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裙下之臣02 四、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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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这些都是重明后来才听说的。
重明走入火场时，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竟还有重新睁开眼睛的一日。
冥冥黑暗当中，他听到似乎有人在他耳边翻动书页，呼唤他的名字。原来，死后真的有鬼差引渡亡魂吗？然后，他就感受到了密密麻麻的疼痛。恍惚间，他还以为回到了少年时代，自己在雪山之上，医仙华莫牵在给他治疗烧伤。
后来，他的记忆在回笼。他想起了除妖仪式上的火光，记得齐紫幽站在祭台上，记得自己最后说出的那些话。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却已经没有印象。如今意识渐渐清明，他忍着身上的疼痛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宫室梁柱，接着他感受到床榻上颜色素净的丝绸被褥。
这不是他的摄政王府。可是，这间屋子他也并不陌生。少年时期，他和齐紫幽不知多少次在这里嬉笑打闹，还记得他就倚在床头的梁柱上，逗她来找自己怀里的姻缘牌。可是最先受不住的却是他。
……嗯？齐紫幽？他醒来想的第一个人，居然还是她。
重明费力地偏过头，熟悉的窗边桌案上堆着一大摞奏疏，旁边还摆着几卷摊开的兵书。齐紫幽正坐在那里，手中执笔，身形几乎埋在书卷中。她的身上似乎不是熟悉的蓝色衣衫，而换成了明亮的黄色。似乎，那是帝王的服饰。
重明怔怔地望着她。他似乎从未见过齐紫幽这样伏案处理政务的模样。
从前她在公主府时，虽也聪明，却总嫌这些事情麻烦。自己教她读史，她常常听到一半便走了神，非要缠着他讲些史书上不曾记载的趣闻。后来，家中发生那样的事情，他便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她认真读书的样子了。重明想，她认真起来，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重明试着动了动身体，才发现自己几乎浑身都缠着绷带。稍一用力，伤处便传来一阵疼痛。但是，脚踝处的陌生束缚感掩盖了伤处的疼痛，令他相当在意。
他低头看去。
被褥下隐约露出一道细细的金属链，另一端固定在床榻内侧，脚踝处则垫着柔软的布料，限制着他的行动。
她竟把自己锁在了床上？自从成为摄政王以来，莫说在宫中，便是整个朝廷，也没有人敢如此对待他。重明下意识想坐起来，却又被伤势迫得停下。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齐紫幽？”
事实上，齐紫幽早在听见床榻上的动静时，便已经看了过来。
太医前几日便说，重明的伤势渐渐稳定，若无意外，近日或许就能恢复意识。可齐紫幽听惯了那些含糊不定的诊断，不敢再轻易抱有希望。
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许久。
好啊。薛容与，你终于肯醒了。
她放下笔，慢慢走到床边。
重明见她神色不善，心中已隐隐觉得不妙。
齐紫幽却没有回应他，只冷笑一声。
“罪臣薛容与，参见公主殿下？”
重明神情一滞。
“要我替你好好活着，等我白发苍苍，你在奈何桥头等我，用你最漂亮的容貌尽情嘲笑我，笑完了——再一碗孟婆汤，忘了我？”
“还说什么，我没有资格和你葬在一起，你们齐家的东西，我一个都不要了。我与齐氏紫幽再无瓜葛，两相陌路？”
“呵！好一个两相陌路！”
等等，离缘书！
重明的记忆逐渐回归脑海，他天才的头脑居然一时间想不到任何办法化解眼前的危机。那天那些话和张扬的火焰他自然记得。他原本以为，除妖仪式的祭台便是两人的最后一面，因此，他将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后，才登上祭台，走向那一条不归路。那时候，他将她的容貌刻进心底，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至于那些决绝的话语，他本以为她会很伤心，很失望，他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是希望在自己的身后，齐紫幽忘了他，还是将他当作剧毒，永远成为她的伤痕？重明在短短刹那间回忆着。那时他怀着怎样的心思，现在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原以为再也不会有机会看见齐紫幽。如今她好端端地站在眼前，竟叫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然而，想到这里，他绝望地发现，好像还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应对眼前愤怒的齐紫幽
齐紫幽也显然没有打算给他慢慢思索的机会。她看着他的神情，似乎越发恼火。
“怎么，重明，或者说薛容与，我竟不知你怀揣着这样的心思。打算自己一个人去死，然后把你的那些士兵都丢给我？”
“呵，这天下谁不知道，止忧公主花天酒地，胡作非为——睚眦必报？”
重明：“……”
他的神色终于变了，手下意识地探向胸前，他常常放着姻缘牌的地方。令他意外的是，他居然真的摸到了姻缘牌。
齐紫幽看着他的动作，冷笑连连。
“有本事给我托孤，自己去死，你有本事别想着那块姻缘牌啊！”
重明的手停住了。
“准备拿着我亲手刻的姻缘牌赴入火场中死掉，是不是以为自己拿着薛容与的身份，以为自己能够成为死掉的那蚀骨剧毒，我这一辈子就忘不了你了？”
“离缘书写得倒是痛快，薛容与，你到底想让我记得你，还是忘了你？
“你的江山也不顾了，是不是？你十年之间好不容易成就的基业，安定了的那些江山，平静的京城百姓生活，也通通都不要了，是吧？”
“两不相欠？这可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欠我的，你还没还清，就想自己一走了之？”
齐紫幽越说越气。
重明：“……”不，这些话，完全没有任何办法回应。可以说，他从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事情的发展已经完全在他意料之外了。
齐紫幽等了片刻，见他不答话，忽然笑了：
“那我便让你亲眼看看，我胡作非为花天酒地的齐紫幽，是怎样把你辛苦打下的江山都毁掉的！”
重明的脸色猛地变了。
“你说什么？”
他几乎立刻想要起身。
然而身上的伤势远比他想象中严重，不过稍稍撑起身体，便疼得额上渗出冷汗。
齐紫幽早有准备，伸手按住他的肩，迫使他重新躺下。她嘴上仍不饶人，动作却极轻，尽量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处。
“王爷何必着急？你如今倒知道关心朝政了？不过嘛——”齐紫幽拖长声音：“现在你看好，我们的局势逆转了。之前是我受制于你，我公主府的财政命脉掌控在你手中。”
她拍了拍手。
门外立即传来甲胄轻响。重明听得分明，那是鬼面军的脚步声，而且人数不少。
“可是，现在是你受制于我。你的士兵，我接管了，你的天下，我也坐稳了。”
齐紫幽俯身看着他。
“我不让你死，你就不会死！想死？先问过我的意见再说！”
重明望着她，半晌没有言语。他终于明白，自己确实没有按照原定的安排离开这个世界。而他留下的兵马，如今也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这个认知本该让他欣慰。在他原本的设想里，就应当是这样的，齐紫幽本该成为新帝王，带着江山百姓一起走下去。
可是……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锁链。
“所以，”他缓缓开口，“公主殿下如今连臣的行动也要一并管束？”
齐紫幽笑了。
“王爷不是最擅长替人安排吗？怎么，如今轮到自己，便不习惯了？”
“……臣如今这个样子，恐怕便是想走，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那可不一定。”
齐紫幽慢悠悠地道。
“谁知道王爷醒来以后，又会不会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救回来，可不想再去火场里找你第二次。”
重明听见这句话，表情又变了几变。齐紫幽不确定他的心情，可是，她莫名觉得，她从重明的目光中看出了心疼。帝王服饰规制严格，她抬手转身间，重明才从袖口处隐约发现，齐紫幽的皮肤上，似乎也有火烧留下的伤痕。
那伤痕他太熟悉了。
“你去救的我？”
齐紫幽神情微微一顿。
“怎么，王爷以为是自己从火里走出来的？”
“……”
可现在，他的内心为什么这么疼痛？是他连累了她。她没有听任自己的安排，这才让她也受了这么重的伤。自己千算万算，还是没算得周全。这种感情，是后悔吗？还是爱？
齐紫幽也看着重明：“你留下的虎符，我收了。你留下的鬼面军，我派你原本得亲信旧部继续练兵，他们如今也听我的号令。至于你留下的那些朝臣关系网和手稿，我自然会好好利用。”
齐紫幽说着，走到书案旁，取出一份奏疏。
“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告诉王爷。”
她将奏疏展开。
“秦家军的主力还是逃出京城了。”
“秦家在京中的兵马大半已经被缴械，可秦默本人在除妖仪式上失踪，我至今没有他的消息。可是，秦有年不会安分的，他们和涂州秦家官商勾结，竟在城门彻底封锁前被秦家军的主力逃了。如今，我一边在寻找秦默的下落，一边也要重整军队，随时防着秦家反扑。”
“朝中也有不少秦家的旧臣。表面上向我称臣，背地里却还与秦默有所往来。”
重明听到这里，眉头渐渐皱起。
齐紫幽将奏疏放回桌上。
“你留下的江山，我倒还没来得及毁掉。不过那秦家，可是很有兴致替我添些麻烦。”
“所以王爷不妨好好养伤。”
她重新走到床前，望着他。
“等你能起来了，我还有许多账，要慢慢同你算。”
重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书案上堆成小山的各类书卷，又看向齐紫幽。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他已能够想象，这些日子以来，京中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动荡。
而齐紫幽又付出了怎样的辛苦。
他留下的手稿，已是他安排下的最好结果。他将牵制朝臣的把柄和各部的平衡一一写在手稿里，可真正要去学习和下令的，依旧是她。
是啊，齐紫幽一向很聪明的。这一点，你不是从小就知道了吗？重明对自己说。
她若肯认真学些什么，往往一点便通。少年时，他甚至曾经想过，倘若她生在寻常世家，或许也能成为一位才华出众的谋士。即使她什么也不学，那也不要紧。他总有办法，能保护她一辈子。
可他从未真正想象过，有朝一日，她会坐在帝王的位置上，拿着他留下的兵符，安排他留下的兵马。
甚至把他本人也安排得明明白白。
重明终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了一点熟悉的意味，像是薛容与看到齐紫幽给他一个意外之喜时的笑。
“公主殿下……陛下。”
“嗯？”
“臣从前教你的那些东西，你倒是学得很好。”
“只是臣当年教你用人之道，可没教过你将人锁在床上。”
齐紫幽闻言，竟也笑了。
“那是因为王爷当年没有告诉我，遇上一个比谁都聪明、偏偏又比谁都不肯听劝的人，该怎么办。”
她俯身替他掖好被角，附在他的耳边，笑道：“如今我自己想出办法了。”
重明看着她狡黠的笑容，眼神微微闪躲。
齐紫幽见状，心情终于好了一些。
“好了，今日先饶过你。”
她起身唤来候在门外的医官，又吩咐小厨房准备些清淡的饭食。重明才刚醒来，身体仍然虚弱，他必须继续静养。医官相当详细地安排了重明的一日三餐，和他后续的恢复工作。齐紫幽将医官说的一切都记录下来，又笑眯眯地放在自己桌案最显眼的位置。
待医官离开，齐紫幽重新坐回书案前。
“你若是累了，便继续睡。等晚些时候，我再让人送药来。”
重明没有回答。他看着她重新提笔批阅奏疏，心中仍有许多疑问。朝堂政事，那些除妖仪式之前就有些活跃心思的老臣，秦默治理时期混乱的宫廷财政，以及民心所向和神鬼谣言的源头在哪里，这些问题他原本在手稿中已经一一写下了解决办法，可是，他也不是不知道，他的计划实行起来到底有多么困难。他看着她埋首在书案中，看着她的疲惫神色和伤痕，第一种心情，还是心中深深的震荡和酸痛。
但他最想问的，反而是另一件事。
她为什么要救他？
他在除妖仪式上已经把话说到了那个地步，甚至命史官当众宣读了离缘书。那日他走入火场之前，已经替齐紫幽安排好了一切。虎符、鬼面军、朝臣的把柄，还有那些写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手稿，他能留下的东西，几乎都留下了。
他原以为，她总会明白自己的用意。
可齐紫幽偏偏没有按照他的安排走。
重明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她方才露出的伤痕。
他想问她究竟是怎么把自己救出来的，想问她伤得如何，又觉得这些问题问出口，齐紫幽少不得再拿来讥讽他一番。何况她既然已经坐在这里，想来伤势也不至于太严重。
……最好如此。
他闭了闭眼，索性不再看她。
过了片刻，书案旁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薛容与。”
重明没有应声。
“你不是最会算计吗？”
齐紫幽一边翻阅奏疏，一边慢悠悠地道：“怎么偏偏没算到，我拿了你的兵符，第一件事便是去救你？”
重明睁开眼睛。
“陛下既已坐稳江山，又何必冒这个险？”
“怎么，王爷是在责怪我？”
“臣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齐紫幽终于搁下笔，回过头来。
“你把什么都安排好了。江山留给我，兵马留给我，连那些朝臣该如何处置，都替我写得清清楚楚。偏偏忘了问我一句，我究竟愿不愿意。”
重明沉默片刻。
“事急从权。那时的局势，容不得臣——”
“容不得你什么？容不得你问我一句，还是容不得我不听你的？”
重明一时语塞。
齐紫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罢了。王爷既然如此喜欢替人作主，想必也该明白，我如今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要有些自己的主张。”
“所以陛下的主张，便是将臣锁在床上？”
“正是。”
齐紫幽重新拿起了笔。
“重明，这一次，你输了。你低估了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重明没有回答。
他本想说，这本来就不是一场输赢。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句话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何况，她说的也不全错。他在仪式前问了那个问题，也得到了心中她该回答出来的答案。他依照计划，本以为她没那么在乎重明，自己便将重明和薛容与一并毁掉，成全属于他的爱恨。
当初走入火场时，他连自己身后的一切都安排好了，唯独没有想过，齐紫幽竟会不肯放他走。
他确实没有料到齐紫幽会回来救他。
“……这一局，算臣输了。”
他看着窗边堆积的奏疏，又看了看齐紫幽，心里仍有许多事情想不明白。
不过眼下，他确实没有办法。
至少暂时没有。
五、
重明醒来以后，齐紫幽的日子并没有因此清闲多少。新帝登基不过数日，朝中百废待兴。重明的手书虽然详尽，可世上的事情并不是有了章程便能照章办理的。秦默虽已离京，秦家在朝中经营多年的势力却仍在。地方驻军尚有观望者，京城里也不乏心怀疑虑的旧臣。更麻烦的是，秦家昔日把持户部与兵部，朝廷的钱粮、军需多有积弊，如今新旧政令交替，稍有不慎，便可能闹出乱子。
齐紫幽倒也不急。她少年时跟着薛容与学过不少史书，后来又读前朝重臣和重明写下的策论和治国方略，虽还称不上深谙帝王之术，却已不像从前那样，遇事总想着先依赖旁人的意见。
何况，她如今也没有这个工夫。
每日清晨，齐紫幽都要先去重明那里看一眼。
医官替他换药时，她便在旁边听着，问得极细。今日伤处恢复得如何，夜间可曾发热，饮食是否合宜，药方中哪一味药需要增减，她都要一一记下。待医官退下，她再将小厨房送来的早膳摆好，确认重明吃了药，才匆匆赶去上朝。
重明对此很是不满。倒不是不满她来得太勤，而是她近来颇有些将自己当作寻常病患看待的意思。他知齐紫幽辛苦。那日齐紫幽早起来探望，眼下的青色已遮盖不住。她转身刚要离去，便听到身后重明的声音：“陛下还是先行养好精神，若是比臣先倒下，臣倒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劳前摄政王殿下费心，你的手稿倒是比你有用得多。”
“原来如此。”重明慢悠悠地点头，“臣还当陛下是为臣劳心费力，哪日想起容与哥哥的好，便不愿继续将臣关在这里了。”
齐紫幽瞥他一眼：“你若真有本事，便先把伤养好。”
“臣若养好了，陛下便肯放人？”
“那得看你表现。”
重明：“好。臣今日算是领教了。昔日臣教陛下的那些手段，如今倒一件不落地用在了臣自己身上。”
“怎么，后悔了？”
“后悔？”他轻轻重复了一遍，笑意未减，“臣只恨当年教得太好。”
“……”
重明望着齐紫幽的背影远去，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缠着厚厚纱布的手臂上。他的身体远未恢复，连稍稍挪动一下都要费不少力气。这样的日子于他而言，实在称不上自在。
然而，他竟也并非全然厌恶。
至少齐紫幽每日都会来。
烧伤痊愈时，他少年时嫌伤痕发痒，甚至想过将那痒处全部剜去，但习惯了痒，感受新生皮肤的生长，倒也教他平白生出几分期待。
他不信鬼神，更不信天命。他能把人心看得清楚，可他总看不清她。重明想，我还是要恨她的吧？但在熏着浅香的熟悉室内，重明和薛容与的那个天平在他无意识间已经向着薛容与的那个方向一路倾斜。那个被他亲手埋葬的薛容与，也似乎正在醒过来。
那时她选择的是薛容与。重明在心里对自己说。那重明算什么呢？他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她看着我，到底在看她的回忆，还是在看现在的我？
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烦躁。
重明啊重明，你何时也开始这想些东西了？
他重新靠回枕上，闭目养神。
只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睁开眼，望向门口。
齐紫幽今日走得匆忙，似乎连午后是否过来都没有说。重明看了片刻，终于收回目光。
罢了。
她如今已经登基，自然有皇帝该忙的事情。何况，他也不是非要见她不可。
齐紫幽确实没有闲着。早朝之后，她将几份递来的军报摊到桌上，细细看起来。秦默逃离京城以后，并未立即举兵反攻。探子回报说，他虽然联络了几处秦家旧部，却始终没有亲自率军出战。几次小规模的冲突，大多时几个不安分的小将在滋事，秦默的意见却始终没有明确。
齐紫幽对此颇为在意。
她了解秦默。秦默如果真心想要夺回帝位，便绝不会如此迟疑。更何况，他的紫微星命格也不会让他折戟。可若说他已经有意归降，为什么秦家旧部仍在四处活动？
那就只能说明，有些朝臣不想让她的帝位坐得太稳。
齐紫幽思索片刻，提笔写了一道密令，命人继续查探秦默的行踪，尤其留意他与秦有年之间的书信往来。
秦有年官至丞相，在朝中根基极深。秦默虽然掌握兵马，秦家的门生故吏却未必都听他的。
这两个人如今究竟是不是一条心，尚且难说。
那就不需要做太多战前准备，不如先以定民心为主。她先命人安抚京畿百姓，恢复商路，又下令各地官员照常履职。对于尚未公开反叛的地方驻军，她也没有立即追究，只要求他们限期呈报军籍与粮草数目。
与此同时，鬼面军奉命控制了几处重要的粮道。
齐紫幽不想把事情做绝，却也不愿让秦家有机会重新集结大军。
只不过，眼下她还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当日下午，刑部尚书奉诏入宫。
齐紫幽并没有在御书房召见他，而是让人将他引到偏殿。刑部尚书原本对这年轻的新帝心中尚存轻视之意，没想到，齐紫幽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心中一寒。
“朕近来翻阅前朝刑律，发现有些旧案的卷宗保存得不甚妥当。”她将其中一本册子推过去，“刑部历年积案，可曾重新整理过？”
尚书一怔。果然，她还惦记着前朝那薛家旧案。他并非不知重明的恩义，只是当年薛家一案牵连甚广，凡是经手过的人，后来大多没有好下场。当时他还不是刑部尚书，只是一个小小书吏。他对当年那案子也不甚明白，只记得今日还在身边共事的人，明日便上了断头台。当时的刑部尚书早已在一次次的朝堂清洗中尸骨无存。如今新帝初立，倘若再翻出这桩旧案，只怕朝中又要生出一场风波。
“回陛下，前朝曾数次命人清查旧档，只是有些卷宗年深日久，难免残缺。”
“既然如此，便重新清查一遍。”
“尤其是涉及谋逆、通敌与党争的案子。前朝末年朝政纷乱，其中未必没有错判。朕既承继大统，总不能任由这些糊涂账一直留在刑部。”
果然，她就是想查薛家那件讳莫如深的案子。
尚书迟疑片刻，终于道：“陛下圣明。只是谋逆之案，多由先帝亲自裁断。若要重新核查，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朝中会有议论。”
齐紫幽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薛家当年被认定通敌谋反，罪证经刑部与大理寺审定，又由先帝亲自下旨。虽然此案距今已有十年，但许多朝臣至今仍认为薛家罪有应得。
而重明的身份，那日已昭告天下。他就是薛家三公子，薛容与。
齐紫幽若明着下旨为薛家翻案，只怕第二日便会有人上奏，指责她为了维护旧日私情，竟要推翻先帝定下的谋逆之案。
到那时，别说查清真相，恐怕连调阅卷宗都会处处受阻。
“朕并未说要替谁翻案。”
“只是命刑部清查旧档。哪些卷宗残缺，哪些供词前后矛盾，哪些证物至今尚存，都要登记清楚。至于是否重审，等查明以后再议。”
刑部尚书这才领命。
齐紫幽又问：“当年涉及谋逆的卷宗，除了刑部，可还有别处存档？”
“依旧制，大理寺与御史台各有留档。若是先帝亲自过问的案子，宫中也可能留有副本。”
“地方呢？”
“若涉及地方官府协查，自然也会留下往来公文。”
齐紫幽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她又吩咐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
“尚书只管按朕的旨意清点旧档。至于旁的事，朕今日可曾提过？”
听闻这话，刑部尚书背脊上出了一层白毛汗：
“陛下今日只命臣清查刑部积案，并未提及其他。”
齐紫幽微微一笑，挥手让他退下。
待人走远，齐紫幽才取出另一张纸。
那上面写着几个名字，都是当年参与审理薛家旧案的官员。
那些君姓的官员早已全部故去，只有零星几人仍在人世，也大多早已辞官归乡。重明上位之初，便寻着各种各样的理由将当年主审薛家案件的官员或杀害或免职，能与君黎沆瀣一气的人，大多蝇营狗苟，追名逐利。他们做得不干净的尾巴被重明查出来，便成了他们的夺命符。可唯有一个，似乎清清白白，大约是受了蒙骗。他也是唯一一个现在不是白身之人。
齐紫幽将名单草草扫过，在那个名字旁边做了记号。
她并不准备立即召见他。
如今朝堂之上秦家仍怀鬼胎，朝中又有不少旧臣心怀疑虑。倘若她查案的意图过早暴露，那些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恐怕反倒会提前有所防备。
更何况，薛家旧案并不是一件寻常的冤案。
她记得当年那些书信。那里面都是些她现在读来仍脸热的缠绵字句，两人写诗谈书，也说过不少小儿女无关紧要的闲话。
后来薛家出事，那些信竟被当作通敌的证据。
齐紫幽一直觉得荒唐。
可她从前没有机会亲自查阅案卷，重明又始终不肯与她细谈，仿佛认定她就是杀人凶手。如今好不容易掌握了朝政，她自然不肯再让这件事不明不白地搁置下去。
她要查的，不只是那些书信究竟如何被人曲解，更是当年究竟有谁参与构陷薛家，又为什么非要置薛家于死地。
齐紫幽将那张名单折好，收进匣中。
随后，她又取出一份涂州旧年的地方记录。十年前薛家出事时，她并不在京城。这一点，她记得十分清楚。毕竟，她从涂州回来后，京城天翻地覆。她熟悉的容与哥哥再也不见，变成了所有人讳莫如深的反贼。她去乱葬岗找他时，偏偏根本找不到他，反而遇到了君梓。那时她太想念他，看谁都像薛容与。她找了薛容与良久，最终才慢慢放弃。
可是当年的案卷里，为什么偏偏会出现与她有关的指控？
齐紫幽想了许久，决定先从当年随行人员的记录查起。
到了傍晚，齐紫幽才终于抽出空来，去看重明。
她进门时，重明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出神。
“今日倒听话。”齐紫幽笑道，“没偷偷联系你的旧部？”
重明转过头。
“臣如今行动不便，倒想请教陛下，要如何偷偷联系旧部？”
齐紫幽欣赏重明脚腕上的锁链，“那便算你今日表现不错。”
她将饭食摆好，又去查看医官留下的记录。重明看着她忙来忙去，忽然道：“你今日回来得晚了些。”
齐紫幽抬头。
“怎么，王爷在盼着与我相见？”
“臣不过随口一问。”
“呵。”齐紫幽看他一眼，说：“今日事情多。秦家那边还没有消停，户部又送来几份账册，刑部也有些旧档要整理。”
重明听到“刑部”二字，目光微微一动。
“我竟不知刑部还有什么旧档可以整理？”
齐紫幽侧头：“摄政王殿下当真不知？我坐上这位置，我自然是要看看，我的来时路到底是谁替我铺的。”
重明的神情猛地变了
“陛下倒是好兴致。新朝初立，秦家余党未平，竟还有工夫替前朝清点陈年旧账。”
“只是臣有些好奇。当年那案子，是先帝亲自定的罪，刑部、大理寺又一同画押，陛下如今打算如何处置？”
齐紫幽盯着他的眼睛：“我信你薛家，有冤情的案子，自然也要查个清楚明白。”
“查？”重明脸上挂着她熟悉的讽笑，“陛下可知，十年前也有人说过这句话？”
齐紫幽没有回答。
“后来那些人如何了，陛下大约也不愿听。”
“不过陛下放心。臣如今既承蒙陛下救命之恩，自然不敢再提什么陈年冤屈。三百余口人的性命，哪有新朝的江山要紧？”
“重明。”
重明看了她一眼，忽然别过头去。
齐紫幽没有再提。看这样子，重明当年应当是查了不少，也清算了不少。她已经能明白重明对自己的恨从何而来。
可是，当年的事情，她确实完全不知情。
现在再说，事情完全没有头绪。除了让他平添心事，也没有多少用处。更何况，她不止要为薛家平冤，更要为重明心中的乐乐和容与平冤。
今日显然不适合再谈，齐紫幽索性吩咐宫人好生照看，便起身回了御书房。
重明目送她离开，待房门重新掩上，才收回目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裙下之臣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