”
他顿了顿。
“谢临上月在诗会上羞辱你的那首歪诗,已经传到御史耳朵里了。”
“都不意外。”戎昭愿翻着邸报,头也不抬,“有件事情跟你说,父皇为我和谢临赐婚了。”
烛火跳了一下。
廊下很静,静得能听见滴漏的水声。
“一定要嫁?”李崇岁的声音变得委屈。
戎昭愿笑起来:“你信了?”
“我不愿信。”李崇岁抿了抿唇。
“假的。”戎昭愿不卖关子,“父皇只是想找个理由把承恩侯府连根拔起。”
李崇岁很明显松了口气。
天宁与他是同日出生的,从他被抱入丞相府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交织在一起。
李崇岁是戎昭愿的祖父亲手带大的,按照未来的首辅为要求,精心培养,只为他将来能够忠心辅佐天宁公主。
辅佐她是他的命,可喜欢她不是。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件,没有请示过天宁的事情。
“中秋宫宴,父皇会当众宣旨。”戎昭愿抱着邸报起身,“阿岁,那天的消息,我要它最快传遍京城。”
“是。”李崇岁作揖。
“对了,中秋宴上,父皇多半会顺势罚我几个月禁足。你让昭岁阁把江南的路线图先备好。”
李崇岁:“殿下要亲自去?”
“盐税的窟窿,不亲眼看看怎么放心?”她走到床沿坐下。
禁足令可是好东西,宫门一锁,人人都知裕鸾殿的晦气,不愿招惹,更不想靠近。
这就方便了戎昭愿行动,她可以留下一个替身,然后女扮男装骑马出宫,哪儿灾怨她去哪儿,用十六年积攒的智慧,为父皇解忧,为百姓解难。
道过晚安,李崇岁吹熄了灯,从窗户离开了。
戎昭愿睡前数了数日子,中秋不远了。
好巧,父皇要在中秋钓鱼。而她,也想在中秋那天,让某些鱼自己咬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