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臣不愚钝》嘿嘿写点什么呢

30、野狐岭 山坳里的风

　　山坳里的风，比外头还冷。

　　一进去，天就暗了一半。两面山壁陡得像刀削，青黑色的石头上挂着一道一道白霜。背阴的那一面，积雪还有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每一声都像是踩碎了什么。

　　雪上，雪下，到处都是。

　　断刀。折枪。裂开的盾牌。只剩骨架的马，肋骨一根一根支棱着，像搁浅了的船。

　　还有人。

　　一具一具，横七竖八，半埋在雪里，或是露在外头，被风沙和鸟兽啃得只剩白骨。身上还套着生了锈的甲，甲片之间长出了枯草。

　　七个多月了，没有人来收。

　　江逐光走在最前头，走得很慢。

　　每走过一具，他就停一下，低头看看那身甲。

　　“这是老刘叔。他会编草蚂蚱。”

　　“这是二狗哥。他欠我三个馍。”

　　“这是周什长。他教我认字，认到‘雁’字，就没教完。”

　　他的声音很平，一个一个地念，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韩伯跟在他身后。那只独眼里，全是泪。

　　沈昭跟在最后，一具一具看过去。

　　他们大多面朝北倒下。

　　面朝北，是在往前冲。

　　江逐光在山坳最深处，停住了。

　　北坡底下，雪积得最厚的地方，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底下，背靠着石壁，坐着一个人。

　　一身黑漆明光铠，护心镜裂成了两半。甲上落满了雪，雪又结成了冰，一层一层，把他裹得像一尊石像。他的头微微垂着，脸早已看不清了。右手还握着半截断了的枪杆。

　　江逐光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

　　“我回来那天，他就是这样。”他的声音哑了，“北狄的人还在山梁上。我背不动他，我太小了，背不动。”

　　“我在这块石头边上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我跟他说：侯爷，你等着，我带人来接你。”

　　他转过身来。

　　那张一路都在笑的脸，此刻一点笑都没有了，只剩一双通红的眼睛。

　　“公子，我带来了。”

　　沈昭走过去，在父亲面前跪下了。

　　风卷着雪粉，扑在她脸上，冰得生疼。

　　她认得那身铠甲。

　　八岁那年，父亲握着她的手，把弓拉满。她就靠在这身铠甲上。铠甲是冰的，父亲的手是热的。

　　“爹。”她说，“我来接你了。”

　　萧珩站在她身后。韩伯和两个老兵，一个一个跪了下去。

　　她伸手去拂父亲肩上的雪。雪冻得很硬，拂不动，她就一点一点地抠。抠得指甲缝里全是冰碴，手指冻得发紫，也不停。

　　江逐光在她身边跪下来，一声不吭，跟她一起抠。

　　他的手比她的还小一圈，冻得通红。指甲劈了，渗出血来，他也不停。

　　雪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护心镜上，露出半个被刀砍过的字。

　　定远。

　　她拂到父亲胸前。

　　手，停住了。

　　令在甲中。

　　她的手指探进铠甲和内衬之间，摸到左胸，靠心口的地方。摸到了一道一道歪歪扭扭的针脚。

　　就像她想的那样。

　　像她小时候，学缝箭囊。

　　她拿出那把在天津卫送进过别人胸口的短刀，挑开针脚，抽出一个油布包。

　　一层。两层。三层。

　　打开第三层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差一点掉进雪里。

　　是一道令。

　　纸已经发黄了，边角被雪水浸得发软，字却还清清楚楚：

　　“着雁门守将沈崇，即刻率所部出关，北进野狐岭，截击北狄左贤王部，不得有误。违者以抗旨论。”

　　末尾，一方朱印。

　　东宫监国之宝。

　　日期：永宁十七年，十一月初十。

　　她跪在雪里，握着那张纸，一动不动。

　　十一月初十，东宫让父亲出关。

　　十一月十九，父亲的求援军报送进京城，送去了东宫。

　　从十九到廿三，四天。

　　东宫让他去，然后看着他死。

　　“殿下。”

　　她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厉害。

　　萧珩走过来，在她身边蹲下。

　　她把那张令递给他。

　　萧珩接过去，就着雪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那方朱印的时候，他的手指收紧了，纸角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东宫监国之宝。”他低声念了一遍。

　　“太子哥哥监国那一个月，父皇亲手赐下的印。全天下，只有这一方。”

　　他看着那方印，看了很久。

　　“他只用了一个月。”

　　萧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一个月，用了一回，这山坳里就躺了几千个人。”

　　“等他做了皇帝，天下的印，都在他手里——”

　　他没有说下去。

　　山坳里的风，呜呜地吹过去。

　　他把那张令小心地折好，放回她手里。把她冻得发紫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合在那张纸上。

　　“现在，拿到了。”

　　她低下头，把那张令翻过来。

　　背面，还有字。

　　是父亲的字。拿墨写的，写得很急，笔画一顿一顿地往□□，有几处被一冬的雪水洇开了。

　　第一行，是两个字：

　　昭儿。

　　她的手指，僵住了。

　　她侧过身，不着痕迹地，把那张纸往怀里收了收。

　　萧珩看见了。

　　他站起来，退后了一步，背过身去。

　　“你爹给你写了信。”

　　“……嗯。”

　　“我不看。”

　　她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昭儿：

　　见字时，为父已不在了。

　　这道令，你收好。是谁下的，你已经知道。为父不怨。

　　为父若不在了，陛下必定要召沈家的儿子入宫，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晏儿心软，撑不住。去的，会是你。

　　为父只怕你一个人，在那里头撑不住。

　　你从小就倔，哭也不肯出声。为父不在了，你想哭，就哭出来。

　　你娘那里，替我说一声对不住。晏儿那里，告诉他，他的诗，为父念给将士们听过了，都说好。

　　逐光那孩子，是你七岁那年元宵，在后巷柴堆里捡的。你大约早忘了，他没忘。替为父照看他。他身上的事，韩伯知道。

　　开春带你来看雪，为父食言了。

　　雁门的雪，比京城的好看。你来的时候若是没有雪，就看看天。这里的天很大，比京城大。

　　你不必再做沈家的儿子了。

　　做你自己。

　　父，崇。出关前夜，于雁门。

　　山坳里，风停了。

　　沈昭跪着，握着那张纸，低着头。

　　你不必再做沈家的儿子了。

　　做你自己。

　　十五年。从出生那天起，父亲就替她选了这条路。给她穿上男孩的衣裳，教她拉弓，教她压低嗓音，教她在人前不哭。

　　到了最后，在雁门的营帐里，在出关的前一夜，他写下的是：你不必再做了。

　　可她还得做。

　　她还要回京城，回那座宫城，回到所有人的眼睛底下，做沈家的二公子。做到父亲的冤昭雪的那一天。做到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一天。

　　过了很久，她的肩膀开始发抖。

　　越抖越厉害，抖得整个人弯了下去，额头抵在父亲冻硬的铠甲上。

　　她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在老槐树下那样，哭不出来。也不是在小院里伏在桌上那样，压着声音。

　　是一个孩子找到了自己的父亲，扑在他身上，放声大哭。

　　江逐光跪在她身边，看着她哭。他自己也哭，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雪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

　　萧珩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没有回头。

　　替她挡住了从山坳口灌进来的风。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停了。

　　沈昭把信折好，和那道令一起，包回油布里，贴身收在心口。

　　她站起来，转过身。

　　“殿下。”

　　萧珩转过身来。

　　“我爹的信里说，他不怨。”她的声音还哑着，“可我怨。”

　　“我怨下这道令的人。我怨扣下求援军报的人。我怨在宣府拦住援兵的人。我怨把我爹定成轻进败绩的人。”

　　“我要把这道令，摆到陛下面前去。”

　　“我要满朝的人都看着，是谁让他来的，是谁让他死的。”

　　萧珩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雪光里，冷而亮。

　　“好。”

　　他走到靠在石壁上的那个人面前，撩起袍角，在雪里跪了下去。

　　“沈侯爷，晚辈萧珩。”

　　他的声音很稳。

　　“您的孩子，我护着。”

　　“您没有走完的路，我陪着走完。”

　　他重重叩了一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雪里，久久没有抬起来。

　　沈昭站在他身后，看着他。

　　您的孩子。

　　他不知道她是谁。他以为跪在这里的，是沈家的二公子，一个父亲死了、要替父亲讨公道的少年。

　　他就这样跪下去了。

　　她攥着怀里那封信，攥得指节发白。

　　信上说，做你自己。

　　她还是说不出口。

　　他是皇子。他知道了，就是欺君的同谋。

　　江逐光也跪了过来。

　　他在沈崇面前磕了一个头，没有说话。又磕了一个，还是没有说话。

　　磕到第三个，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侯爷，救兵，我没搬来。”

　　“我在宣府营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嗓子喊哑了，没人理我。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

　　“我对不起你。”

　　他的肩膀抖起来。那个一路上笑嘻嘻的少年，跪在雪里，哭得像个小孩。

　　沈昭蹲下来，把手放在他背上。

　　江逐光哭着哭着，一把抓住了她的袖子，把脸埋在上头，哭得更厉害了。

　　她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像父亲从前，拍着哭鼻子的她。

　　过了很久，江逐光才抬起头来。

　　抹了一把脸，眼睛又红又肿，却又笑了，笑得很用力。

　　“侯爷让公子照看我。我不用公子照看。”

　　“我照看公子。”

　　“公子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公子在宫里，我就在宫墙外头守着。”

　　“谁要害公子，我先去。”

　　他说最后这一句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

　　萧珩转过头来，看他。

　　那个少年跪在雪里，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忽然静了下来。静得像一口井，深不见底，一点光都透不进去。

　　只有一瞬。

　　下一刻，他又抬起头，冲萧珩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

　　“殿下，你方才说的话，侯爷听见了。我也听见了。”

　　“你护在前头。我护在后头。”

　　萧珩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去。

　　江逐光愣了一下，握住那只手，被一把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好。”萧珩说。

　　天黑之前，他们收殓了山坳里的人。

　　能认出来的，一具一具，江逐光都叫得出名字。认不出来的，就地挖了一个大坑，合葬在一处。韩伯在坑前插了一根断枪，枪尖朝北。

　　江逐光从怀里摸出那个破布包，打开，把那只断了一只耳朵的兔子灯骨架拿出来，看了一会儿，又小心地包好，揣回了怀里。

　　“不埋？”沈昭问。

　　“不埋。”他说，“这是公子给我的。我要带着。”

　　父亲的遗骨，拿白布裹好，放在了归的背上。

　　沈昭牵着马，走出山坳。

　　回头看了一眼。

　　月亮升起来了。十七的月亮，还很圆，照着那一片背阴的雪，照着那一根朝北的断枪。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那里贴着父亲的令，和父亲的信。

　　爹，再等等我。

　　等我把这道令，摆到该摆的地方去。

　　“归。”她摸着马的鬃毛，“我们带他回家。”

　　走在最前头的江逐光，忽然勒住了马。

　　他抬起一只手。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有人。”

　　山梁上，月光底下，一排黑影一动不动地立着。

　　几十骑。人人蒙着脸，手里的刀闪着冷光。他们坐在马上，坐得太直了，缰绳握在胸前，手肘收得很紧。

　　“宣府的骑法。”韩伯拔出了刀。

　　江逐光盯着山梁上为首的那个人，看了很久。

　　那人没有蒙脸。四十来岁，生得粗壮，一脸络腮胡子，左边眉毛断了一截。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种猫看着老鼠的笑。

　　江逐光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全都没有了。

　　“胡奎。”他说，“宣府参将。”

　　“去年十一月，我跪在宣府营门外头喊了一天一夜。最后出来赶我走的，就是他。”

　　“那天他说：小崽子，你家侯爷回不来了，你也别回去了。”

　　江逐光慢慢地，取下了背上的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弦上。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公子，一会儿要是打起来，你别看。”

　　山梁上，胡奎举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