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好》默笙声

2、第 2 章 日子一定

　　初到昕城，愿欣找了一份矿工工作，领导颇为照顾他，允许了他一直上夜班的请求。

　　四年来，他时常白天在医院陪床，抽空眯几个小时就匆匆赶到煤矿上班。

　　被生活无情抽打的他像一只团团转的陀螺，母亲在时他没能在身边尽孝，如今母亲骤然离世，他才完成了身为子女的最后任务——将轻飘飘的、再也不会言语的母亲送入故土的怀抱。

　　家中突遇不测，这三日在家处理丧事，愿欣虽心中痛苦万分，但精疲力尽的身体还是诚实地松懈下来。

　　一家人久违聚在一起吃了个午饭，他一觉睡到了下午五点。初夏的天长了，傍晚正是温度适宜的时候，他推着妻子、领着孩子到家附近的小公园散步。

　　三人慢悠悠地在公园小路上闲逛，愿好跟在轮椅边，伸着手任半人高的狗尾巴草从手间一一掠过。

　　愿欣停下步子，扯下两根狗尾巴草，细细的根茎在他手中翻飞，不一会一只耳朵毛茸茸的兔子躺在他手心。

　　愿好接过兔子，惊呼一声：“爸爸好厉害！”他爱不释手地把玩着。曾经看小望的妈妈编过，可惜他太笨了，没能学会。小望妈妈送他那个坏掉后，他再也没玩过这种小东西。

　　“还有更厉害的呢！喜欢爸爸再给你编！”父子俩蹲在路边，愿欣一顿鼓捣，小狗、小戒指、小狐狸…绿油油的小玩意儿占满了愿好的小手。温如玉就坐在轮椅上笑眯眯地看着父子俩。

　　愿好笑得嘴巴就没合拢过，吧唧一口亲在了爸爸脸上。“爸爸真好！诶！妈妈帮我拿一下，我要去捉蝴蝶！”扇着翅膀的蝴蝶一下夺去了他的注意力，他站起身把小东西塞到妈妈手里，不偏不倚地在温如玉脸上也亲了一口。

　　夫妻二人一脸慈爱地看着愿好跑来跑去的身影，长久以来昏暗压抑的生活，被这个孩子轻而易举地打碎，阳光开始丝丝缕缕地照向他们的“家”。

　　直至夜幕低垂，意犹未尽的愿好才乖乖跟着父母回家。

　　和父母一起出来玩，曾经在他眼里简直是梦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如今真切上演，让他恍如置身梦境。

　　直到躺在那张为他准备的单人床上，他还在想，明天睁开眼会不会回到熟悉的炕上，看见奶奶慈祥的脸呢？

　　他竟在城里的房子看到了奶奶。巨大的喜悦让他脑袋木木的，来不及思考她是怎么出现在这儿的。他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奶奶，你来接我啦！”

　　奶奶一笑露出光秃秃的牙床：“等愿好长大了奶奶再来接你，奶奶来看看乖孙在爸妈家有没有好好听话？”

　　愿好点点头：“奶奶，我最乖了！”

　　奶奶摸上愿好的头：“愿好，要帮着爸爸照顾妈妈，妈妈身体不好，可不能再对她耍小性子啦。”

　　愿好当然还记得自己曾经哭闹缠着父母不让他们走的事，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懂事了，不会气妈妈的。”

　　奶奶不说话了，只是把愿好搂在怀里一遍遍抚着背。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打在肩上，愿好一个冷颤，后知后觉地想：奶奶身上为什么这么凉…

　　这样想着，他茫然睁开眼。被子被踢到了床下，让愿好想起从前自己总是因为奶奶掖被子的动作惊醒，被搅了美梦的他颇有不满。此时孤身在逼仄窄小的房间里，竟还有些不习惯。

　　奶奶竟能到他的梦里来，好神奇。他如此想到。

　　天还没亮，愿好却已经没了睡意。兴奋劲儿下来，他突然觉得有点孤单。被匆匆带到这里，还没有跟伙伴们道别呢。

　　愿好坐在那张破旧的小桌子前，兴致不高地摆弄着白日爸爸给他编的小玩意。

　　许是孤寂的夜总叫人多愁善感。他很想奶奶，梦里还没来得及好好说一声再见，不知道再睡过去奶奶会不会在梦里等他呢？

　　还有小望，那个小他一岁的邻家弟弟。自己答应了要教他折玫瑰花的……

　　他眼眶浮起一层水汽，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大人总教育他身为男孩遇事不能哭，要想办法解决问题，可是有太多事是他无能为力的。

　　作为一个孩子，愿好无权留下远去的家人，无法改变任何人的决定，甚至没资格选择自己的生活。愿好实在是个早熟的孩子，他很小便懂得了这些，他逼自己再听话、懂事一点，或许这样，爸爸妈妈就会把他带在身边一起生活呢？

　　他曾经一直盼望着，盼望着父母为他圆梦。在终于习惯和奶奶相依为命后，这个埋在心底的愿望才迟迟实现。果然大人们说的对，越想要什么就越得不到。

　　淡淡的惆怅萦绕心间，不知不觉愿好又睡着了。

　　一夜无梦。

　　一早是被爸爸叫醒的，愿好略有些失望，再次入睡没有在梦里见到奶奶。

　　愿好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不久便恢复了往日的精神。吃过饭，爸爸提出要带他去小学报名。

　　愿好也确实到了上小学的年纪，奶奶年初便不时念叨，因而愿好并没有太意外，乖乖地跟爸爸出门了。

　　停在高大气派的学校前，愿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昕城向阳小学”这大概有一百个自己家那么大！哦不，还不止呢！

　　爸爸带他跟着乌泱泱的人群挤进学校招生办。说来也巧，这几天向阳小学刚好开放招生。

　　繁琐的流程走下来，已然日上三竿。爸爸把被晒得有气无力的愿好背到肩上，愿好头上顶着自己的外套，在从没到过的高度看着一个个行人圆滚滚的脑袋，他有些想笑。

　　微风拂过，他张开双臂笑着嘟囔：“大笨鹰要飞喽—你是谁呀你是谁…”

　　爸爸笑着接道：“我是小笨鹰，和你一起飞—”

　　到商场，愿好选了最喜欢的喜羊羊书包，买齐了各种文具。爸爸还给他买了一个大大的熊玩偶，玩偶笑得灿烂，他爱不释手地抱着，蹭着玩偶柔软的毛发。

　　“爸爸晚上要去上班了，晚上你和妈妈在家把门锁好，记得给妈妈倒水叫她喝药，愿好会照顾好自己和妈妈的，对吧？”回家路上，愿欣嘱咐着儿子。

　　“那是，我可是男子汉！”愿好仰头得意道。

　　愿好是个能干的孩子，小小的他就会踩着凳子做饭洗碗，将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愿好带温如玉化疗回来，总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菜。这让愿欣省了不少时间，夫妻二人对此既欣慰又心疼。

　　几乎没有行动能力的温如玉、分身乏术的愿欣都没办法从容地对孩子说出那句“这种事不用你操心，你安心去玩吧。”

　　空闲之余，愿好也在小区里结识了几个伙伴，其中不少都是在附近向阳小学读书的。日子一天天过去，三个月时间一眨眼就溜走了。

　　终于，到了九月一日，向阳小学开学的时间。

　　即便学校离家不远，第一天上学也是很有必要去送的。愿欣照常把温如玉送到医院，抽空跑回家送愿好去学校报到。找到所在班级，看着愿好在教室安顿下来，愿欣嘱咐几句便又匆匆离开了。

　　其他孩子的家长仍依依不舍地挤在教室。

　　七嘴八舌的讲话声让愿好有些烦躁，他恹恹地趴在桌上等老师的到来。

　　突然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转过头。

　　“愿好！真的是你啊，咱们一个班诶，真好。”来人是愿好在小区的伙伴之一。

　　看到熟面孔，愿好也多了些笑模样：“赵正阳！我正为没人一起玩伤心呢，你坐我旁边吧！”

　　赵正阳自然同意了。

　　比起在家，上学简直太开心了。愿好想，奶奶最希望他读书，她知道了一定也会为自己开心的。

　　放学回家的路上，愿好与赵正阳二人结伴同行。夕阳西下，日光透过梧桐叶将细碎的金光洒在路上。

　　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望着通红残阳，愿好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