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堪舆 “我知道。 ...

  •   贺兮终于下定决心从偏殿里出来的时候,霞光已经完全散了。秋日入夜,气温随着骤散的蓝调裹挟来了一阵凉意。
      偏偏手电筒还在这时没了电。
      她点亮了供奉桌上的烛台,裹着从角落里翻出的长外套走上了回屋的路。
      从这里回到她住的小屋,要横穿琵琶庙的中线。
      还剩最后一段台阶时,她听到了一段沉重的呼吸声。

      汪叙白气喘吁吁的从阶下抬头,便在微弱的烛火中看到了他需要的身影——她瑟缩着,衣袖掩着手又掩着口鼻,带着探寻的目光而来。
      汪叙白不由得恍惚了,这是“神”的冷漠或悲悯吗?
      直至他用闪光灯表明了身份。
      “汪叙白?”贺兮小跑几步下来,“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
      “贺兮。”这好像是汪叙白第一次如此郑重的叫她的名字,“我来向你求证。”
      他的手里紧攥着一个物证,正是贺兮给董利平的复卦。
      “董利平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贺兮笑了,伴随着一声叹息,烛火也随之颤抖着熄灭了。她很快平静下来,笑道:“有啊。”
      “你.......”汪叙白竟一时语塞,一屁股坐在了石阶上,借着手电筒看她,“没有直接的证据表明,董利平参与了马志伟遇害案,或者说对此知情。而且谢梅、阿庆的生存也需要靠他维系,他不是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
      贺兮挨着他坐下,油盐不进地敷衍:“你说的有道理。”
      “你有没有想过,董家没了董利平,谢梅要如何生活。等着义工?等着救助?倘若这些要是都没有呢?”
      “你觉得谢梅还想活在这里吗?”贺兮反问,她掸掸身上的灰,将自己裹得更紧了一点儿,向汪叙白伸手,“我带你去个地方。”

      琵琶庙里有一个常年上锁的角门,各用白纸提了两列对子贴在门的上二分之处,门柱与墙壁的黄漆斑驳了不少,似是微弱烛光,风一吹,木门吱呀吱呀地晃动门闩,只觉缝隙中可见的一线天地深不见底。
      贺兮下了锁,逆风猛然一推。
      门后似是连着荒芜,败瓦颓垣间见数区蓬颗,尚有一牗于后立得是摇摇欲坠。
      汪叙白跟着贺兮向前迈了一步,只觉脚下稍一滞涩,低头一看,原是一长柄灯笼。贺兮划柴点亮,又带着他寻一深处落座。
      “门旁的那个是八年前一位姓杜的姐姐,这个是隔壁村一位难产的妈妈,墙角那里谢梅姐姐喜欢,我们背后的那块儿比较安静,又有棵漂亮的树,是我选给我自己。”贺兮就这样伸着手指一个一个给汪叙白介绍,“这里在称为‘庙’之前,原是叫做琵琶坟的。”
      汪叙白哑然。
      贺兮接着问道:“你今天可还见过清醒的谢梅?”
      汪叙白没明白,答得老老实实:“见过。”
      “你觉得她精神状态怎么样?”
      “很正常,我去给她还眼镜,她甚至还能独立的招待别人,像正常人一样。”
      “谢梅本身对药物很敏感,初期完全有治愈的可能,你说拖了七八年的时间,这董利平是不是因为爱她才不想让她离开或是好起来?”
      董利平是个农民,大字不认识几个,阿庆年幼,小学左右的文化水平,家中可见的书籍,就是谢梅手里反反复复翻着的一本旧版的专业的英语教材。清醒后的谢梅,言谈举止间都透露着一种——汪叙白随着脑海中的记忆推了下鼻梁上虚空的眼镜,谢梅又落落大方地递出去了一杯水,显然和几天前那个被锁链困住的人联系不到一起去。可它就是这样的发生在了同一个人身上。
      董利平对谢梅的感情真的是爱吗?
      汪叙白心知肚明贺兮的否定答案。
      那又是什么理由能让董利平宁愿忍受随时随地的崩溃的谢梅?
      汪叙白:“因为他在害怕,对吗?只有谢梅治不好,他才足够的安全。”
      怪不得,董利平从一开始就对马志伟一案展现出了极度的配合。他并不是为了所谓洗清嫌疑,而是减少警方的关注。而当警方的关注一旦超出他的预期,董利平就会出现不耐烦的情绪。
      贺兮一挑眉:“聪明!”
      她仰头看起了天空。
      琵琶庙的环境确实比市区好上太多,同样的天气情况下可以看到更多的星星。
      “汪叙白,你说,星星真的可以指路吗?”
      汪叙白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视线从天空移到贺兮身上,等着她下一句话。
      “十几年前你在哪里呀?”
      “大概在书桌前准备考试吧。”汪叙白答道,他隐约有种预感,贺兮会说什么,会说出那个他好奇了很久的问题——为什么又怎么在这里成为褐道人。可当答案昭然若揭的时候,他却犹豫了,汪叙白希望那个答案是一个美满幸福的,“你呢?”
      “在不见天光满是油污的后备箱,充斥着脚步声的山路上,还有这个坟里。从十年前我被拐到这里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跑不出去了。不过好在我遇到的是来以山,不是董利平。”贺兮娓娓道来,就好像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故事,“我在从人贩子哪里逃脱的路上遇到了来以山,来以山告诉我可以来这里歇脚。因为琵琶庙是归安乡的信仰,再无所顾忌的乡民都不会打扰神灵睡觉,而他也默许了我的生存之道,帮我成为褐道人在这里安身立命。而这个无所顾忌的乡民是唐拾。”
      汪叙白:“唐拾?家访那天出现在董利平家的那个人?”
      贺兮点点头:“我逃跑的时候以为是人贩子在追我,但其实是他,可从被拐到逃跑之间,我从来没有见过他。”
      汪叙白:“太巧了。他出现的时机太巧合了。”
      贺兮:“所以我怀疑他和人口拐卖、马志伟案都有关系。”
      “你是想让我从唐拾入手来查?”汪叙白若有所思,“可是前后跨度十年的时间,要是唐拾能查出来什么,早就查出来了。”
      “我可以想办法。”
      汪叙白:“嗯?”
      “唐拾一直以一种游离在外的状态旁观每一件事儿,我会想办法让他参与进来。警方会参与到董利平后事上来吗?”贺兮问道,再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又继续说道:“那我来为他准备一卦,让唐拾来操办这个事情。”
      “贺兮,这个也是当年就计划好的一部分吗?”
      “不是。”贺兮否认,“刚才决定的。我和谢梅只试验到了‘死’这一步。不过等了这么久,倒真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
      汪叙白:“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贺兮表示认可:“谢梅以前是英语专业的研究生,如果此案告破的话,希望你愿意送她几本英语书。”
      汪叙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沉默了一小会儿后,又问了一个问题:“你认识李正进吗?”
      贺兮一滞,默默地把外套往身上拢紧了几分,嗡声道:“不认识。”
      汪叙白了然一笑。审讯的时候,这样的矛盾只需要几个举证,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推翻。可在贺兮面前,再多的话都显得很没有必要——她有自己的真理。于是汪叙白只能学着贺兮的样子把自己缩进衣服里:“我今天来找你,可能是因为我怕我做不到无条件相信你了。”
      “我知道。”贺兮说,她在微弱的烛火中将视线重新落到汪叙白的身上,“那你不要信任我了。汪叙白,原谅我吧。”

      来以山到警局的时候,汪叙白蜷在自己工位的椅子上睡得正香。他一把抽走了被汪叙白拿来垫腿的左晖的椅子。
      下半身没了支撑骤然失重,汪叙白一个机灵坐了起来。
      “昨儿没回宿舍?跑这儿守夜来了?”来以山给自己的保温杯里沏上一壶新茶,“说说吧,有什么事儿?”
      来以山真不愧是能指引褐道人的警察,还有能掐会算的本领,汪叙白想。他思考了一番后给出一个结论:“想听您跟我随便聊聊。”
      “坐吧。”两人先后脚进了办公室,来以山给汪叙白指了把椅子,“我当年教你们的时候,就在你原先的警队工作。当时局里成立了一个打拐小队,我就是队员之一,从那个时候起我养成了一个观察人的习惯。人是很难观察的,一个人本身就存在着很多不可控的因素,比如情绪。任何正常的人都可能会因为情绪的累积或过激,做出超出你预判之外的行为。所以我一直认为,这个是导致犯罪的主要因素之一。而这些情绪在十几年前的归安乡看来是微不足道的。那时候的他们,一部分的需要人力,一部分的需要钱。”
      汪叙白非常郑重地接过文件,又非常郑重地接了一句:“那您有没有考虑过,贺兮其实是你的女儿?”
      说实话,汪叙白插科打诨的手段不是很高明,反而很致命,有种往别人身上捅刀子的刺激。虽然他可能真的严肃而真诚。
      来以山默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
      汪叙白真诚地意识到自己的不妥,立刻正襟危坐起来。
      “年龄不对,时间不对,证据不够充分。”来以山就着他的问题继续说道,“依照十年前的调查结论,归安乡确实是一个很有可能成为窝藏点、目的地的地方。但现在,这些个网红打卡地的出现,这里或许已经从一个需要进口的地方,变成了需要出口的城市。”
      汪叙白立刻做出了分析:“马志伟年轻,社会阅历少,是比较容易‘出口’的人选。”
      来以山点点头:“而且马家不是土生土长的归安乡人,如果是我,同样的情况下,这样的外地人是我的首选。”随后他从自己的办公桌抽屉中找到一沓文件:“这份文件里,是我围绕贺兮对乡民做的一些调查,你可以拿回去看看。”

      唐拾与盖有平的名字赫然在列。
      按照来以山笔记记录的情况,贺兮不知用什么方法帮助了卖蒜叟,使得她褐道人的身份引起了乡民的注意,又通过褐道人的身份获得了这里老一辈人的认可,让原本寂寥的琵琶庙再次热闹起来,这也推进了琵琶庙翻修计划的落地。
      而在竣工当天,唐拾与盖有平同时出现在了祭神的现场。
      盖有平对“神”的态度与唐拾截然不同,他备三茶六酒请褐道人现身,又以猪头、牛头、羊头三牲亲手焚烧于大殿前。待烟雾散尽,方去到殿里求签。
      来以山记录道:“盖有平出了殿外,愤怒的将卦签一折而断,扔进了旁边的树丛里。唐拾从始至终站在人群的外围,离开时笑吟吟地也将卦签扔在了旁边的树丛。折断和完好的那枚都是‘下’。”
      此后一页,这里附上了二人求签时亲笔写下的问题。
      “盖氏现在只允许做一些包与鞋,看记录祖辈做过鼓类的大件,还能重新做吗?”
      “昨夜遇到的小男孩听不听话?”
      汪叙白看得眉头一蹙,又反复翻了几页去找盖有平和唐拾的还可能产生联系的其他证据。可这两人就好像南下北上的两条船,在某个渡口相遇了一瞬,然后又擦肩而去。

      左晖外勤回来就看到一位快把脸嵌进桌子里的汪副队长。
      他一敲台面。
      汪叙白又被吓了一跳。
      左晖眨巴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利落的翻开了自己的记录本,从里面落出来一片薄荷叶正好掉在了汪叙白的鼻子上:“我来汇报工作。”
      这两天他忙里忙外的从盖有平起倒推去查找线索,还真让他找到了什么。
      “从农贸市场的偏门出来有一条小路,沿路往郊处走,最终能连上琵琶庙的山侧,往乡内走,则能连上盖氏鼓业现在的后门。而这中间会经过一片工区。这里曾是食品加工厂的最初选址,原来的商户也因为这个搬迁,食品加工厂改址后,这边只零星拾起来的几个厂运作。其他几个空着倒成了很多小孩儿疯玩儿的默认地点。盖有平家原来的厂子就在这里。我们在这个厂子里发现了鼓的同款木材。我查看过厂子里的机器,根本不像是年久失用的样子,里面的轴承肯定有人定期来做保养,这些大件的机器上,都有不同程度的陈旧血迹。”
      汪叙白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可惜的是,这个天气太过潮湿,已经检测不出来DNA了。”
      左晖清楚的知道,即使警方再如何认定盖有平的责任,证据不足都无法定他的罪。马志伟一案怕是终以“未告破”画上句号。马佃兴从琵琶庙将那张鼓的灰烬带走入了土,而琵琶庙的鼓楼,已然落锁,等待下一次的翻新。
      汪叙白边听边闻着这从天而降的薄荷叶,猛地想起来唐拾店铺里尚未过了畅销季节的薄荷糖:“你这薄荷叶,从哪里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九章 堪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