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落盛夏》冯清颜

7、书页之间藏倦意 周末没有早

　　周末没有早读与晚自习，不用被上课铃、下课铃催促，是一周之中为数不多可以自由支配的日子。

　　初冬悄无声息地到来，气温一天低过一天，清晨的空气冰冷刺骨，呼出的气息会凝成淡淡的白雾。窗外的树木早已落尽大半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萧瑟安静。

　　陆时珩前几天就和苏知眠约好了，周末一起去市图书馆自习。

　　苏知眠犹豫了很久才答应。

　　她其实很怕外出太久。一旦离开熟悉的房间，长时间维持情绪稳定对她来说是一件极耗心神的事情，随时有可能毫无预兆地坠入情绪低谷。可她舍不得拒绝陆时珩，舍不得这难得的、不用被家里压抑氛围笼罩的时光。

　　周六早上，苏知眠很早就醒了。

　　又是一夜断断续续的失眠。

　　深夜无数次清醒过来，空洞、自我否定的念头反复来回，她只能静静躺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熬到天边微微泛白。起床的时候浑身酸痛，脑袋昏沉沉的，像是扛了一整夜沉重的石头。

　　她站在卫生间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

　　面色苍白，眼底带着一圈浓重的青黑，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用水轻轻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再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疲惫全部压下去。

　　戴好伪装，出门。

　　他们约在图书馆大门口见面。

　　苏知眠抵达的时候，陆时珩已经等在那里。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走来，立刻扬起笑容迎上去。

　　“知眠，这里。”

　　他走到她面前，一眼就看见了她眼下浓重的黑眼圈，眉头轻轻蹙起：“是不是昨晚睡得不好？”

　　苏知眠微微一顿，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轻声回答：“有点，做题睡得晚。”

　　又是一句谎言。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多少次对着他隐瞒真相。她不能告诉他，不是习题耽误睡眠，是无休止的精神折磨让她夜夜难安。

　　陆时珩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里面装着温热的牛奶和一小块面包。

　　“还没吃早饭吧，路上买的，趁热吃。”

　　苏知眠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纸袋，暖意一点点传上来。

　　“谢谢你。”

　　“不用客气，我们进去吧。”

　　图书馆里面安静肃穆，暖黄色的灯光铺满整间阅览室，只有偶尔翻书的细碎声响。这里没有家里无休止的争执，没有指责与谩骂，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分数压力，是苏知眠很少能够感受到的平和之地。

　　两人选了靠窗相邻的位置坐下。

　　桌面宽大，各自拿出课本、习题册、草稿纸铺开，安安静静开始刷题。

　　陆时珩学习效率很高，做题速度快，遇到难点就停下来仔细演算；苏知眠写题很慢，每做几道题就要悄悄停顿片刻，平复心底涌上来的疲惫感。

　　每当她发呆、眼神放空的时候，身侧的少年总能第一时间察觉。

　　他不会大声喊她，只是轻轻用笔头碰一碰她的胳膊，递一颗糖果过去，低声用气音问她：“还好吗？”

　　每一次，苏知眠都会回过神，对着他轻轻点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到了中午。

　　“先不写了，我们去楼下休息一会。”陆时珩合上笔记本，“一直坐着太累，我们简单吃点东西。”

　　图书馆楼下有一间小小的便利店。两人买了便当，坐在靠窗的休息区。

　　吃饭的时候陆时珩随口和她闲聊，说起以后中考之后的假期规划。

　　“等到中考结束，夏天就来了。我们之前说好要去看海，考完就可以动身，不用再天天刷题。”他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到时候可以踩沙子，看日落，吹海风。”

　　苏知眠拿着筷子的手猛地僵住。

　　又是那个看海的约定。

　　每一次提起，都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她多想去。

　　可她心底清楚，那个盛夏，大概率不属于她。

　　她低着头，小口吃着便当，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陆时珩敏锐察觉到她瞬间低落下来的情绪，停下话语，小心翼翼看着她：“怎么了？你不喜欢海边吗？”

　　“不是。”苏知眠立刻抬头，勉强扯出浅淡的笑意，“我很想去。”

　　只是我不一定能够等到那一天。

　　后半句话，她死死咽回肚子里，永远不敢说出口。

　　陆时珩看着她苍白的笑脸，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依旧没有深挖。他只当她身体不舒服，轻声安慰：“那我们就说好，中考结束，立刻出发。”

　　午饭过后，他们重新回到阅览室。

　　下午的时光慢慢过去，苏知眠的状态越来越差。

　　沉重的无力感慢慢席卷全身，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一行文字反复读好几遍，完全看不懂里面的意思。胸腔闷闷的，压抑感不断上涨，耳鸣隐隐出现。

　　她放在桌下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不行，不能在这里发作。

　　这里人很多，陆时珩就在旁边。

　　她死死咬住下唇，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依靠疼痛勉强维持一丝清醒。她悄悄侧过头看向窗外，努力放空自己，试图把汹涌的负面情绪压回去。

　　“知眠？”

　　陆时珩写完一道大题，转头就看见她不对劲。她呆呆望着窗外，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一动不动。

　　苏知眠猛地回神，转头看向他，眼底还有没能完全褪去的茫然。

　　“是不是很难受？”陆时珩压低声音，满是担忧，“我们要不要提前走？今天先不刷题了。”

　　“不用……再等等。”她艰难地小声说。

　　“别硬撑。”陆时珩看着她，语气很坚持，“学习什么时候都可以，你的身体更重要。”

　　苏知眠看着他认真担忧的眼眸，再也没有办法拒绝，缓缓点头。

　　收拾书本的时候，她动作很慢，手脚发软，连拉动书包拉链都费了一点力气。陆时珩见状，直接伸手接过她沉甸甸的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我来拿，你慢慢走。”

　　走出图书馆，外面天色已经微微变暗。冬日的白昼短暂，还不到五点，天空就蒙上一层灰沉沉的暮色。冷风迎面吹过来，苏知眠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陆时珩立刻停下，把自己身上的围巾取下来，一圈一圈小心围在她的脖子上。围巾带着他的温度，隔绝了凛冽的寒风。

　　“这样就不冷了。”

　　两人慢慢沿着街道往前走，没有直接分开。

　　“今天是不是很累？”陆时珩慢慢走着，低声问她。

　　苏知眠轻轻点头：“嗯。”

　　“以后如果出门觉得难受，我们就不去图书馆了，不用勉强。”他认真说道，“我们可以只在学校里面一起做题，不用跑这么远。任何让你觉得疲惫的事情，都不用逼自己坚持。”

　　又是这句话。

　　不用勉强，不用硬撑。

　　全世界只有陆时珩会这样告诉她。

　　家里的父母永远只会告诉她，你必须坚持，必须努力，必须考出好成绩，不能偷懒，不能喊累。一旦她露出半点疲惫，迎来的就是指责与谩骂。

　　苏知眠鼻尖微微发酸，她偏过头，不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陆时珩。”

　　“我在。”

　　“为什么……你对我这么好？”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出藏了很久的疑问。

　　陆时珩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路灯缓缓亮起，暖光落在他的脸上。

　　“因为你值得。”

　　简简单单四个字，砸进苏知眠荒芜的心底。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她值得被好好对待。父母眼里她是需要不停鞭策的孩子，是一个必须拿出高分的工具；在旁人眼里她阴沉寡言，不好相处。唯独陆时珩坚定不移地告诉她，你值得。

　　苏知眠再也控制不住，眼底的泪水差点落下来，她赶紧低下头。

　　陆时珩看见她颤抖的睫毛，有点慌乱，以为自己说错话了：“是不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有。”她摇摇头，努力稳住声音，“很好。”

　　走到分开的路口。

　　陆时珩把书包还给她，又叮嘱了一遍：“回家好好休息，今晚早点睡觉，不要再熬夜刷题了，听见没有？”

　　“嗯。”

　　“明天学校见。”

　　苏知眠站在原地，看着陆时珩转身离开的背影，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才缓缓转身走向自己家的小区。

　　推开家门，屋子里静悄悄的，但是空气中紧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父母都在家。

　　看见她进门，母亲第一句话不是问她今天去哪里、累不累，而是开口就问：“今天出去干什么了？学习了吗？今天做了多少卷子？”

　　苏知眠沉默地换鞋，低声回答：“去图书馆自习了。”

　　“自习？谁知道你是不是出去瞎玩。”母亲的语气带着习惯性的怀疑，“你成绩想要往上走，就要一刻不停地学，不要找借口往外跑。”

　　熟悉的压力瞬间包裹住她。

　　刚刚在图书馆感受到的所有温柔、所有平和，在踏入家门的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

　　她没有争辩，默默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

　　她摘下脖子上那条陆时珩围给她的围巾，轻轻放在枕头边。

　　小小的房间，是她唯一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地方。

　　白天在图书馆强行压下去的崩溃，此刻毫无保留地翻涌上来。巨大的疲惫、绝望、无助全部涌出来。她滑落到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无声地落泪。

　　一边是陆时珩给她的、闪闪发光的期许与温柔；一边是这个没有爱意、只有成绩要求的家。

　　她夹在中间，苦苦挣扎。

　　她想要抓住那束光，可身后沉重的黑暗一次次拉扯着她往下坠。

　　书页之间写下的所有习题，所有关于中考的计划，所有奔赴盛夏的心愿，都摇摇欲坠。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