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南渡北海

1、第 1 章 顾行舟讨厌

　　一、
　　顾行舟讨厌战争。
　　这在北平不是什么秘密，也算不上什么立场。顾家是北平最后的军政世家，府邸里进出的人不是穿着军装就是穿着中山装，书房的墙上挂着舆图，餐厅的谈话里三句不离“前线”、“布防”。
　　顾行舟从小坐在这样的饭桌边长大，看大人们用筷子蘸酒在桌面上画弯弯曲曲的战线；听他们高谈阔论，讲太多生杀予夺之事。
　　尽管有被领养的周辞，但顾行舟依旧是顾家唯一的孩子，这些都是他必须学会的东西。
　　他学得很快，也学得很好，课业优秀，样样拔尖，叔辈们甚至说他比当年的父亲要更胜一筹，简直是天生的军事家，等上了战场，一定能大放光彩。

　　但他没有去。
　　顾行舟说，我不去。

　　顾家没有逼他。
　　父亲只说：“这是我们必须要走的路。”
　　顾行舟当时想，总该有别的办法的，只是他还没找到该怎么做，还没人找到该怎么做，但总会有一条什么路，是不需要战争，不需要牺牲的。
　　他盯着自己的父亲看了很久，父亲也看了他很久，最后留下一句：
　　“你总会踏上这条道路的。”
　　母亲为顾行舟披了件外套，把炖好的汤推到他面前，说，不着急，慢慢来。

　　周辞从军营回来后才听说了这件事，比起其他人的震惊、不解，他反倒是并不意外自己这位发小做出的选择。
　　周辞到现在还记得顾行舟第一次进军营，看到上一场战事的残骸和军营里那些伤患后的反应。顾行舟那时候虽面上没什么变化，回去之后却兴致缺缺、神色怏怏了足足一月，才勉强恢复了之前的样子。顾行舟要是愿意现在就上战场，才叫周辞奇怪，怀疑自己这位发小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不去便不去吧——城南那个陆家班原先的老班主病重，今儿要来新人，看看去？”周辞把枪放下，脱下军装换上便服，毫不客气地尝起了顾行舟桌上的点心，前线环境实在恶劣，在那边待了太久，实在馋这一口甜的。
　　顾行舟问他，你不劝我吗？
　　周辞完全吃完手上的点心，才分神抬头看向顾行舟的眼睛，但并没有回答顾行舟的问题。

　　战争对顾行舟而言，是纸上的一根根箭头、一个个圆圈，是课堂上的推演，是父亲书房里摊开的地图，大部分时候都是抽象的。
　　但也不是完全抽象的，他见过战场，见过伤亡，见过军人家属的哭嚎哀叹，见过炮火炸开土堆，尘埃漫天。
　　战争离他太近，离他太远。
　　顾行舟讨厌打仗，他讨厌枪，讨厌听见枪响，讨厌看见血，讨厌那种把一个人的命，缩写成战报上一个数字的感觉。他学得好，是因为他聪明，脑子好，什么东西一看就会，从来不是什么想要建功立业。
　　外头的形势不太平，但离北平很远，所以城里的日子是照常过着的，太太们照样打牌，少爷们照样听戏。
　　顾家现在还称得上权倾一方，更何况周辞已经上了战场，所以顾家依旧还可以有一个不沾硝烟的少爷。

　　二、
　　顾行舟第一次见陆墨，是在戏园子后台。

　　南边起了战乱，原本占据南边的穆家内部出了问题，革命党乘势而起，一时间南边战火不断。
　　陆家班就是这时候从南边逃过来的。没等他们在北平站稳脚跟，班主就先生了重病。据说是路上就染了病，到北平之后没多久就恶化了，都没唱上几出大戏。陆家班被迫换了一个更小的戏园子唱戏，一时间全凭少班主陆墨一个人撑着。
　　顾行舟那天和周辞一起去了那个戏园子，去的次数少，就去得太早了些，离开始还有好长一段时间。顾行舟坐不住便四处走了走——新地方总是需要探索的，对不太认路的人来说，迷路也是理所当然。
　　顾行舟好不容易晃到了能见到人的后台门口，正准备在这里找一个认识路的，叫人把自己带回包房去，就撞见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年轻人，正低头给一个半大的丫头系发绳，不过扎得不怎么样。
　　那丫头面无表情，年轻人嘴里正唠叨：“鸢鸢啊，到了新学堂要好好听讲，要是被欺负了就告诉哥，哥帮你揍他们。”
　　“哥也要好好唱戏，快去上妆吧，不赶不上登台了。”陆鸢点了点头，背上自己的书袋，指着时钟，告诉自己哥哥时间紧迫。
　　年轻人这才看到墙上的时钟，惊觉好像真的要来不及了，急匆匆地和妹妹告别，飞也似地往更里面冲去。

　　“顾少爷，您怎么来后台了？戏马上就开场了，我领您去包间吧。”戏园子的经理在这里看到顾行舟，赔笑着就要领顾行舟离开。
　　“刚刚那位是？”顾行舟没看经理，目光投向那衣角最后消失的地方，问道。
　　“那位啊，那位就是小陆老板，陆老班主以前在南边可算个名角，他儿子想来也定是个好料子。顾少爷今儿可是来对了，等下正是小陆老板的打炮戏《贵妃醉酒》。”
　　顾行舟点头示意，目光终于移开，转过身跟着领路的人回了包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