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钢铁巨兽的咆哮 北面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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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的地平线上已经卷起了两丈高的黄土。
柴油发动机发出的沉闷震动被玄武岩传导至爪垫上，使人的脚掌发痒。
雷恩的大狮子嘴巴紧紧地闭上，金棕色的鬃毛全部都炸开了，喉咙里发出的声音非常粗糙，是警告的声音。
年轻狮王全身的肌肉都已经快要绷破了，右肩那块结痂的伤口因为用力过大而再次流出了血珠。
“两足铁王八。”
林洵把肚子挨着王石侧面的斜坡，嘴里吐出被热风从里面吹出来的干草渣，“雷恩，将你的脑袋压下来，不要站在石头上面成为活靶子。”
雷恩没有低下头来，淡金色的兽眼一直望着北方两公里之外的干涸河滩。
一辆墨绿色的丰田海拉克斯四驱皮卡车碾过了满地风化的白骨，车轮在碎石堆上空转了半圈之后就喷出了大量的黑烟。
野兽的感觉中，并没有工具的概念，只是一头散发着浓烈臭气、无血无肉却能发出雷鸣的钢铁怪兽。
车顶上安装了一个高约两米的管状防滚架，外置的高频车载无线电天线因为颠簸而上下晃动，并且发出尖锐的尖叫声。
“老大，那东西来了！”
王石下面有两个年轻的雄狮负责放哨，被吓到之后后腿打滑，尾巴紧紧夹在胯骨之间，在干涸的泥沟里拼命往后缩。
留在水潭边的十来头成年母狮也是一片大乱，低头叼起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狮子，慌不择路地往裂谷最深处的死角里钻。
野生动物对机械噪声有着一种深藏在骨头里的恐惧。
没有捕食者气味，听不到心脏跳动的声音，只听到金属摩擦发出的刺耳尖叫声。
车轮碾过一丛枯萎的金合欢，粗鲁的声音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
皮卡车停在距离碎骨裂谷南口大约八百米处的一个高地上，四条越野车轮胎把地面的干土犁成了两条大概有半尺深的沟。
副驾驶座的车窗已经放到了一半的位置。
安德森戴着满是汗渍的卡其色宽檐帽，左手撑着一把灰尘很多的车门把手。
没有下车，右手拿着一副重型防震双筒望远镜，镜筒上的反光涂层在赤道烈日之下发出暗蓝色的光斑。
“队长，这些狮子有点不对劲，都是从南面过来的。”
开车的巡护队员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水，脚踩在刹车踏板上不敢熄火，发动机仍然以每分钟一千二百转的速度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平时两公里之外听到声音就会躲进岩缝里，而他们竟然还明目张胆地蹲在石头上面。”
“并不是不躲避，而是带头的动不了。”
安德森把望远镜的焦距调到最大，并且把视线紧紧盯着王石头顶。
镜头里，雷恩右肩的大面积撕裂伤是发黑的。
首席兽医皱着眉头，旁边有一只体型偏瘦、毛色浅淡的年轻公狮。
浅色狮子前肢沾满了墨绿色泥浆状物质，后颈被草汁浸透了，并不具有流浪雄狮应有的警惕伏地姿态，而是侧着脑袋看着皮卡车前轮转向角。
并不是野兽遇见怪物时那种惊恐的表情。
就是从机械动作路径、撞击速度等方面进行的冷静分析。
安德森在随身携带的硬皮记录册上画了一条横线，嘴里低声自言自语，“昨天浅滩采到的紫斑蒿草碎叶，八成都是这头小东西弄出来的。”
“野生雄狮从来不会主动去咀嚼蒿属植物，除非神经中枢已经受到病毒侵害，或者是……”
刺——！
安德森的话音刚落，车载的大功率无线电台就发出了一阵非常刺耳的白噪音！
基地中继站试图建立通信所发出的声音，穿越过高耸的红砂岩裂缝之后，在悬崖峭壁之间高频电磁波产生强烈的回声和啸叫！
对于人类而言，这是很刺耳的电流杂音。
但是对于聚集在裂谷南口开阔草场上的生灵来说，无异于直接在耳膜边上引爆了一记旱天焦雷！
三千只黑尾角马驻足在干涸的河滩上，正准备穿越裂谷到深水区饮水的时候，突然听到了一种不属于自然界的声音，于是被吓得魂不附体！
领头的公角马忽然扬起两条弯弯的角，前蹄乱踢，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而尖利的叫声！
轰！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几千只坚硬的黑蹄同时踏在地上！
干燥的红砂荒原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地面上的碎石子都被震得跳了起来大约半寸高！
角马群出乱子了。
体重超过200公斤的食草巨兽已经没有了辨别方向的能力，被前面的头领带到了一起，在惯性的作用下，形成了一堵数百米宽的黄褐色肉墙，朝着碎骨裂谷狭窄的隘口冲去！
“完了，全部都出来了！”
王石下面，巴克之前留下的一些年轻的雄狮发出变了调的叫声。
狮子在野外捕食时常常采用伏击的方式攻击单独存在的角马。
但是当三千只角马形成无法阻挡的洪流时，顶级掠食者如果挡在冲锋的路上，下场就会变成一滩烂肉饼！
悬崖上被巴克带下来的那几只年轻公狮也吓得到处乱跑，有的甚至从半山腰滚了下去，爪子在石壁上抓出血痕，往岩石缝里钻。
雷恩站起身来离开王石。
年轻狮王全身的伤口都在剧烈颤抖，但是淡金色的兽瞳里并没有丝毫的退缩之意，反而因为绝境而激发出一种凶性。
不能后退。
后面是他的水潭，刚刚用残暴的方式压制住的狮群领地。
一旦新王在食草动物的蹄下夹着尾巴逃跑，整片荒原上的掠食者都会把这里当成可以任意撕咬的软柿子。
雷恩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巨大的前肢向前迈出半步，利爪直接撕开了王石边缘的石壳，想要纵身一跃冲入马群之中！
“雷恩，你是不是被门夹到脑袋了！”
林洵扑了上去，张开嘴巴，用下颌的犬齿紧紧咬住雷恩后颈的一撮杂乱的长鬃！
一口咬得非常用力，把雷恩后颈的皮肉撕破了。
年轻的狮王回头的时候嘴里吐出了白色的泡沫，马上就要一爪子把这个敢咬他鬃毛的家伙拍出去了。
“想死别拉我下水。”
林洵四脚用力抓着岩石，嘴里骂了一句粗话。
“三千头两百公斤的实心肉坨子冲过来，你当自己是装甲车？！赶紧给我滚下来！”
林洵不给雷恩发疯的机会。
他知道汽车的轰鸣声和无线电的尖叫声会使食草动物产生受惊的感觉。
丰田皮卡车停在西北方向的上风口处，车头的喇叭，电台天线朝着河谷正中。
角马并不是冲着狮子去的，它们是为了躲避那台冒黑烟的铁怪物而躲到一旁的！
根据动物的避险本能，在受到惊吓之后，马群绝不会沿着一条直线奔跑，它们会下意识地避开上风方向的声音来源，整个冲锋的队列一定会形成一条向东南倾斜的弧线！
王石正下方看起来平坦的开阔地带，正好就是冲锋死线中间的地方！
“往右上方的反斜坡处跳，那里有一个雨水冲刷形成的塌坑！”
林洵松开口之后，前爪重重地在雷恩没有受伤的左肋上拍了一下，随后身子一扭，顺着王石背风面的碎石坡直接滚了下去。
雷恩犹豫了半秒之后才动。
迎面吹来的狂风里已经掺杂进了成千上万头角马身上的汗水、酸味以及滚烫的蹄子灰尘。
奔腾的马群距离王石不到一百米的时候，最前面的几百只公角马的眼睛里面全是血丝，粗壮的角在空中乱挥，坚硬的蹄子把路旁的灌木丛踩成了齑粉！
整条裂谷的岩壁都在这股强大的冲击力之下发出嗡嗡的声音。
雷恩并不是一个没有理智的疯子。
他嚼了一粒唾沫之后，巨大的身体突然下蹲，在顺着林洵下滑的方向之后，一头扎进了王石右边□□草覆盖着的反斜坡土坑中。
当两百四十公斤的身体掉进坑里之后，刺鼻的黄土烟尘就将整个坑口笼罩了起来！
轰隆隆！！
响亮的马蹄声在两头雄狮头顶上空穿行！
狂暴的风吹得林洵身上都起了鸡皮疙瘩。
一头体重达到230公斤以上的公角马，被后面同伴疯狂顶撞之后，蹄子直接踩塌了土坑边缘的浮土，两只前蹄悬空，在雷恩头顶金黄色的长鬃上空飞跃！
角马的眼睛被恐惧填满的时候，甚至能够映射出坑底雷恩凶恶的狮吻！
在千钧一发之际，原本因为高烧而虚弱的年轻狮王显露出荒原之王最可怕的□□战斗直觉。
雷恩没有躲开头顶上落下的泥土。
他完好的左后肢在土坑里拼命一蹬，巨大的上身借助反作用力一下就跳了出来，像生了铁弹簧一样。
布满倒刺且带有剧毒的巨大嘴巴准确无误地咬在了公角马咽喉处的软骨上面！
咔嚓！
一声清脆的喉骨碎裂的声音被千万匹马蹄踏出的隆隆声淹没了。
二百多斤的狂暴角马，在空中被硬生生地打断了冲势！
雷恩依靠着自己的重量，把角马的头颈牢牢抓住之后，将这头重达几千斤的角马拖到了两米多深的土坑里！
鲜红滚烫的动脉血就像破水囊一样喷射而出，淋湿了雷恩的整个狮脸。
雷恩的四条腿紧紧贴在坑壁上，等到身下角马的四肢抽搐了几次之后才不动了的时候，年轻的狮王才慢慢地松开了咬住的地方。
土坑上面，漫天的沙尘形成了浓厚的黄色沙暴，把中午刺眼的阳光遮挡了一大部分，只剩下苍白的一个圆斑。
成千上万只角马分成两股大水，沿着反斜坡两边冲过去，硬是绕过了这个看起来很危险的土坑。
全过程大概要七八分钟。
等到瘦小的角马们掉队之后顺着裂谷峡道狼狈逃窜的时候，空气中才开始落下黄尘。
林洵从土坑角落里抖落了一身泥土，在脸上抓了两把，鼻孔里都是干燥的泥土。
“咳嗽咳嗽……雷恩老大，你捕猎就捕猎，下回能不能挑个不往我脸上溅血的角度？”
林洵晃了晃耳朵，下面还躺着一只很大很大的角马尸体。
服了。
病娇疯狗虽然很多时候会短路，但是在生死关头撕开猎物喉咙时所展现出来的野性爆发力，并非一般肉身可以抵挡的。
雷恩趴在新捕获的猎物上面，大口喘气。
右肩撕开的地方由于之前用力过大而一直流血，但是淡金色的兽眼被沙尘掩藏在土坑上方干草缝隙之中，紧紧盯着八百米外仍在轰鸣的钢铁巨兽。
没有低头撕咬肥美马肉。
年轻的狮子王喉结一上一下的动着，前掌搭在角马胸口，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东西并不是生命体。”
“活物早被你气跑了。”
林洵把肚子贴到土坑的边上，耳朵贴近后脑勺，在草丛里看皮卡车，“那就是人制造的铁壳子，用燃烧黑油来驱动。雷恩你要记住，以后遇到隆隆的闷雷声或者闻到刺鼻的柴油烟味的时候，不管多近都不要硬着头皮去拍它的铁皮。”
雷恩没有回答。
年轻狮王的目光落在那个慢慢转动的巨大黑色橡胶轮胎上，在这之前他还没有见过什么，第一次在眼里出现了说不出来的一种沉重和忌惮。
八百米以外的高坡上。
漫天黄沙也开始慢慢减少了。
安德森放下望远镜，把车前座的储物箱拉开，拿出一支大号签字笔。
打开被马加迪国家生态保护区红章盖住的观察日记。
今天的巡逻记录里有很多英文数据，写得满满的：
【南区07号监测盲区出现异常情况】
【原领地年轻雄狮（标记编号C-0002·雷恩）受重创，右肩深度感染，推测曾与北方高危个体发生高烈度领地死斗。】
【个体情况：没有登记的亚成年浅色雄狮，体型瘦小，反常的避险智能很高，具有很强的群体协作倾向，怀疑有外来因素影响。】
安德森打开笔帽，在最新的卫星地形图上用红色签字笔在碎骨裂谷南口塌陷的土坑处画了一个大大的血红圆圈。
“队长，无线电畅通。”
开轿车的年轻队员指了指仪表盘上再次亮起的绿灯。
“总部问过我们，需要调配2架贝尔206，带着高压麻醉枪去清场南区。”
安德森转过头来，用沉稳的目光看了一眼又平息了的红砂土坑。
“不用嘛。”
首席兽医把望远镜放进皮套中，说话的声音很平静。
“北方的老暴君修尔肚子里装着高爆铅弹，在红岩隘口发狂。南面的两个残废翻不起大浪来，先把北面的问题解决掉。”
皮卡车的车窗慢慢升起。
“撤。”
安德森把观察日记合起来之后，就坐到了那张破旧的帆布椅上闭目养神。
丰田皮卡车发出低沉的咆哮，挂上倒挡，粗糙的越野轮胎把地面上几根白骨碾得粉碎之后，又把车头调转过来，沿着来时的路向北荒原上疾驰而去。
车尾排出的废气混杂着赤道干燥炎热的空气，在枯黄的草地上慢慢散去。
在越野车后轮刚刚摩擦打滑的地面上，有一段长约20厘米、发出荧光绿色的废弃尼龙自锁扎带被车轮扬起的气流卷到了空中。
工业制品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之后，落到干枯的荆棘丛中，又被午后干燥炎热的穿堂风卷起，慢慢地飘进裂谷南面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里。
土坑里。
等到钢铁怪物消失在荒原尽头之后，林洵胸口燃烧着的一团气才停止了。
“呼，两足兽走了，这群吃饱了饭没事儿干巡逻员再不走老子都要被这味道恶心死了。”
林洵瘫坐在地上，用前爪把嘴角的泥灰擦掉了。
雷恩依然保持着一种居高临下、压迫的态度，大手重重地按在已经死去的公角马脖子上，热气喷到了林洵的头上。
“吃饭。”
雷恩的声音很沙哑，前掌一挥就把角马腹部最柔软的一块肉撕下来扔给了林洵。
年轻狮王的眼中仍然对之前的钢铁怪兽抱有戒心，但是按住林洵尾巴的动作却丝毫不放松。
林洵翻了个白眼看着面前的热肉，虽然心里很恶心，但是饿得咕噜叫的肚子让他没有办法挑肥拣瘦。
林洵低头想要撕咬生肉的时候。
越野车离开之后，在距离土坑不到两百米的地方，干枯的灌木丛阴影中。
沙沙沙……
非常轻的草叶摩擦的声音顺着背风的地方传了过来。
接着一双、两双、十双……
在毒辣的日光之下，大约三十多颗惨绿色的眼睛亮了起来；
绿光出现的同时还会发出一种非常压抑的笑声，就像是骨头互相碰撞一样发出的寒凉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钢铁巨兽的咆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