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南渡北海

2、第 2 章 阿辞，你说

　　三、
　　走过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进了二楼靠栏杆的包间。包间不大，位置却是最好的，正对着戏台，桌上放了两碟瓜子果脯和顾行舟带来的自家茶叶泡的茶。他坐下，周辞已经等在里面了，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青瓷茶杯，终于不像军官，有些北平少爷的轻浮样子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戏楼也能迷路，顾少爷真是好本事。”周辞放下杯子，撑手倚着桌子，笑话顾行舟。
　　顾行舟倒是不恼，自己路痴这毛病被周辞从小笑话到大，早就习惯了。他点了点头，给自己倒了杯茶。
　　戏单子摆在桌上，顾行舟眼神略过小陆老板的名字——陆墨，停留了片刻。

　　锣鼓点子响了三遍，戏终于开唱了。
　　前面是几个小角的热场，顾行舟没怎么听，他的目光越过楼下黑压压的观众头顶，落在那个被红绸幕布遮挡的台口。
　　直到那一声唱腔响起来。
　　陆墨踩着鼓点从侧幕走出来，穿着贵妃的凤冠霞帔，绣金的裙裾扫过戏台，水袖垂落，像流淌的月色。
　　顾行舟听过很多戏，北边的、南边的，名角大腕的，在包厢里捧着茶壶听，在堂会里隔着人群听。听了那么多，没有一个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声音是这样的漂亮。是的，漂亮，顾行舟有些词穷，一时之间他竟然想不出来其他任何形容词来。
　　杨贵妃在台上唱着月宫、嫦娥，明媚娇俏——可帝王的忘却，让这位仙子只能将一杯又一杯的酒饮尽。
　　她醉了。
　　花枝被拈下，细细嗅闻。

　　台上的杨贵妃和台下的陆墨差得太多了，顾行舟想。
　　那个给妹妹系发绳的年轻人，手上动作笨拙，嘴里唠叨个不停，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再普通不过。可此刻台上这个人，一抬眼，一伸手，都是贵妃的派头。

　　戏到高潮，贵妃醉酒，眼波流转，水袖翻飞。陆墨叼着酒杯在台上转了身，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满堂嘈杂的喝彩声，他和顾行舟的目光像是撞在了一起。
　　顾行舟觉得陆墨其实并没有看到自己，杨贵妃醉得太厉害，那双眼睛是朦胧的，浸在酒里。她视线是散的，落在谁身上都是虚的，她看的是所有人，又谁都没看。

　　“阿辞，你说我要是把母亲给的玉佩给他当彩头，母亲会生气吗？”

　　四、
　　戏散场时，台下叫好声一片，银元一个接一个落在戏台子上，丁零当啷，赢得满堂彩。

　　顾行舟去后台时，陆墨已擦去了面上的油彩，褪下了厚重华丽的戏服，神色淡然，又变回了顾行舟在后台见过的那个样子，完全看不出这个人就是刚刚在台上醉得娇俏的杨贵妃。
　　陆墨从镜子里看见了顾行舟，早在在后台的时候陆墨就看见了这位顾少爷，唱戏的时候也是，他看见少爷在二楼的包间里，低头喝茶，离自己好远。
　　“顾少爷。”
　　“小陆老板。”
　　他们互相称呼了对方，第二句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却总觉得和对方认识了好久，这太奇怪，太叫人心神不宁。
　　“小陆老板今天这出唱得这样好，往后想来见你，恐怕难了。”顾行舟往里挪了两步，将腰间的玉佩递过去，“今日来得匆忙，也没给小陆老板准备什么，就拿这个当做彩头如何？”
　　顾行舟当然没管周辞的意见，玉佩是顾行舟母亲前几年送的生辰礼，在身上满打满算也戴了三年有余，如今却是说送便送出去了，当然了，顾行舟不觉得陆墨会收下。
　　陆墨低头看向那枚玉佩，成色极好，雕得也颇精致，显然不该是什么可以随意送出的……彩头。
　　“如此贵重之物，我不能收下。”陆墨没有伸手去接，他父亲在江南是鼎鼎有名的红角，他当然不是没有见过那些达官贵人送出的彩头，比这个玉佩贵重的也不在少数。可陆墨总觉得自己不该收下，至少不该在此时此刻收下，何况这个可是顾少爷贴身佩的玉。
　　“不过顾少爷上一句说得不对，少爷往后要是想来，我定会为你留出时间。”
　　“小陆老板可真是油盐不进，那可否赏脸共进晚餐？”顾行舟依旧挂着笑脸，并没有为一个戏子的不识抬举而改变脸色，收回玉佩，再次抬手递出邀请。
　　“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