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除妖仪式选择薛容与后，重明线（伪）结局：裙下之臣01 一，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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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枚姻缘牌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齐紫幽俯下身去，抓着那块木牌，触手可感间，那木牌居然开裂了。她下意识地不想承认，那是他留下来的最后的东西——
直到她看到那藏在其中的虎符。
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重明的身影消失在火光深处，史官“自此两相陌路”的声音仍在耳边回荡，她恍然醒悟般，将虎符拾了起来。
木牌的断口十分整齐，显然不是方才摔出来的。重明肯定是早就命人将它剖开，制成可以开合的机关，再把虎符藏了进去。齐紫幽这才明白。难怪他先前将姻缘牌交给她时，神情那样古怪。她只当他又在拿旧事讥讽自己，竟没想到他连这一步都算好了。
可在祭台上的齐紫幽，已想不到那么多。她攥紧虎符，掌心满是冷汗，脑海中轰轰作响。这算什么？重明也要走君梓的旧路？诉完衷情就去死？
好一个重明。
好一个薛容与。
又是一个连死后的事情都给她安排好了的人。
方才那番话说得何等决绝。不要她入薛家的祖坟，不要齐家的任何东西，从此恩怨两清。他将自己与薛容与的身份一并揭开，仿佛只要把旧事说尽，便能将十年的纠葛也一笔勾销。
可他凭什么？
君梓当初也是这样。明明有许多事情可以商量，偏偏自作主张地选了一条死路，将她一个人留在后面。
如今重明竟也来一次这一套。
自少年时起，薛容与便聪明得叫人恼火。凡事只要经他筹谋，总能安排得妥妥帖帖，连旁人尚未想到的难处，他也早早替人解决了。那时她只觉得有个容与哥哥实在省心，后来才渐渐明白，这样的人若是铁了心不肯听人劝，也着实令人束手无策。
现在倒好，他竟将这份本事用到了自己的后事上。
齐紫幽抬起头。
火势比方才更大了，烈焰沿着木架向上攀去，浓烟遮住了重明消失的方向。人声混乱，有人在下令，有人在靠近，除妖仪式乱作一团。
齐紫幽此时可全都顾不上了。
她不能再耽搁。手中握着他的虎符，那便让他看看，他选择的殿下，承认的新帝王，又是什么样子。
齐紫幽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让她撑着站起来，扬声道：“重明的亲兵听令！”
她这一声吼出，近旁几个披甲的士兵齐齐围过来，为首一人的甲胄看起来是个头领。
那头领道：“末将在！”
“重明先前可曾向你们下令？”
那人迟疑片刻，答道：“王爷有令，今日事毕，我等须奉虎符持有者为主，护送新帝登基。此后朝中诸事，皆听殿下调遣，不得违逆。”
齐紫幽听完，竟笑了一声。
果然。他连她登基后要做什么都为她安排好了。人，她会用，可事，她绝不愿再按照他安排好的路线去走。
“既如此，你们现在听我的。”齐紫幽指向火场。“救人。”
那将领猛地抬头。
“殿下？”
“你们的新主子下的第一道命令，便是把你们的旧主子救出来。”齐紫幽盯着他，“重明既然命你们听我的，难道没有说过，他的命令与我的命令相左时，该听谁的？”
“末将不敢！”
“那就去准备水，召集人手，清出通路。快！”
将领领命而去。然而齐紫幽不会只等他们全部准备妥当。她弯腰拾起重明留下的大氅，披在肩上，径直朝火场走去。
“殿下！”身后有人急急唤她，她感觉有人想要抓住她的手臂。齐紫幽一把甩开：“谁敢拦我？”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也想不到的怒气和威严，还有别人不知道的恐惧和哀恸。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重明如今身在何处，旁人未必看得分明，她却亲眼看见他走入火中的方向。倘若再等上一刻，火势只会更大，到时便是亲兵赶来，也未必还有机会。
她一边走，一边将大氅拢紧。那龙涎香还未散尽，她却要穿着它将衣服的主人救回来。
重明最喜欢这样华贵的衣料，尤其偏爱丝绸。他自小便是如此讲究，连冬日里披一件大氅，也要挑颜色与纹样。如今那衣料被她攥在手中，竟叫她无端想起许多年前，他一身紫衣，斜倚在桥头等她的模样。
齐紫幽咬了咬牙，将那点不合时宜的回忆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火场外围已有士兵赶来接应，浓烟却仍不断从里面涌出。热浪直扑而来。祭台极长，沿途全是火光。她看准重明身影最后出现的位置，斜斜从那边缘冲了进去。
火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几乎看不清脚下，只能凭着记忆寻找方向。耳边尽是木架燃烧时的声响，身后的呼喊渐渐变得模糊。
重明究竟走了多远？
他既然存心做回薛容与赴死，想必不会停在容易被人救出来的地方。
这个念头令齐紫幽愈发恼怒。
齐紫幽沿着木架旁勉强能够落脚的地方向前寻找，终于在已经被烧焦的木头之间，看到一个伏着的熟悉身影。
重明倒在那里，已经失去了意识。
齐紫幽的心猛地一沉。
她快步赶过去，不敢贸然挪动他，只能先将碍事的衣料拨开，试着扶住他。重明比她高出许多，平日看着清瘦，真正失去意识后，重量却远非她一个人能够轻易支撑。火焰让她的身体也无一处不痛。她勉强吸了一口气，将他半扶半扛，让他倚在自己身上，闯出那要命的大火。
亲兵从身后呼喊：“殿下！王爷可在？”
“这里！”
齐紫幽立即应声。
“王爷在这里！快来帮忙！”
两名亲兵循声赶到，看见重明的情形，脸色皆是一变，却没有多问。他们合力将人扶起，齐紫幽在旁护着，几人沿着方才清出的通路向外撤去。
离开火场时，齐紫幽几乎已经分辨不清周围的声音。
她只记得自己始终没有松开重明的手臂。
直到有人接过重明，将他安置到稍远处的安全地方，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仍在发抖。
“殿下，您也受伤了！”
齐紫幽才如梦醒一般，回头道：“我不要紧，先看王爷。”现在两人身上的火总算都灭了，而身上的烧伤无一处不痛。原来，他踏入火场中时，也是这种感觉吗？他宁愿一力承担这些，也不愿和她解释一句！齐紫幽心中微微的恼怒又很快被担忧覆过。也罢，事已至此，她绝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她唤来医者，自己守在一边。呼吸间胸口更觉不适。可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她必须维持清醒。
医者先为她处理了身上的烧伤。无尽的灼痛间，她垂着眼，望向重明。
他的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往日那种仿佛万事尽在掌握的神情已不见踪影。
她忽然觉得十分荒唐。
这个人平日里何等聪明，何等骄傲。便是身处险境，也总能不慌不忙地说出几句刻薄话，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情能够真正难住他。
如今却这样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齐紫幽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认那一点微弱的气息仍在，才缓缓收回手。
“王爷伤得极重，需要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治疗养伤。”医者回禀。
“那你便拼尽全力去救。缺什么药材，缺什么人手，只管告诉我。现在先替他稳住伤情，旁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医者领命，立即与旁人商议如何转移伤者。
齐紫幽这才站起身。
她刚要开口，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
“妖妃竟将逆贼救出来了！”
“拦住她！”
“薛容与乃是朝廷钦定的罪臣，谁敢擅自将他带走？”
齐紫幽循声望去。
原本因火势而散开的朝臣与侍卫，此刻已有不少人重新聚拢。几名秦家的亲信还在高声呼喝，试图召集兵马，却始终没有多少人响应。反倒是那些身披甲胄的鬼面军，已陆续占据祭台周围的要道，将秦家残余的兵马隔绝在外。
“逆贼？”齐紫幽冷笑道，“这十年的风调雨顺，倒要感谢你口中的‘逆贼’！”
齐紫幽没有再理会他。
方才只顾着救重明，她竟险些忘了，重明既然将虎符交给了自己，便绝不会只留下祭台附近这一点人马。
她抬头望去。
鬼面军正在不断向祭台集结，原先属于秦家的侍卫，有的已放下兵器，有的被缴械看押，更多人则干脆听从了鬼面军将领的号令。混乱尚未完全平息，但局势显然已经不再由秦家掌控。
秦淑已死，秦默却不知去了何处。
齐紫幽扫视了一圈，始终没有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心中微微一沉。
秦默绝不是个会轻易认输的人。即使眼下秦家兵败，他也未必没有后手。
更何况，祭台上的胜负，并不能代表天下就此安定。
“陛下。”
先前那名将领匆匆赶来，向她行礼。
“宫中传来消息，鬼面军已控制皇宫各处要道，原先负责守卫宫门的秦家兵马大半归顺，其余人等亦已被看押。王爷的……命令，眼下已基本完成。”
齐紫幽心中一痛。那侍卫原本分明是想说遗命的。
“皇宫也已占领了？”
“是。王爷早有安排，今日除妖仪式一旦开始，宫中各处人马便依令行事。末将等原本奉命在仪式结束后拥护殿下入宫，奉殿下为新帝。”
他说到这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的重明身上。
“只是王爷如今……”
齐紫幽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
重明原先的计划里，恐怕根本没有他自己活着回宫这一项。
她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好一个薛容与，好一个重明。
他安排好了一切，即使他不在，也能让亲兵们按计划将这朝廷倾覆，唯独对自己的生死，倒是轻描淡写得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虎符。
他相信她能够掌控朝局，相信她能够守住这座皇城，甚至相信她能够在没有他的日子里，将这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
可偏偏不在她的未来里，给薛容与留下一个位置。
齐紫幽攥紧虎符。
这笔账，等他醒了再算。
“王爷先前可曾交代，入宫之后该如何行事？”
“有。”将领答道，“宫中各处皆有人接应，朝臣亦已有专人召集。王爷留下了相关部署，只待殿下亲自定夺。”
齐紫幽点了点头。
“那便依照原定安排，回宫。”
将领领命，却又迟疑片刻。
“你在担忧重明的身份？”是啊，想来重明以摄政王的身份经营朝局多年，如今骤然揭开旧日身份，便等于将薛家当年的旧案重新摆到了众人面前。
秦家的人和那些老臣都不会善罢甘休。
她若要保住他，往后少不了一番周旋。不过，那是往后的事。
眼下重明伤势未稳，实在耽搁不起。
“我问你，”齐紫幽道，“王爷将虎符交给我时，可曾说过，往后军中该听谁的号令？”
将领立即俯身。
“王爷有令，鬼面军上下，自此皆奉陛下为主，不得违逆。”
“既如此，便不必再问。今日我带他回宫，谁若有异议，让他来见我。”
将领神色一肃。
“末将遵旨。”
“还有，秦默至今下落不明，命人继续查找。秦家余部既已缴械，便先行看押，不许擅自处置。宫门、禁军与各处要道都要有人把守，不能因一时得胜便疏于防范。”
“是。”
“至于朝臣……”
齐紫幽略一思索。
“让他们照常入宫议事。该见的人，我自然会见。”
将领一一记下。
齐紫幽看着他离去，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曾经她还是止忧公主时，重明教她读史，曾经说过，朝堂之争，最忌只顾眼前一时胜负。兵马能够夺下皇宫，却不能仅凭兵马便使百官归心。若想真正坐稳帝位，既要让众人知道谁有权发号施令，也要让他们知道，新帝究竟打算如何治理朝政。可齐紫幽只是想听史书上从未记载过的宫廷秘辛，还缠着他要听那些后妃故事。不过是前朝旧事，竟有这么多道理可说。那时的他是怎么说的呢？“公主殿下，若你有一天身居高位，这用人之道，自然会明白的。”
“容与哥哥，那我第一个要用的，难道不是你么？”
如今她倒真明白了，鬼面军已经替她拿下皇宫。可往后的路，终究要由她自己走。
而且，现在她还有一件比登基更要紧的事情。
齐紫幽转身，走到重明身旁。
医者正在查看他的情况，见她过来，连忙起身。
“王爷如何？”
“殿下，王爷伤势极重，臣方才为他简单清理伤口，做了些应急处置。眼下虽暂且稳住，却仍须尽快安置。后续如何，还需仔细诊视。”
“宫中太医院可曾控制？”
一旁的将领答道：“已经派人接管。”
“那便立即传令，召集太医，准备药材与住处，将王爷安置在宫中清静的地方，派可靠的人守着。除了医者与我，其余人等不得擅入。”
“遵旨。”
他依然没有醒。
往日里那双总带着几分讥诮的眼睛，此刻安安静静地闭着，连一句刻薄话也不能说。
齐紫幽直起身，向众人吩咐：
“护送王爷回宫。”
二，
鬼面军护送着齐紫幽与重明离开祭台时，宫中局势已大体安定。
沿途仍有零星的骚乱，却很快被维持秩序的士兵平息。原本属于秦家的侍卫，大多已听从新令，少数不肯归顺者，也被分别看押。
齐紫幽一路听取各处军报，逐渐弄清了重明留下的部署。他的部署远远比她想象的更细致。他不仅在鬼面军中安排了今日的行动，还早早联络了宫中的禁军将领。各处宫门何时易防，哪些人负责传令，哪些人负责控制朝臣与秦家亲信，竟都有相应安排。
那些看似互不相干的布置，如今一一串联起来，便形成了一张早已铺开的网。
齐紫幽听着，心中不免感叹。她原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重明，至少知道他这些年来在朝堂上如何翻云覆雨。可直到今日，亲眼看见这些部署一一发挥作用，她才意识到，他手中掌握的力量，恐怕远比自己想象得更多。他这是干脆将未来的路都为她铺好了，只待她亲自走上去。
而这样一个人，托孤还用那么别扭的方式，把兵符放在姻缘牌里。恐怕，他连姻缘牌会破裂也早就算到了。
他这么信任自己，将朝堂局势都给自己一一分析清楚，信她能再建立一个政治清明，百姓和乐的王朝，可他又将自己放在哪里！
难道，他对薛容与，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吗？
齐紫幽越想越气。
等重明醒来，她一定要亲口问问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打定了这样的主意。
只是眼下，她还没有这个机会。
熟悉的宫门已近在眼前，她自小在这里长大，而现在，这皇城终于彻底属于她了。
门前的守卫已经全部换成鬼面军。见她到来，齐齐俯身行礼。
“恭迎陛下回宫！”
齐紫幽还有些不真实感。昔日宫中那些熟悉的楼阁仍在，檐角、长廊、宫墙，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可齐紫幽知道，从今日起，许多事情都将不同了。
秦淑已死，秦默失踪，秦家在京城的势力虽然受到重创，却远未彻底消失。朝臣未必真心服她，宗室也未必甘心。
更何况，还有一个很难搞的人——
齐紫幽低头看去。重明依然紧闭双眼，面色苍白，除了胸口微弱的起伏，几乎看不出半点生机。她想，重明，你可真是给我留了一个庞大的烂摊子啊。
重明是她目前需要面对的最大难题之一。他的身份已经揭开，薛家遗孤的身份会为他带来相当多的非议。她直觉当年薛家的案子是冤案，当年她就没相信薛家会是谋反之族。而且重明每次提到这案子，都对自己语焉不详的。他对我可是抱有相当的恨意，恐怕这案子有人打着自己的名义参与其中，齐紫幽想。而且，朝中那些旧臣可不那么觉得。更何况重明在痛斥天下之时，他又将一切冤屈罪名揽到了自己身上！不知多少人会借此发难，那些秦家的残余势力，先帝留下的老顽固们，恐怕要和重明的人，以及自己吵上一阵子了。
而且，她既然决定将他救回来，便不能只救下他这一条性命，却任由旁人再以罪臣之名处置他。他应当是天下的薛容与。她迟早要为薛家沉冤昭雪。
齐紫幽踏入宫门，向左右道：“先送王爷进去。”
众人领命。
少年时，重明教她读史书。那时候她从未想过，自己未来会成为女帝，她还嫌朝堂争权无聊，毕竟被涂山缘保护得太好。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成为这漩涡的中心。读到一半，她不由得走神。薛容与促狭地看了她一会，伸手敲了敲她面前的书页：“公主殿下，方才我讲陈桥兵变，你觉得，赵匡胤和我们的开国先帝，有什么相同之处呢？“
齐紫幽道：“赵匡胤身先士卒，随他们出生入死，还有那预言作饵。不过一朝黄袍加身，被持刃逼宫，若我是赵匡胤，我定然也会坐上那个皇位的。”
薛容与闻言，笑了一声。
“若当真如此，你的将士们能拥立你，你怎知你离开疆场后，他们不会换一个人来为他披上黄袍？五代之际，天子更迭，多少次便是从军中生变开始的。”“
齐紫幽不大服气：“那照你这么说，做了皇帝，连有功之臣都要防备？”
“所谓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防备是一回事，利用又是另一回事。”薛容与翻过一页书，“他既不能让那些将军拥兵自重，又不能将他们全部诛杀。干脆杯酒释兵权，既保全了君臣之分，又将权力收归自身。马上夺天下却不可马上治天下。“
齐紫幽托腮：“容与哥哥又在考我了，真当我没读过史书不成？不过都是乱世，想来治世之法也没什么差别。若是人人都肯安分守己，便不必如此麻烦。”
薛容与笑了。
“倘若天下事都能凭一个‘肯’字解决，史书便不必写得这么厚了。”
齐紫幽瞪他一眼：“那依你之见，皇帝便是谁也不能相信？”
“自然不是。”薛容与收起笑意，“帝王若不信人，便无人可用；若轻信于人，又难免受制于人。用人之道，在于知其所长，明其所欲，更要使一朝安危不至于系于一人之手。”
齐紫幽听得头疼，索性将书往前一推。
“好麻烦，现在这么安定。我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公主，我才不要当皇帝。”
“公主殿下如今自然不必操心这些。”薛容与将书推了回来，“不过，多读些史书，总没有坏处。”
他笑眯眯地望着齐紫幽，眼里满是狡黠。
齐紫幽当时只觉得他又在捉弄自己，并未将那番话放在心上。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薛容与当年所说的每一句话，究竟有多重的分量。
如今鬼面军听她号令，宫门尽在掌握，朝臣也已有人奉她为帝。可这些不过是一个开始。
重明能替她安排好今日的局面，却不能替她治理往后的天下。
她需要让那些归顺的将领真正效忠于朝廷，也需要让旧臣安心，朝廷不会因一次改朝换代便再陷入无休止的争斗。
只是，想到这里，齐紫幽又有些恼火。
当年教她不能让一朝安危系于一人之手的人，如今倒好，将朝堂安排妥当交给她，结果自己一走了之。
他倒是把帝王之术教得明明白白。
那些制衡之术，她本以为自己只是闲来无事听听，他讲过便忘记了，还不如记得叫御膳房做些甜甜蜜蜜的小点心来，配着薛容与的陪伴刚好消磨时间。可是，她回忆起来，一字一句都那么清晰，犹在眼前耳畔。纸上读来终觉浅，她现在为帝，才知道重明到底教了些多么真实有用的东西。
现在，她按照那些话一步步来走，从头开始，理乱政，复朝堂，收兵权，定民心。
这一个治世的开始，秦默和他的余党依旧在全国通缉当中。
只是，这样周密的部署，却缺了一个人在她身边。
三，
重明的情况，始终让她放心不下。
他一直没有醒。
太医院尽力照看，她得到的回复却只有尽人事听天命。她极想抛下一切，专心研究医仙华莫牵留下的手书，叫他立即醒来。可是，她做不到。她要先对他留下来的那些将士和国家负责，然后才是他。
最初几日，她甚至不敢想那种最坏的可能。
她只是在想，他必须活着。
只要活着，其他的事情便总还有办法。
直到朝堂之事暂且安顿妥当，她才终于有机会停下来，来看他。
房中灯火未熄。
重明仍旧躺在那里。
齐紫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路发生的事情，仿佛都不大真实。
几日前，他还站在除妖仪式的祭台上，与她说那些决绝的话。
如今她已经登上帝位，按照他早早准备好的路走了下去。
他却仍然没有醒来。
齐紫幽伸手替他整理绷带，指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
她怔了一下。
太医院的医官们大概以为那是王爷的重要信物，是以没人敢拿。齐紫幽将它取了出来，细看之下，居然又是一块木牌，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触手间她摸到了一些刻痕，翻过来一看，上面刻着“容与乐乐”，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
齐紫幽：……
她认出了自己的刻痕，十年前她刻这块姻缘牌的时候，写字还没那么熟练，更别说拿刀在木头上刻字。因此，一笔一划，都特别用力，笔触也相当稚嫩。可是，现在笔画的模糊，并不是因为火烧，而似乎是因为经年累月的摩挲。
尤其是名字所在的位置，木面竟比旁处光滑许多。
她忽然明白了。
原来先前那块姻缘牌，竟是假的。
不，也不能完全说是假的。
重明特意让人做了那样一块木牌，将虎符藏在其中，交到她手里。
而真正的姻缘牌，却始终留在他自己身边。
她想起除妖仪式前的那个日子。他突然让自己在“己为君容，色授魂与”和“尘世重重，独守心明”两句诗里面选择一个。她那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薛容与是你的娘亲给你的名字，我很喜欢。”
然后，重明的神色就温柔下来，忽然开始将许多事情交代给她。
朝中哪些人可以信任，哪些人看似忠诚，实则另有打算；各处军队由谁统领，粮草从何处调拨，若京城有变，又该如何应对。
他甚至亲自整理了厚厚一叠手稿，将朝局一一分析给她。
当时齐紫幽只觉得奇怪。重明这样的人，向来不肯轻易将自己的筹谋示人，尤其是那些关乎朝局与军务的安排，便是亲近之人，也未必能知道得如此详尽。
可他偏偏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她。
如今再想，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就是因为没有选择现在的他？
他早已存了死志。
他要将自己掌握的一切交给她。
兵符、军队、朝中的暗线、这些年来经营的城池，甚至连他对天下局势的判断，都被他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留作她日后登基的凭借。
他相信她有能力接过这一切，也相信即使没有他，她仍然能够走下去。
“重明啊重明，或是说，容与哥哥，你机关算尽，总是算不到我哪怕会拼上我的命，也要把你救出来吧？”
她将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终于重新握在掌心。
“这一次，我偏不听你的。”
重明的伤势，比齐紫幽最初想象的还要棘手。医者们反复商议，仍然不敢保证他一定能够挺过这一关。齐紫幽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凶险。
可她手中还有两样东西，一是医仙华莫牵的手书，二是君梓留下的医书。
这两人的医术，她都亲眼见识过。
尤其是华莫牵的手书，其中不仅记载了许多疑难病症的诊治经验，还详细整理过重明少年时受伤后的病情与治疗经过。
齐紫幽将这些书册一一取出，交给太医院的医者参阅，同时，她自己也跟着读。那些君梓曾经教过她的东西，在这里也派上了用场。她不是完全不懂医，而是也能够和那些医者们探讨，有些记载与眼下情形不同，便让众人共同商议。
她并不认为只凭短短数日内强记下来的医术，就能替代医者的判断。但她也不愿意将重明的性命全然托付给别人，自己只在门外等待消息。她想知道他究竟伤在何处，恢复得如何，接下来又可能遇到什么困难。
这些事情，她都想亲自弄清楚。
兼顾朝堂和重明的伤，她几乎数日未曾合眼。她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起初还有医者劝她：“陛下，王爷伤重，照料起来颇费心神。朝中诸事又离不开您，还是交给我们吧。”
齐紫幽却不肯妥协。她也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她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偶然极为疲惫时，也会先休息而后再来。医者见她态度坚决，便不再劝。
有一回，医者向她回禀，说重明的呼吸情况比最初预料的稍好一些。
齐紫幽听了，颇感意外。
她原以为他在火中停留了那么久，必然连呼吸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
医者却告诉她，眼下看来，情况虽仍需留意，却并非没有转机。
回忆起来，又是重明年少时的旧事。他曾经受过火伤，十年间，他虽然极少主动提起，她却知道，那段经历始终留在他的记忆里。
她不禁猜想，或许正因为有过那样的经历，他在走入火场时，本能地做过一些自我保护的举动。但究竟是不是如此，眼下已无从得知。无需再问，只要他的情况能够好转，便已经足够。
然而真正难熬的日子还在后面。
重明的伤情接连反复，几次让医者忧心不已。
齐紫幽每每听到消息，便赶来查看，她渐渐也熟悉了那些医书里原本陌生的字句，将原本强记下来的内容慢慢用到实处，正如治国理政一样。
可是，重明的伤势实在太重，绝望之时她也曾怨恨上苍，难道因为她是煞星之命，便万事难成吗？
只不过，她仍然不愿认输。
重明的伤情终于开始趋于稳定时，已经是她登基一段时日之后。
那日医者前来禀报，神色比往常轻松许多。
“殿下，王爷近来的情况总算有所好转。若能继续这样恢复，性命之忧便可稍稍放下了。”
齐紫幽正在看军报，听到这句话，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已经绝望的灰烬里又燃气希望的火苗。她随即放下手中的笔。
“当真？”
“臣等不敢妄言。只是眼下看来，确实比先前好了许多。”
“带我去看看他。”她立刻站起身，随医者走到重明养伤的屋子内。齐紫幽能感觉到，重明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若是这样恢复下去，醒来可能只是时间问题。
她在那间屋子里坐了一夜。
“薛容与，你这条命，算是你欠我的。总算，我把你从无常手里夺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除妖仪式选择薛容与后，重明线（伪）结局：裙下之臣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