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好》默笙声

1、第 1 章 这并不

　　背阴老小区许久得不到日光照射，低楼层更甚，潮湿昏暗的房间散发出腐败气息，不算明亮的灯光不时闪烁。
　　邻居夫妻俩的吵嚷透过不隔音的墙体传来。一脸青紫的小男孩置若罔闻，窝在沙发上搂着大大的熊玩偶神经质地絮叨着。
　　“…奶奶，你什么时候来带我走，我好难过，他们一直欺负我…他们说我是怪物…把我按倒用脚踢我…我好痛，我好恨！我好想把他们所有人都捅死！”他满脸癫狂不住往玩偶怀里钻。“我好想你…愿好会乖乖的…你为什么不回来，你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猛然坐起身，血红的双眼透过乱发死死盯着先前爱不释手的玩偶，受伤的眼睛还未恢复清明。玩偶张嘴大笑着，好似那些可恨的同学一般肆意嘲笑着他。
　　“你也嘲笑我！你也认为我是可怜虫吗？！”玩偶自然不答，愿好突然暴起一把掐住了玩偶的脖子：“不许笑！我叫你不许笑！”可那笑脸依旧，无声的笑着他的不自量力。愿好通红小脸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他慢慢泄了力，泪水不知不觉爬了满脸。
　　奋力将玩偶摔下沙发，他仰面躺倒哭得身子抽搐不止。唯一的亲人离世后愿好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类似的荒唐场景在三个月内上演了无数次。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止哭嚎，抽噎着进入了梦乡。
　　愿好母亲身体素来不好，生下他后更是常年住院治疗，爱妻如命的愿父陪她在这个繁华城市的角落蜗居，用破旧的电车载着妻子两点一线的跑了一趟又一趟。二人无暇顾及年幼的孩子，从小愿好便是跟着年迈的奶奶长大的。
　　直到六岁那年，他和奶奶在田地种玉米，奶奶却突然睡着了，任他怎么叫也叫不醒。附近耕地的村民闻声赶来，不多久呼啸而来的白车走下几个白衣女子，将奶奶带到了车上。他欲上车，却被邻居张阿姨拦了下来。
　　望着飞快跑远的车子，他急道：“奶奶去哪啦？她们为什么不带我？”村民们七手八脚地制止他追车的动作，邻居张阿姨安抚道：“奶奶累了要休息，一会就回来啦，愿好要乖乖的，不然奶奶要生气了。”愿好这才消停下来。
　　在张阿姨家坐立难安地呆了两天，奶奶仍然不见踪影，许久不见的爸爸却回来了。爸爸带他去田地里埋了一只小小的木盒子。孤零零的小土包前立着一块写了字的木牌，他站在跪地絮叨的爸爸身边，心思已经飞到了天边，每次爸爸来奶奶都可开心了，为什么今天奶奶不来迎接爸爸呢？一会心里又琢磨着盒子里头装的会是什么？该是爸爸的宝藏吧！
　　爸爸叫他冲土包磕三个头，愿好不解其意，但还是有样学样跟着爸爸完成了流程。
　　他被带到了陌生的城市里。高楼大厦与来回穿梭的小汽车让愿好目不暇接，他扒在车窗旁，边看边惦记着不知所踪的奶奶。
　　“爸爸，奶奶肯定没有来过这里，奶奶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来呀？”愿好有些小心地问沉默的爸爸。
　　“奶奶啊…她去过好日子啦，那儿一定比这里还要漂亮。”沙哑的声音几乎要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散，愿好垂眸，小脸垮了下来：“奶奶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奶奶不喜欢愿好了吗？”
　　不知过了多久，爸爸才说：“奶奶说愿好太小啦，等你长大了，奶奶总有一天会来接你的。她叫我监督你好好吃饭，长得高高壮壮的…”
　　愿好嘴角重新扬起来，奶奶在远方惦记着他呢！一定要快快长大，那样就可以早日见到奶奶了！
　　车子停在了一栋高高的房子下，爸爸牵着他走进了房门。房子虽然小却很干净，比土房子好了不止一星半点，更重要的是有他第二爱的妈妈！第一爱的…当然还是奶奶啦。爸爸排第三…嗯！
　　他小脑袋边想着些有的没的，边挣开爸爸的手跑向了那张大床。妈妈在叫他呢！
　　“愿好，快过来叫妈妈看看”常年被病痛折磨的愿母脸色憔悴，却仍强笑着招呼道。
　　“妈妈，我好想你！你身上还痛吗？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下床陪我玩呀？你看我是不是长高了好多？都是因为我和小望他们天天跑步跳绳哦！等妈妈好了和我一起长高！”愿好扑倒母亲怀里，竹筒倒豆子般倒出一大堆话。
　　被愿好这么一扑，愿母微不可查地皱眉，被子下的一只手微微蜷了蜷。
　　她不动声色地摸着愿好的头：“妈妈不疼了，很快就可以陪愿好玩啦，妈妈也想你，不过五个月没见就长高这么大一截啦，真厉害。”说着她竟也有些恍惚，仿佛昨日愿好还被她抱在怀里吃奶，都说孩子不在身边时长得最快，确实如此。她看着趴在怀里的愿好，思绪不由飘远。
　　温如玉十八岁那年确诊了免疫疾病，治病几乎花掉了父母留给她的所有积蓄，好在病情稳定了下来。可药不能停，她在小县城找了份超市补货的工作赚医药费。
　　这份工作经常需要把过期食品扔到商场外的垃圾场。丈夫愿欣那时就在商场门口当保安。许是看她一个小姑娘提大麻袋实在寸步难行，愿欣看到她挪出商场门后，总是主动帮她扔垃圾。
　　起初温如玉很不好意思，不知该如何感谢愿欣，她经常在下班时买些打折的食品送给愿欣。一来二去两人熟络起来，自然而然的恋爱、步入婚姻、婚后孕育了孩子。
　　怀胎十月，听说吃药会对胎儿有影响，眼看病情日渐稳定，她自作主张停了药。
　　不曾想不仅孩子与常人有异，自己的病情也在出月子后卷土重来。熟悉的不适，孩子的异样让她感觉天都塌了。到医院一查各器官衰竭接踵而至，再无恢复的可能。好在愿欣不曾有过半分埋怨，反而加倍的心疼她，不由分说的要带她到城里治病，使温如玉心中重燃了一丝生的希望。
　　温如玉咬牙把孩子带到断奶，才跟着丈夫来到了昕城，日复一日的治疗透析、却只能勉强维持生命。偶尔感到绝望之余，她就会想到那个远在乡下的可怜孩子正眼巴巴盼着他们回家。
　　轻抚着愿好粗硬的发茬，愧疚爬满了温如玉的心，她没能给愿好一副健全的躯体、没能给他衣食无忧的生活、甚至最基本做母亲的陪伴也没能给予。
　　愿欣走到床边轻拍着儿子的背，愿好一直搂着妈妈的腰，眼眶已然悄悄泛红，虽面上总是没心没肺的洒脱样，可看着身边的伙伴都有父母呵护，他只能一边帮着奶奶操持家务，一边安慰自己同为亲人奶奶和妈妈是一样的。可惜这只是欺骗自己的说辞罢了。
　　温如玉也有些哽咽：“愿好不哭，以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乖啊。”
　　愿好慢慢平复了心情，坐起身颇有些难为情的挠挠头：“我才没有哭！”
　　夫妻二人笑笑，愿欣到：“城里和乡下很不一样呢，下午爸爸带你出去玩玩。”
　　“这里确实很好。”愿好顿顿，又道：“如果奶奶在就更好了。”
　　夫妻二人皆是一顿，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愿好低头绞着衣摆玩，并没有发现父母的异样。紧接着他又道：“不过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我会乖乖等奶奶来找我的。”他抬起头，亮晶晶的双眼弯起来。一派天真懵懂的模样。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用夸张的语气掩下伤痛，夸奖愿好是个小男子汉。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要怎么照顾孩子，也不知道要怎样和这个六岁的孩子解释死亡的概念。于是他们选择逃避、选择欺骗。
　　这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却是初为父母的他们唯一能想到的温柔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