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欲言长久,偏惧来日 连日阴雨, ...
-
连日阴雨,到了傍晚才稍稍收住。院中石径仍湿着,芭蕉叶上的积水不时滴落,敲得阶下浅洼轻轻一响。暮色渐深,廊下已有人提灯过来,隔着窗纸,照见案头几册尚未收起的文书。
宗勉正倚在窗边看书,听见院外脚步声,抬头便见任金童走进来。
他衣摆沾着干泥,靴边却仍是湿的,显然一路赶回,尚未来得及更衣,便先到了这里。寒暄过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包油布,层层揭开,里面几张文书压得平整,边角仍带着潮气。
“二公子先前问的事,查着了。”
宗勉将书合上。
“马匹?”
任金童点头,将两份名册并排放在案上,又往灯下推近些。
“上头定的,确是向这几户官宦之家征取。他们报上来的数目也不曾少,只是交出去的马,却不是他们自家的。”
他指向另一份薄册。
“这些人家暗中将数目分派到附近村寨,有的以租佃田地相要挟,有的说是官府征用,不许违抗。百姓交不起马,便须折钱;钱也交不起,便先记作欠债。”
宗勉俯身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
“怪不得他们说粮不到,便不能牵马。留下的马再被征走,连去县仓运粮都难。”
“正是。”
“可有愿意作证的人?”
“有。但他们不肯在当地官吏面前说,只愿见王爷派去的人。”
任金童停了停,又将最下面一张纸抽出来。
“还有一层难处。这几家在当地经营多年,有人与掌仓的官员结亲,有人的子弟正在军中任职。早年王爷初来云南,他们也曾出钱出力,府里几名属官,都同他们有旧。”
宗勉抬起眼。
“舅舅知道了?”
“已经禀过。王爷命我先将凭据收齐,不可惊动他们。”任金童道,“若此时拿人,他们彼此通气,将摊派的簿子一烧,只推说百姓自愿卖马,反倒难以追究。那些出来作证的人,也未必保得住。”
宗勉没有立即答话。
方才只看两张名册,事情仿佛已经明白;再往下问,只会牵出这样多的人。他伸手将纸页理齐,指尖在几户姓名上停了片刻。
“你容我想想。”
任金童颔首。
“原件我先送王爷,这几份抄录留给二公子。若还须问什么,遣人告诉我便是。”
宗勉应了一声,转头道:“如意,替我送送任将军。”
如意送人出了房门。
两人沿廊往院外走,任金童低头说了句什么,她侧过脸听,随后轻轻点头。暮光落在廊柱之间,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映在青砖上。
宗勉坐在窗边,看着那道浅青色的身影,忽然便后悔了。
明明是自己叫她去送的。
任金童只是客,她不过尽些礼数,连多停留片刻都没有,他却已忍不住去猜,对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点头。
他收回目光,盯着案上的名册。
那几个名字看了两遍,竟一个也没有记住。
宗勉抿紧唇,伸手取笔,想将方才听到的几件事记下来。笔才落纸,手腕便不听使唤地颤起来,横画歪斜,墨在纸上洇成了一片。
他停住,揉了揉手,再试。
仍旧如此。
院外隐约传来辞别声。如意似乎说了句“任将军慢走”,宗勉的笔尖随之一抖,尚未写完的字又被拖出一道长痕。
他望着那张纸,胸口忽然堵得厉害。
不过几行字。
方才任金童奔走数日,带回一叠凭据,站在那里,仍能将事情说得清清楚楚;自己坐在屋中,连将这些话记下来都做不到。
宗勉攥紧笔,另一只手也握了上去,用力往下一折。
笔杆只略略弯了弯,没有断。
他咬住牙,重新挪了挪手指,又折了一回。手臂酸得发颤,指节压得生疼,那根笔却仍横在掌中,连一声脆响也没有。
不过是一根笔。
宗勉低头盯着它,呼吸渐渐急了。方才想写的几句话、册上待核的数目,此刻全都忘了。他只想将它折断,仿佛只须听见那一声响,胸中堵着的气便能稍稍松开。
可他连这个也做不到。
他猛地扬手,将笔掷了出去。
笔撞上门框,滚落在地,几点墨汁溅在门边。
如意恰好掀帘进来,脚步顿住。
宗勉抬眼看见她,脸上的怒意尚未退去,随即又添了一层难堪。他别过脸,将发颤的双手压在膝上,越想停住,抖得却越厉害。
如意低头看了看,没有责问,只俯身拾起笔。
“手又疼了?”
他没有答,目光盯着窗边,胸口仍一起一伏。
如意将笔轻轻放回案上。那一点碰响落进耳里,竟也叫他皱起眉。他知道自己不该迁怒,偏又觉得此刻无论什么声音,都让人心烦。
她看见纸上拖乱的墨痕,伸手去收。
“今日先不写了。方才任将军说,那几份凭据——”
听见那个名字,宗勉搁在膝上的手又猛地攥紧了。
“任将军!任将军!别提他的名字!”话冲出口,宗勉自己也僵了一下。
如意的手停住。
屋中静下来。他看见她慢慢将纸放平,抬眼望向自己,既没有恼,也没有立即替他寻借口。
那份安静,反倒叫他心里更慌。
“如意。” 宗勉轻轻的呼唤了一声,伸出手,碰到她的衣袖,又像怕她躲开似的,轻轻攥住。
“你能走近些么?”
如意向前挪了半步。他有些吃力地抬起胳膊,揽住她的腰,将脸低低抵在她腰侧。
她怔了一瞬,手才缓缓落在他肩背上。
过了许久,他才说道:“如意,我害怕。”
她没有动,只低头望着他,掌心仍贴在他微微绷紧的背上。
“不是怕这病好不了。”
他的手攥紧了一点,又慢慢松开。
“是我自己叫你送他出去的。他今日差事也办得好,没什么可挑剔的。可看着他我心里还是不痛快。”
宗勉停了许久,才低声接下去:
“我知道这样没道理,也不想再去想,便想写几个字。可手偏偏不听使唤……方才一时生气,想将那根笔折断,竟连这个也做不到。”
如意轻轻抚着他的背,没有打断。
“我怕往后日日都是这样。”他的声音渐渐发颤,“一点小事便要生气。明明知道不是你的错,话却先冲着你去了。等说出口,看见你不作声,又后悔。”
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握着她衣袖的手也慢慢松开。
“你留下来,是想同我好好过日子,不是日日猜我为什么不高兴。”
他望着她,喉间哽了哽。
“我怕自己变得喜怒无常,明明最舍不得你难受,最后却总是叫你受委屈。”
如意望了他片刻,慢慢蹲下身,与他平视。她抬手擦去他脸边的泪,没有避开他的目光。“方才那句话,我听着确实难受。可你如今肯告诉我为什么生气,总比只说没事,再叫我出去强。”
她握住他的手,声音放轻了些。
“心里不痛快,可以同我说;手疼了,也可以叫我帮忙,只是不能可乱摔东西。若一时不想说,便告诉我,你想静一静,我会在一旁等你。”
宗勉低下头,轻轻应道:
“我记着。”
“也别因今日这样,便认定自己往后都会如此。”
如意将他的手摊开,仔细看了看。掌心被笔杆压出一道红印,指节仍在微微发颤。
“这会儿还疼么?”
他点头,没有再逞强。
她取来温热的布巾,覆在他腕上,重新坐回身旁。
宗勉看着她,过了片刻,忽然低声道:
“方才不该叫你别提任将军。他查来的事,明日还得商议。”
“嗯。等你缓过来,我念给你听。”
他望了一眼案上被墨弄脏的纸,又将目光移回她脸上。
“先不念。再陪我坐一会儿。”
如意点头,将小凳挪近了些。
案上的凭据暂且未动。窗外暮色一点点暗下去,宗勉仍握着她的手。这一回,他没有急着松开,也没有再掩住掌心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