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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欲赴尘事,暗忧卿途 书房外的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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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外的更鼓刚响过,云南王便命廊下侍从退远些。任金童掩好房门,将带来的名册与买契依次摊在案上。
“数目已核过一遍。”他道,“几家应征大户,交来的马都有来路不明之处。其中几匹,已经查实是从佃户手中牵走的。有的借口抵租,有的说替百姓报效朝廷,还有两家补写了买契,银钱数目列得齐全,单看文书,倒像是正经买卖。”
云南王翻过一页,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了片刻。
这些人家在云南经营多年,有的掌着粮行,有的与地方属官结着姻亲,还有人曾在他初到云南时出过钱粮。旧日交情不能成为徇私的缘由,可要查办,也须凭据确凿,不能给人留下借故清算的话柄。
宗勉看完手中的买契,问道:
“舅舅,他们交来的马,尚未运走吧?”
“还在城外验养。本王已吩咐,暂不编入运送的队伍。”
宗勉点头,将买契放回案上。
“那便还有核验的余地。是否也该叫各户写明马匹来历,由当家人具结?自养的、买来的,分别列清。日后查出不实,也免得都推给底下管事。”
“具结可以追责,却未必能查出实情。”云南王道,“他们既敢补写买契,自然也敢再作一份假结。”
“是,还须查他们没有写出来的。”
宗勉转向任金童。
“原来的马主,可曾分别问过?何时牵走,付过多少银钱,都须同旧册、买契核对。问话时,也不能让庄头管事在旁听着。”
“已遣人查问,只是有些佃户不敢说。”任金童道,“两户人家起初肯开口,见庄头到了,便改了说法。后来再去寻,其中一户连门也不敢开。”
宗勉眉头微蹙。
“他们怕的,只怕不止这一匹马。今日说了实话,明日若被加租、逐佃,往后的生计便没了。”
云南王从案旁取出一份尚未用印的文书,递给他。
“本王已命人拟了查验条目,其中便有不得借机报复一条。不过,禁令之外,还须核清原有租额、债数。日后若有人换个由头为难佃户,才有凭据可查。”
宗勉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又道:
“百姓的姓名与陈述,是否也另册封存,不随公文送回当地?查出疑处,先从马匹、契书与经手的人问起,免得立刻便叫他们猜出是谁说了实话。”
云南王略一思量。
“这一处添上。查访的人也须交代清楚,不能为了省事,将佃户与庄头叫到一处对问。”
任金童取笔记下。
云南王又将名册分开放好。
“查实强征的,须退还原主;确是买下的,也要核明是否付足银钱。至于退马之后如何补足军需,本王已遣人探过附近几处马市,尚能买到一些,只是价高,运送也须时日。”
他顿了顿。
“所以,有马而隐匿不交的,仍须按额交马;确实不足的,核实之后,才准折纳。不能让各家自行挑选,更不能因退了强征来的马,便免去原定数目。”
宗勉想了想,问:
“折纳之后的买办,是否另换人经手?”
任金童接道:
“几张有疑的买契上,都有当地经手人的押记。若仍由他们收钱、买马,只怕新账也未必可信。”
“原先经手的人,先交清账目,暂不许再管收马。替换的人选,本王正在斟酌。”
宗勉低头看着文书,过了一会儿才道:
“买办与验收,也不宜由一人包办。买了多少、价钱几何,各留一份账,再同实到的马匹核对。付钱的凭据之外,也须问卖主是否实收,免得账上写着付清,实际却拿租债抵了。”
云南王缓缓点头。
“可以。人手也不能全从一处抽调。金童,记下来,明日再召掌钱粮的属官,将交割、验账的办法议清楚。”
任金童应下,宗勉却仍望着那两张买契。
“还在想什么?”云南王问。
“孩儿在想,章程发下去,他们未必肯照办。”
“自然不会立即认下。”云南王道,“本王预备给几日限期,准各家自行清查。错征的退还,少付的补足,肯改正的,视情节从宽。逾期仍以假契搪塞,再据实查办。”
宗勉稍稍坐直。
“是否可以先核清一两户,依新章程办妥?旁人看见有人真正查验,便不能只当这是一纸空文。”
任金童抬眼。
“先从最有疑处的一家查起?”
“罪重的自然要查,可若牵涉太广,证据又未齐,起手便容易僵住。”宗勉道,“不如先挑马数清楚、来历容易核实的,将该退的退,该补的补,让旁人看明白,这回究竟如何办。”
云南王翻着名册,没有立即答应。
“可先列两户,待查实之后再定。容易核实是一回事,不能为了求快,便专拣势弱的人立威。”
宗勉一怔,随即点头。
“舅舅说得是。”
这一阵说得急,他气息已有些不匀,便端起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任金童望着他,一时没有接话。
这些日子,他见过宗勉冷言相对,也见过那只连笔都握不稳的手。可方才说到要紧处,少年身子微微前倾,指尖按着册页,问得清楚,答得利落;听见不周之处,也肯停下来重新思量。眉眼间那点久病的郁色,竟淡了许多。任金童心中生出几分钦佩,目光却不由落向案下。薄毯平整地覆着宗勉的双腿,自进书房以来,始终未曾动过。若仍能执枪跃马,他在阵前又该是怎样一番模样?
“任将军。”
宗勉将他唤回。
“这几处核验,往后还得劳烦你。方才议的条目,到了地方未必都行得通。若有不妥,回来尽管说。”
任金童收回目光,郑重应道:
“末将明日便去,带上熟悉账目的书吏,一并核验。”
“还有那些佃户,问过之后,也须留意他们是否受了为难。”
“我记下了。”
云南王听着,忽然轻轻叹了一声。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宗勉抬眼,云南王却有片刻出神。
当年的六郎,也有这样一股不肯轻易退让的傲气。他曾经看重,也曾因不能将其收为己用而恼恨。若那时六郎肯留下,替自己统兵筹划,许多事或许便不会落到后来的地步。如今宗保已能独当一面,宗勉也渐渐显出才干。若他们父子都肯相助……云南王的目光落在宗勉的双膝,思绪忽然停住。这些年,杨家已经为战事付出了多少,他不是不知道。当年自己求而不得,便生怨怼,险些害死六郎,如今竟还因看见这孩子有几分本事,又想将他们父子的前程都纳入自己的旧梦之中?他不禁摇摇头。
“舅舅?”
宗勉见他久久不语,试探着问:
“可是还有不妥?”
“没有。”云南王重新看向他,神色温和下来,“只是想起了你父亲在云南的时候。”
宗勉脸上露出一点笑。
“孩儿还差得远。这些不过是坐在这里商量,到了地方,还不知会碰见多少难处。”
“方才那样有把握,这会儿倒谦虚起来了?”
“总得给自己留些余地。”宗勉理直气壮,“若将话说满,回来办不成,岂不是还得劳烦舅舅替我遮丑?”
任金童不由笑了一声。
宗勉也笑,伸手去取笔,想将方才议定的几处记下。指尖才碰到笔杆,腕间却骤然一酸,手便停在那里。
任金童看见了,将面前的空纸铺好。
“二公子说,我来记。”
宗勉转头望他。
任金童提笔蘸墨,等着,没有多说旁的话。
片刻后,宗勉松开笔,将手收回膝上。
“先记第一条——应征各户,须写明马匹来历,不得向佃户转派。”
窗外风过竹梢,书房里响起清楚的口述与落笔声。云南王坐在案后,望着这两个终于肯平心共事的少年,缓缓松开了按在名册上的手。
新令发下去后,先前几家一口咬定无马可交的人家,倒陆续将马送到了城外。
有一家原说庄中只剩两匹老马,待验马的军士带着旧册上门,后院却牵出七匹来;另有两家赶在限期之前,将从佃户手中征来的马退了回去,只说是底下管事会错了意。
云南王没有当众拆穿,却命人将退还的数目逐一记下,又另遣人去问,马是否真回到了原主手里,先前扣下的银钱可曾补足。
也有几家,确实周转不开。
其中一位老者,早年曾在云南王初到封地时出过钱粮。如今家中两个儿子接连病故,田庄又受了灾,账上看着仍有家底,手里却实在拿不出银钱买马。他在王府外候了半日,进来后几次欲言又止,末了只低头道:
“不是敢违王命,实在是……”
云南王听完,叫人取来他的账册,核过之后,从私库拨了银钱,替他补足折纳之数。
那老者忙要跪谢,云南王却抬手止住了。
“这是本王念着旧日情分,替你解一时之急。朝廷的定额,你仍是照数交了,并非准你免除。”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但有一件事,你记清楚。自家有难处,可以来禀,不能转过头便向佃户伸手。本王今日替你出了钱,若回头又查出你借此向百姓收取,旧日再大的交情,也保不住你。”
老者连声应下,临走时,背比进来时躬得更低了些。
其余两家核明确有难处的,云南王也酌情从私库相助,却都留了凭据。对外仍按原额交纳,并不混入赈粮、军需的账目。
宗勉听说后,半晌才道:
“舅舅肯自己出钱,他们便更没话说了。”
云南王瞥他一眼。
“法子是你出的,银子却是舅舅掏的的。”
宗勉忍着笑,规规矩矩拱了拱手。
“等孩儿将来有了俸钱,一定来孝敬舅舅。”
“那日你砸坏的杯子还没有赔呢?本王可都记在你爹的帐上了!到时候一并找杨元帅讨要。”
马匹的事情渐渐有了眉目,赈粮却仍未查清。
几处村寨送来的领粮凭据,押记齐全,日期也对得上。可任金童遣人分别问过脚夫,才知道其中一批粮,只运到了山下的转运仓,后来由谁接走,竟各有各的说法。
这一日下午,他带着新抄的口供到了宗勉院中。
雨后难得放晴,窗外竹叶还挂着水。宗勉坐在案边,如意正替他将几份文书分开,见任金童进来,便起身添了盏茶。
“马已经交足了?”宗勉问。
“还差最后一批,明日能到。”
任金童将口供放下,说起赈粮的疑处。宗勉听完,低头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行问:
“这里说交给仓中接应的人,可曾写明姓名?”
“没有。脚夫只记得,是个穿褐衣、左眉有疤的男子。”
“仓吏怎么说?”
“说从未见过这个人。”
宗勉抬起眼。
两人对视片刻,都没有立即开口。
任金童原本是来请他一道去的。
那处转运仓离城不算远,路也比山寨平坦。带上册子,当面问过仓吏、脚夫,再看看出入的道路,或许比在这里来回翻文书更容易查出端倪。
可话到了嘴边,他的目光却落在宗勉搁在案边的右手上。
指间还留着浅浅的墨迹,手腕上覆着一方温布。方才他进门时,分明听见里面还有咳嗽声。
“你还有话?”宗勉问。
任金童收回目光。
“末将明日要去转运仓。”
“然后呢?”
“想来问问,二公子还有什么要查的,我一并带过去。”
宗勉望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方才想说的,不是这一句吧?”
任金童微微一顿。
如意将茶放下,看了两人一眼,没有插话。
任金童终于道:“原想请二公子同去。只是一路车马颠簸,仓中又未必能坐得安稳,怕你身体受不住。”
宗勉搭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任金童没有恶意。那几段路是否颠簸,仓中能否安坐,也确是出门前该问的事。可听见“怕你身体受不住”,胸中仍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
从前领命出营,谁会先问他能不能坐稳?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腿,才抬起头。
“不过去一趟转运仓,我还能出门。”
话说得有些硬。任金童停了片刻,才道:
“二公子,我并非……”
“我知道。”
宗勉将目光移回案上的口供,没有再解释。任金童也停住话头。
屋里静了片刻,宗勉才问:
“明日几时动身?”
“辰时。若二公子早间还须服药,也可稍迟些。”
“辰时便好,我会提前收拾妥当。”
他说得平静,任金童便不再劝,只道:
“那末将届时来接。”
如意将人送到门边,回来时,见宗勉一手抚着毯角,目光却仍停在那几张口供上,便故意笑道:
“明日还要出门,今日便少看些。二公子看了几页纸,我可都数着呢。”
宗勉抬眼,勉强牵了牵唇角。
“我还没翻页,也算?”
“看久了也算。”
她伸手将几张纸拢齐,放进匣中,又摸了摸他手边的茶盏。
“水凉了,我去换些。你先靠着歇一歇。”
宗勉点头,没有像往常那样再同她争辩。
如意端着茶盏出去,脚步声刚远,他便俯下身,攥着袖中的帕子抵住嘴。
这阵咳意已经忍了许久,此刻一发作,便再也压不下去。他怕如意听见,竭力收着声音,肩背却仍一下一下地发颤。另一只手紧紧撑住扶手,才没让身子滑下去。
待胸中那股腥甜终于缓下,他已出了一身冷汗。
宗勉喘息片刻,慢慢展开帕子,借着窗边的余光看了一眼。
血比昨夜又多了些。他盯着那片暗红,过了一会儿,才将帕子折起,塞进案旁的小匣,压在几封旧信下面。
最近这些日子,他常觉得气力不济。起初只是写字久了手酸,后来连端碗也须托着杯底;夜里醒来,胸口总闷着,往往要坐起许久,才能喘匀一口气。
白日里有事可做,倒还容易熬。有人同他议事,他便只顾着想那些账目、粮车与山路,仿佛身上也能好过些。可到了夜深,屋里只剩他一个人,那些被他搁在一旁的难受,便又一齐找了回来。
他没有告诉如意。
前几次医师来问,他也只说夜里偶有咳嗽,同从前差不多。说完,看着如意在一旁稍稍松下的眉头,心里又觉得对不住她。
他答应过,难受便说,不再一味藏着。
可每回话到嘴边,想起她夜里披衣起身,半蹲在榻前替他捧水的样子,又总说不出口。
如意端水回来时,他已经重新靠好,手里翻着一封家信。
“又想给文广添什么东西?”
宗勉抬头笑了笑。
“想着那两身衣裳,你究竟做完没有。再拖下去,送到京里,只怕他都穿不下了。”
“才裁好,你便来催。嫌我手脚慢,明日你自己做。”
她将温水放到他手边,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背后的软枕。宗勉望着她垂下来的衣袖,忽然很想攥住,不叫她再走。
手抬了一点,最终却只落在杯沿。
那晚,如意睡下后,他又咳醒了两回。
第二回,他已没有力气自己坐起,只能侧过身,将帕子紧紧抵在唇边。窗纸上透着一点淡白,天快亮了。宗勉望着帐顶,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的话。
他想同她过一辈子。
说那句话时,并非没有想过病,也并非不知前路难走。只是那时总觉得,他们都还年轻,便是走不了路,往后也还有许多年,可以慢慢学着。
如今,他却开始害怕,自己所说的一辈子,可能会短得叫她来不及预备。
他甚至不敢将这个念头想全。
可越不肯想,夜里便越清楚。
若有一日,他忽然不在了,如意怎么办?
舅舅自会照看她,父母也不会亏待她。可这些照看,终究不能替她把往后的日子过完。她才多大,难道便要因自己一句许诺,守着那些旧衣、药碗,一年年留在府里?
宗勉闭了闭眼,脑中却忽然浮起任金童的脸。
随即,他心里便生出一阵强烈的抵触。
他不愿意。
连想见两人并肩走过回廊,都曾叫他郁闷了半日。如今却要自己去想,将来站在如意身边的人,或许会是任金童。
他攥紧帕子,过了许久,又一点点松开。
任金童办事稳妥,待人也有分寸。那些旧怨,宗勉虽还未全然放下,却也不能昧着良心说他不好。查马时肯亲自走访,议事时听得进旁人的话,模样也确实称得上玉树临风。
“都快赶上我了。” 宗勉有些不服气地想,随即又暗暗补了一句:也只是快赶上。
至于他看向如意的那几次,虽偶有出神,却总能及时收回目光,不曾有半分轻慢。偏偏连这一点,也叫宗勉挑不出什么不是,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从前他恼那目光,如今想起来,竟又生出一点不愿承认的庆幸。
至少,有人能看见她的好。
这个念头才起,他便偏过脸,胸中堵得更厉害,连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是病,还是难过。
屏风后传来轻轻的响动。
如意已经睡醒轻脚轻手的走了过来,见他睁着眼,便俯下身问:
“又没睡好?”
宗勉将攥着帕子的手往被里收了收。
“醒得早。”
她替他掖好被角,正要去取水,却听见他忽然叫了一声。
“如意。”
“嗯?”
他望着她,原想随口问一句,她觉得任金童这个人怎么样。可真见她站在跟前,那句话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她若说好,他会难受;她若说不好,他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如意等了片刻,轻声问:
“怎么了?”
宗勉终于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握住了她的衣袖。
“没什么。”
他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水等一会儿再拿。你多陪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