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31、截杀 胡奎的手落

　　胡奎的手落下来的时候，山梁上的几十骑一齐冲了下来，马蹄砸在冻土上，闷雷似的一路滚进山坳，震得两面石壁上的残雪簌簌地往下掉。

　　“护住侯爷的遗骨！”

　　韩伯吼出这一声，人已经横刀挡在了归的前头。两个老兵一左一右扑上去，三把刀拦成一道墙。他们嘴里喊的是遗骨，可那副拼命的样子，像是侯爷还骑在那匹马上，像是七个月前他们没能赶到的那一仗，今夜终于赶上了。

　　江逐光的第一箭没有射人，射的是冲在最前头那匹马的前蹄。马惨嘶着一头栽倒，背上的人被甩出去，滚进了后头的马蹄底下，后面几骑收不住脚，撞成一团。“坡陡，冲下来停不住。”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声音轻得像在教人认字，“先射马，人自己会摔。”

　　沈昭站在他身侧，左手扣弦。她射的是人。一箭出去，一个举刀的人从马背上仰面翻倒，她手都没有抖，搭箭，开弓，又是一箭。天津卫那一夜她握着刀柄松不开手，今夜站在父亲的遗骨前头，她连犹豫都顾不上。

　　冲进山坳口的还剩二十来骑。萧珩迎了上去。他的剑是宫里教习一招一式教出来的，规矩，有来历，可今夜他一招规矩的都没有用，不挡，不让，剑剑冲着咽喉和心口去，血溅了他半张脸，他也没有抬手擦。

　　奇怪的是，那些人并不缠斗。

　　沈昭很快就看明白了。他们绕着打，一拨一拨往两边引，引开萧珩，引开江逐光，剩下的人只盯着一个方向：归的背上，那一捆白布。

　　一支火箭从山梁上射下来，钉在离归三步远的雪地里，嗤嗤地冒烟。第二支擦着白布飞过去，第三支落在了归的脚边，马惊得人立起来，长嘶一声。

　　他们要烧的，是遗骨。

　　不，是遗骨身上那身铠甲。是铠甲里那道令。

　　“他们知道！”沈昭喊出声来，“他们知道令在甲里！”

　　韩伯一刀砍断了一个扑到马前的人的手腕，那只手还攥着火折子，掉进雪里，火苗挣了两下，灭了。缺了两根手指的那个老兵肩上挨了一刀，刀嵌在肉里，他反手抓住刀背，硬生生把那人拽下马来，用头撞断了他的鼻梁。

　　萧珩抽身回来，一剑挑飞了第四支火箭。

　　“上山梁，”他头也不回，“射放火的。”

　　江逐光已经去了。

　　他扔了马，贴着石壁往上爬，爬得像一只猫。山梁上那几个举着火箭的人还没看清是什么东西扑过来，就一个一个倒了下去。等沈昭再抬头，山梁上只剩一个人还骑在马上。

　　胡奎调转了马头。

　　江逐光翻身跳上一匹没了主人的马，追了下去。月光底下，一大一小两个影子，一前一后没进了山梁那边的黑暗里。

　　山坳里安静下来，只剩风刮过断枪的声音，和受了伤的马在雪地里一声一声地喘。

　　沈昭跪在归的旁边，把那捆白布一层一层摸过去。白布被火燎黑了一角，底下的铠甲还在，护心镜还在，那道针脚挑开的口子还在。她把手按在上头，才发觉自己整条手臂都在抖。

　　一炷香的工夫，山梁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又过了一会儿，马蹄声慢慢近了。江逐光骑在马上，手里攥着一根绳子，绳子另一头拴着胡奎的两只手腕，人被拖在马后，一路拖过冻土和碎石，甲片刮得哗哗响。他的左耳没了，半边脸糊满了血。

　　江逐光跳下马，把绳子往地上一扔，蹲在胡奎面前，歪着头看他，脸上又挂上了那副笑，露着一颗小虎牙。

　　“胡参将，还记得我吗？去年十一月，你说我家侯爷回不来了，叫我也别回去了。”他从靴筒里拔出一把短刀，在指间转了一圈，刀尖轻轻贴上胡奎剩下的那只耳朵，“我回来了。你说，是谁派你来烧侯爷的？”

　　胡奎咬着牙不吭声。刀尖往里送了一分，血珠子一颗一颗冒出来。

　　“我数到三。一——”

　　“逐光，留着他。他是人证。”

　　刀停住了。

　　江逐光回过头看她。那一瞬，他眼底那口井又露了出来，黑沉沉的，一点光都照不进去，像是在等她改口。她没有改口。他眨了一下眼，井口合上了。

　　“好。”他把刀插回靴筒，退到她身后三步远站好，乖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伯在一旁看着这个孩子，那只独眼里的神色很复杂，终究什么也没说。

　　萧珩在胡奎面前蹲下来，脸上的血已经干成了一道一道的痕。

　　“你们怎么知道令在甲里？”

　　胡奎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东宫詹事府递的话。说沈崇当年把令揣走了，人找不着，令也找不着。说沈家那小子要是去了野狐岭，就是去取东西的。取到了，连人带东西，一把火烧干净。”

　　“就你这一路？”

　　胡奎不说话了。江逐光往前走了一步，他浑身一抖。

　　“……黑风口，还有一路。三百人，扮成马贼。今夜动手。”他喘了口气，“上头说，公主和北狄王子，一个不留。罪名推给魏承业护送不力，北狄那边，就说是左贤王的仇家下的手。”

　　北狄向导的脸一下子白了。黑风口在张家口外，是送嫁的队伍今夜扎营的地方，离这里一百二十里。

　　萧珩站起来，一句废话也没有：“韩伯，你和两位老哥护着侯爷的遗骨，押着胡奎回宣府，找魏承业留在城里的人。我去黑风口。”

　　“殿下只带三个人？”

　　“三个人跑得快。”

　　一百二十里，夜里的草原没有路。江逐光和北狄向导在前头辨方向，萧珩和沈昭跟在后头，四匹马在月光底下跑得像四支射出去的箭。风割在脸上，沈昭伏在马背上，什么都不去想，只想令仪穿着那件撑不起来的嫁衣站在奉天门前，说：你说过，拿命保证。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了火。

　　黑风口是两道山梁夹着的一条沟，送嫁的营盘扎在沟里，此刻已经烧了一半，火光把半边天映得通红。喊杀声、马嘶声、女人的尖叫声被风一阵一阵送过来。营盘中间还有一圈车阵没破，一百二十抬嫁妆的大车拉成一个圆，宣府兵从车缝里往外捅长枪，北狄骑兵贴着车阵放箭。车阵正中立着那面白狼旗，旗下站着一个穿明光铠的人，两鬓白得像霜，左臂垂着，像是断了，右手还握着刀在砍。

　　“营门是从里头开的。”江逐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声音冷下来，“你看营门那几具尸首，倒的方向全朝外。是有人在里头开了门，放外头的人进来，先砍的是守门的自己人。”

　　沟口窄，“马贼”把它堵死了，营里的人出不去，外头的人一拨一拨往里压，车阵撑不了多久。

　　萧珩看了一眼北狄向导腰间的牛角号：“会吹你们大军冲阵的号吗？”

　　“会。”

　　“到山梁后头去吹，吹得像左贤王的三千骑到了。”

　　号角从山梁后头响起来，又低又沉，一声接一声在两道山梁之间来回撞，像是草原深处有千军万马正卷过来。沟口的“马贼”一下子乱了，有人勒马回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北狄援兵——”

　　就在那一刻，沈昭从山梁上射了三箭。一箭射穿举火把那人的手，火把掉进草堆，轰地烧起一片；一箭射断沟口那面黑旗的旗杆；最后一箭，射向骑白马发号施令的那个人。

　　那人反应极快，一侧身，箭擦着他的肩膀过去，钉进了他身后一个人的喉咙。他抬起头，朝山梁上看了一眼。

　　隔着火光，沈昭看清了那张脸。

　　二十来岁，方脸，浓眉，左眉梢一颗黑痣。南苑春蒐那天，在松林外头，就是这个人勒着马，笑着朝她喊：“沈侍读，追！殿下说了，今日头一只鹿，要看沈家二郎的箭法！”

　　东宫的侍卫。

　　萧珩也认出来了。他一句话没说，打马冲下了山梁。

　　后来江逐光说，他从没见过一个人那样杀进去。萧珩从乱了阵脚的马贼背后冲进去，像一把刀插进一块烂肉，没有人挡得住他第二剑。那个东宫侍卫拨马迎上来，两人在火光里交了三招，第四招，萧珩的剑从他的护心镜底下送了进去。

　　那侍卫倒下去之前，看着萧珩，嘴角竟然还扯了一下。

　　“三殿下……您跟太子殿下……到底不一样……”他咳出一口血，“太子殿下……从来不……亲自动手……”

　　萧珩抽出剑，看着他倒进火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车阵里，魏承业看见了，举刀嘶声吼：“开阵！杀出去！”

　　天亮的时候，黑风口里横七竖八全是尸首。三百个“马贼”死了大半，剩下的往草原深处逃，阿史那赫带人追出去十几里，拎着两颗人头回来。他的皮袍被砍开好几道口子，左肩上还插着半截断箭，他也不拔。营盘烧了一半，嫁妆烧了三十多抬，宣府兵死了一百多，北狄骑兵死了四十多。

　　开营门的那个人，被魏承业亲手绑了，扔在白狼旗下。是他的副将，跟了他十二年。

　　“他说，东宫答应他，事成之后，宣府总兵是他的。”魏承业靠着一辆烧焦的大车，断了的左臂拿布条吊着，嗓子哑得像砂纸，“末将瞎了眼。”

　　萧珩找到了那辆喜车。

　　金顶，红帘，四角垂着流苏，是整个营盘里最显眼的一辆，也是被砍得最狠的一辆。车帘已经烂成了布条，车壁上插满了箭。

　　他掀开帘子。

　　里头的人穿着那件大红的翟衣，金线绣的凤从肩头一直飞到裙角，头上戴着九翚四凤冠，珠翠垂下来遮着脸。她伏在车里，背上插着三支箭。

　　萧珩的手在帘子上停了很久，才伸过去，拨开了那一串珠翠。

　　不是令仪。

　　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宫女，圆脸，眉心一颗小小的红痣。沈昭认得她，含章宫里那个替公主梳头的，叫碧桃，每回见了她都要红着脸行礼，叫一声“沈公子”。

　　“她自己要穿的。”

　　王嬷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车边，整个人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嘴唇抖着，一句话说了三遍才说完整。

　　“出了宣府，北狄那边就有人说路上不太平。碧桃说，公主，夜里奴婢替您睡喜车，您扮成奴婢，睡后头的箱车。公主不肯，碧桃跪着求……她说，公主待奴婢好，奴婢没什么能还的……”

　　萧珩放下帘子，转过身去。

　　后头那一排装杂物的箱车，最里头那一辆，车门拿两口箱笼死死顶着。萧珩亲手搬开箱笼，拉开车门。

　　令仪坐在里头，一身宫女的青布衣裳，头发拿木簪子草草挽着，脸上蹭满了烟灰，手里攥着那把在含章宫剪过她头发的银剪子，剪尖朝外。

　　她看着车门外的萧珩，看着他满脸干了的血。

　　剪子叮的一声掉在车板上。

　　“三哥，”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可怕，“碧桃呢？”

　　萧珩没有回答。

　　令仪看着他的脸，慢慢地明白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从车里爬出来，赤着脚，一步一步走到那辆被砍得稀烂的喜车前头，掀开帘子，跪在了车辕上，伸手替里头那个人把歪了的凤冠扶正，把散了的珠翠理好，理得一丝不乱，像她每天早上，碧桃替她做的那样。

　　然后她才伏在车辕上，哭出了声。

　　沈昭站在三步之外，没有过去。

　　过了很久，令仪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她，看着她鬓角那一缕被刀削断的头发，看着她袖子上溅着的血。

　　“你来了。”

　　“我说过。”

　　令仪看着她，看了很久，伸出手，把那缕断发拢到她耳后：“我还没原谅你。可你说话算话。”

　　阿史那赫走过来，把两颗人头往萧珩脚边一扔，又从其中一颗的腰间扯下一样东西扔给他。一块铜牌，长方形，四角圆润，正面一个字：东。

　　“马是你们宣府马场的马，刀是你们宣府军器局的刀，带头的是你们东宫的人。”阿史那赫看着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吓人，“三殿下，你们大胤的太子要我死，要你妹妹死，要拿我们两条命再打一仗。我回去，是要跟我父王翻脸的，可我得先活着回去。”

　　“我只问你一句。你们大胤往后，是谁说了算？”

　　萧珩没有回答。阿史那赫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太阳升起来，草原上的晨风吹着那片还在冒烟的营盘，吹着那面烧焦了一角的白狼旗。

　　萧珩站在黑风口的沟口往南看。南边是张家口，是宣府，是居庸关，再往南，是京城。

　　沈昭走到他身边，他没有回头。

　　“在宫里十七年，我以为只要我不挡他的路，他就不会来要我的人。”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块铜牌，“我没挡他的路。他还是来了。南苑那一回，他要你的命；今夜这一回，他要令仪的命。碧桃替令仪死了，碧桃是谁，他连名字都不会知道。”

　　风吹过来，把他脸上干了的血吹得发紧。

　　“那个侍卫临死前说，我跟太子不一样，太子从来不亲自动手。”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张脸上没有怒，也没有她从前见惯了的冷，是另一种东西，很静，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深井，终于落到了底。

　　“他说得对。太子不用动手，因为他坐的那个位置，一句话就够了。我站在底下，就算杀穿了黑风口，也只能救下眼前这一个。”

　　他把那块铜牌收进怀里，贴着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

　　“回京以后，我不退了。一步都不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