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修师妹跑路了》祢常

21、奚夫人和李太守 诡谲鬼哭不

　　她见到的邪祟只铜漳镇那一只，对邪祟的气息熟悉度不算高，在这里，她目前无法察觉到异常。

　　玄机很笃定：“没有邪祟。”

　　“没有邪祟？”

　　“没有。”

　　卫楚眼睛眯起，神色如常地迈步踏入一处院子，屋下站着几个下人，他们跨过门槛，绕过屏风，只见宽敞华美的主座上坐着一个美妇人，斜倚枕靠，倦怠地压着额角，眼下有微微的青黑，听到动静，迟了几息转过目光，眼眸微亮，点了点头。

　　妇人轻柔的声音响起，她道：“麻烦各位仙人了，家夫尚在公舍处理公务，幸在所属家事，妾同你们讲也不妨什么。”

　　“碧叶，看座，上茶。”
　　“是，夫人。”

　　纪拂光坐到左上位，单手抵在椅边肘靠上，她注视着夫人，“纪拂光。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夫人撑起身子，身后的丫头为她披上薄褂子，她温柔道：“我娘家姓奚，唤我奚夫人便是。”

　　“既知仙人为何而来，妾自不耽搁时间，将由来一一表清，只是来龙去脉，波折颇多，要从许多年前说起——”

　　奚夫人音调细长，不尖锐，像缓缓拨弄的琵琶音，涓涓流水般铺开旧事。

　　“十八年前，我还未嫁入太守府，府中忽然在某日夜晚出现了鬼哭，彼时我夫君下令彻查，一无所获，此事足足困扰府内一年之久，无有效之法。后来，毫无预兆停歇了，便认为是先前找道爷祛鬼有效果，谁知，在我嫁入李家的前一年，也就是六年前，又开始了。”

　　奚夫人长长出一口气，似乎不堪其扰，蹙紧细长弯眉，垂头喝了口浓茶强行提起精神，她说：“新婚当夜，门外骤然响起鬼哭，凄苦惨烈，隐隐似乎还在呼唤什么，我听不清，被吓得六神无主，死抓着李郎的衣袖，窝在他怀中拦住他，不让他提剑出门，直至天亮方休……”

　　施瑾川指腹摩挲温热的茶杯底部，他引导着问她：“那日后鬼哭日日复发至今么？”

　　奚夫人疲惫摇头，将茶一饮而尽，她道：“不，只能确定，月入残芽时必有鬼哭，剩下的时间无法确定，没有规律，并且，这五年，死了五个人。”

　　最后五个字一出，淡淡的血气在这间温暖糜香的屋中无形弥散。

　　卫楚心中一凛，她问：“为何今日才报消事所？即便不确定是否是邪祟，但死了人，总要走衙门一趟。”

　　奚夫人微侧过眸子，不愿直视他们，幽幽道:“李郎作为太守，深知此事凡人解决不了，对外透露也是白添家丑，他要对临州的民心稳定负责，死的人……也不大光彩，说起来，他们死因，同鬼不鬼的没什么干系。”

　　卫楚瞳孔微缩，觉得自己好似在奚夫人的尾音中听到了咬牙切齿，她充当愣头青追问：“怎么死的，死的是谁？”

　　“是李家的子侄，还有我的继子，小叔，皆是马上风而亡。”

　　奚夫人说完，手指捂住了眼睛，似觉不堪，颜面无存，语速极快，耳边微卷的发丝被指腹缠住，牵动了肌肤也毫无所察。

　　马上风？

　　卫楚往椅背靠，后颈抵着冰凉光滑的木料。

　　这个死因的确不好，传出去对李太守来说，无疑提供了别人攻讦自己的机会。

　　她同纪拂光对了对视线，眨眼，纪拂光几不可见地点头，卫楚挑眉，明白挑刺这件事得一干到底。

　　卫楚：“是什么促使李太守如今又决定找修士解决这件事？还有，奚夫人，从你的言辞，似乎觉得鬼哭和死人之间是有某种联系的，为何？”

　　奚夫人久久没有回答。

　　卫楚和正对着她的丁蕴对视，她迷茫看他，悄悄做手势。

　　‘我问得太犀利，把她气到了？’

　　丁蕴看了个半懂，他摇头，下巴努了努，让她再看看，卫楚视线转过去，意外和施瑾川对上目光，他意味深长地看她，她奇怪地歪头，没时间询问，径直看向奚夫人，就见到她哭了。

　　哭了？！

　　卫楚双眼睁大，眼珠极快地转了两圈，略微迷茫慌乱后反倒冷静下来，她沉声道：“奚夫人，若有邪祟，此事便不是玩笑，我们也没有时间同你玩笑。”

　　少年长相清冷，神情音调一压下来，便让人觉得压迫力十足，隐隐有些不近人情。

　　奚夫人身后的丫头忍不住刺她，道：“喂，你咄咄逼人做什么，岂知夫人……”

　　“红枝，住嘴，”奚夫人拭泪，抿了抿唇，“是我失容，实在是原因羞臊，不敢示人。”

　　“你们先下去吧。”
　　“是。”

　　屋内的丫头小子鱼贯而出，只剩下奚夫人身旁的红枝碧叶，她此时抬起盈盈泪目，苦涩道：“是我做主，以太守府的名义请你们来的，我认为有不干净的东西。”

　　施瑾川不语，安静听话，掩在衣衫中的手指掐动起来。

　　奚夫人：“继子和小叔、子侄去世时，我察觉到他们面容似有干枯痛苦，并不像寻常的马上风症状，且他们死于府内，房间中并无助兴的药酒气味，可仵作确诊是马上风。”

　　“我嫁进来五年，一直没有子嗣，继子三年前去世，李郎逐渐伤怀，日日酗酒，脾性大不如前，我想，许是因为孩子，便同他讲，吃些药，调养调养，再生一个也能蕴藉失子之痛，只是，我没想到，他激动不已，大吵几架后他一时失言，我才知晓，那十几年李家竟无一个新生子，隔几年便死一两个人，全是见不得人的病症。”

　　奚夫人满脸羞臊，咬着唇，拿手帕捂脸，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出来，她失声喊道：“我道我这些年，为何没有一个孩子，原是他们李家造孽不详，带累了我，我，我实在忍不了了！呜呜呜——”

　　碧叶担忧地看一眼奚夫人，对他们说：“夫人曾有喜，只是每每不过三月便会小产。”

　　玄机：“嚯，这种情况还敢住着，心真大。”

　　奚夫人一时情绪低落，哭得止不住，纪拂光坐在这里瞧着她哭，屁股也扎得厉害，她对碧叶道：“我们在屋外欣赏秋桂，奚夫人好些了，再叫我们罢。”

　　碧叶点头，请他们在院中小坐，又着小丫头端来了新的茶点。

　　“你们怎么看？”纪拂光道。

　　“想必是被邪祟侵染的妖邪之物，玄机和我说，这里没有邪祟。”

　　卫楚边说，边喝了口茶，猛然顿住，看了看茶杯，望一眼主屋，敛眸没往下讲话。

　　施瑾川望天，他说：“我们赶上了好时候，今夜便是月残。”

　　丁蕴：“你方才在算什么？”

　　施瑾川叹气，他说：“我在算这个太守府的布局是否于术数上有何奇特。”

　　“没算出来？”
　　卫楚尾音上扬，轻笑：“晚上总要见真章，奚夫人没讲完，那个李大人也总要回家吃晚饭。”

　　纪拂光扫她一眼，饶有兴致：“看来卫楚发现了小疑点。”

　　“很明显，有人要让李家断子绝孙咯。”卫楚道。

　　纪拂光啧，她曲指敲了敲卫楚，“不然呢？难不成是渡化，送他们去西天取经？”

　　丁蕴捧着茶杯，安静看着他们，时不时目光锐利扫过四角边檐，感知是否有奇怪的邪气波动。

　　“仙人，我家夫人身体实在吃不消，内情已经说了大半，遣我送各位去院子休憩片刻，舟车劳顿，疲惫辛苦，待晚间大人回府，定然宴请各位。”
　　碧叶从屋内走出来，态度和煦，面带笑容说着话，眉宇间略带了些愁绪。

　　施瑾川起身，他说：“自然，客随主便，但在下同师弟妹前来，只为除祟，希望能在府内自由行走，方便探查邪灵的蛛丝马迹。”

　　碧叶回眸看了一眼，转身道：“应该的，这边请。”

　　卫楚这回落在最后，她指尖一勾，浅绿灵气逸出，钻入乔木灌从中，玄机将一切收入眼底，它说：“这家的夫人是不是很奇怪？”

　　卫楚目视前方，悄声道：“哪里奇怪？”

　　玄机：“十几年都在死人，她嫁进来之前，媒婆和她爹娘就不知道么？这个太守家谱克人啊，竟然嫁进来的五年里死这么多人，她也不怕，继子三年前死了，她最近才聊起要孩子的事儿……嗯，说不上来，太奇怪了。”

　　卫楚补充道：“并且奚夫人知道部分内情后，没有和离的念头。”

　　“或许她和李太守夫妻感情甚笃。”

　　纪拂光在被安排暂住的小院里听到卫楚和玄机复盘时，加入了讨论，她说道：“也不该这么说，更准确的说辞是，她悯弱的念头占据了上风，李太守的至亲一个接一个惨死，他似乎亲人所剩无几，而她此刻是最亲密的那个，两个人面对着同样严峻危险的处境，她如果逃跑就形同抛弃了他，于是心中无法接受、于心不忍，简单讲，谁弱小谁可怜，她无法抛弃可怜的人。”

　　丁蕴不认可，他反问道：“太守算可怜？真的可怜不会掩人耳目、自欺欺人十多年。”

　　纪拂光嗤笑，她眉眼桀骜，扫视丁蕴：“他们是一样的人，可怜是一种处境，她肯定会可怜他，就像我可怜我那个爹不疼娘不爱的残疾皇弟一般，只是我不会救他，这和可怜吃不上饭的穷人是不一样的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