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燕衔锦

3、为生民立命 这世上，总

　　天光破晓，一封来自长安的密信，悄然送进了临安太守府。

　　同一时刻，城南医馆的门被一妇人拍响。

　　“微微！快醒醒，出大事了！”门外传来姜婶急促的呼喊，礼微猛地惊醒，匆忙起身朝外院奔去，开门一看，姜婶正抹着泪。

　　“微微，街上现在都传遍了，官府昨儿夜里在新房搜出个装砒霜的瓦罐，秦家那四十三口人，仵作说了，全是砒霜毒死的！太守今早震怒，当堂就定了案，判宋慈七日午时问斩！”

　　“七日！正常灭门案了结至少需要半月！怎么会这么快！”礼微心下一紧。

　　姜婶哽咽道：“背后人手眼通天，婶婶知道你可怜那姑娘，可如今案子已经定了，微微，别再掺和了。”

　　后面的话，礼微已然听不真切。

　　她是医者，自然知道，秦家人中的不是砒霜，而是南域奇毒赤颜散。赤颜散毒发时面颜樱红，呕血而亡，与砒霜中毒的青紫乌暗截然不同。

　　她亲手验过四十三具尸身，每一具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可如今，这个答案被人硬生生掉了个包。

　　一股寒凉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这哪里是秉公查案，分明是有人急于封口，用一个弱女子的性命，盖住幕后真正的滔天真相。

　　礼微浑身发冷，顺着门框缓缓蹲下身。周遭一切的喧嚣仿佛都淡去了，连姜婶何时离开，她也浑然不觉。

　　恍惚间，她想起数月前那个雪后初晴的午后。

　　宋慈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静静地立在医馆门口。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沉郁，似有万般心事，无人诉说。

　　彼时她主动登门，未曾问诊，未曾求药，只递来一方装满银两的白色荷包，边角绣着淡紫色的幽兰。

　　“这点银两虽然不多，但是我日日积攒得来的，还望姑娘收下此物，了却我一番心意”

　　院外积雪未消，她看向远方，又道：“女子在世浮沉，多有不易，礼姑娘凭一己之力立馆行医，自在安然，这般日子，是我毕生艳羡而不得的。”

　　说这话时，她眼底的疲惫与落寞，礼微太熟悉了。

　　那是一个人被命运捏在手里，身不由己时才有的神色。

　　世间的银子大抵相同，然赠银人的心境，只有受过同样艰难的人才看得出。

　　礼微定了定神，心底只剩一个执念，她不能看着清白之人含冤赴死。

　　只是偌大临安，官官相护，谁肯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弱女子昭雪？

　　除却她礼微，唯有一人。

　　柳随风。

　　她早听闻柳随风昔日在开封为官，立志勘破世间善恶迷局，一生只为匡济天下，不惧权贵，不徇私情。也正因太过清正孤直，不肯同流合污，才被权贵排挤，贬至临安小城。

　　这浑浊世道容不下清官，可偏偏，礼微信。

　　信这世间，仍有人与她一样，愿逆风前行，求一个公道。

　　礼微起身挂上医馆歇业的木牌，戴上面纱，悄悄出门寻至柳随风居所。

　　恰逢这日柳随风休沐不当值，她敲了敲门，屋内很快传来清朗应答：“稍等。”

　　过了一会儿，木门打开。

　　柳随风换下官差的青衣，穿着一身月白常服，整个人看着温文尔雅，完全没有朝堂刑吏那种凌厉肃杀，倒像个风度翩翩的书生。

　　四目相对，柳随风心思通透，率先开口：“礼姑娘今日前来，应是为了秦府那桩冤案吧。”

　　礼微颔首：“正是，如今只剩七日，柳捕头可愿听我一言？”

　　“恕柳某斗胆，先问一问姑娘，为何如此执着于此案？这案子如今是太守亲定，翻案等同抗上，姑娘可知其中凶险？”

　　礼微沉默了一瞬，院中春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叮轻响，像是替她回答。

　　“因为宋姑娘曾经赠给我一包银子。”

　　柳随风眉梢微动：“只因一包银子，便让姑娘敢踏入这等危局？这理由，未免太轻了些。”

　　不轻，礼微在心里默默说。那包银子，让她一个孤女在临安有了立足的本钱，熬过最难的第一个冬天。那包银子，是一个处境艰难的闺秀，能拿出来的最大的善意。

　　萍水相逢，倾囊相赠，一包银子，对于同样身处绝境的礼微来说，是救命之恩，她自然该结草衔环相报。

　　柳随风没有再问，侧过身，态度坦荡：“门外人多眼杂，是非颇多，姑娘请入内细说。”

　　礼微也不推拒，抬步进了屋。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几架书卷，案上搁着一方旧砚，墨迹还未干。

　　柳随风弯下腰，从门口地砖下面，小心翼翼取出一方小木匣。

　　礼微有点惊讶：“这是什么？”

　　柳随风轻轻一叹，打开木匣，匣中静静躺着几页焦黑的残信。

　　“这是我在秦府新房香炉底下寻到的，当夜行事的人太过仓促，火未能烧尽，侥幸留下这几页残纸。”

　　礼微凑近细看，寥寥几行字，字迹缱绻缠绵，是极讲究的笔法。

　　她猛地抬起头：“这是……情书？”

　　“没错。”柳随风点头，“这是大儒萧子道教出来的笔法，秦府大公子秦云清，正是萧子道的门下弟子，这信一定是他亲笔。”

　　他微微蹙眉：“可奇怪的是，秦云清大婚在即，临安城谁不知道他对宋慈一往情深，那这封情书，究竟是写给谁的？”

　　“绝不是宋慈。”礼微几乎立刻反驳，“我曾在大婚前见过宋慈一面，她终日郁郁寡欢，哪有半分要嫁人的欢喜？更不可能跟秦云清私下传什么情信。”

　　“如此说来，秦云清对外装出一副痴情模样，实则是为了遮掩他真正的心上人，迎娶宋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伪装。”柳随风顺着她的话往下推，“此人身份要么是低贱卑微、登不得台面，要么是声名不堪、见不得光，秦云清才不惜迎娶旁人，大费周章地遮掩下这桩风月。”

　　“两年前。”礼微目光冷静，“秦云清与宋慈的望月湖初遇，开始于两年前的秋分，我们只要从两年前后秦府遣散的奴仆入手，应该能找到线索。”

　　柳随风看着眼前女子，忽然觉得，眼前女子或许比他见过的许多名捕都更适合查案。

　　他稍一犹豫，诚恳劝道：“礼姑娘，这案子凶险万分，你一介女子，心怀仁善，已然仁至义尽，剩下的凶险，交由我一人便可。”

　　微风掀起面纱一角，露出礼微面纱下坚定的笑意。

　　她轻轻摇头，音色清和却掷地有声：“柳捕头，多谢体恤，但请大人莫要因为我是女子，便看轻我心中道义。”

　　“我为医者，见过太多生离死别，秦府四十三口，不该死得不明不白；宋姑娘无辜，不该替人顶罪赴死，这世上，总要有人为那些说不出话的人开口，为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撑一把伞。”

　　“柳捕头，你查案不肯负世，我行医不肯负心。你有的悲悯与本心，我也有。”

　　柳随风闻言有些惭愧，当即拱手郑重一揖：“是在下狭隘了，姑娘的胸襟，柳某自愧不如。”

　　他直起身，眼中只剩下同道中人的惺惺相惜：“实不相瞒，方才姑娘那些话，柳某曾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为官以来，同僚嫌我刚直，上官嫌我认死理，有时候柳某深夜自问，天下冤案那么多，一个小捕快又能管的了几个？”

　　柳随风自嘲地笑了一下：“可每每碰上新案，看到那些说不出话的人，还是忍不住去管。我原以为，这辈子大概就一个人这么闷着头走下去了，没想到在这秦府冤案里遇见了姑娘。为生民立命，是柳某心中所志，我想，亦是姑娘心中所志，若姑娘愿意并肩，今夜三更，秦府后巷。”

　　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静静等着。

　　礼微看着那只手，淡淡一笑，抬手与他轻轻一击掌。

　　“那便同行。”

　　太守府的佛堂里，师爷拿着那封密信，为难道：“大人，丞相要咱们尽快了结此案。”

　　佛香袅袅里，曹居安跪在佛像前，闭着眼说：“让丞相放心，本官不会让他失望的。”

　　师爷犹豫片刻，还是说了那件事：“大人，信里还提了一件事，武陵侯是这次的巡察使，他已经到江南了。”

　　曹居安捻珠的手停了一瞬，睁开眼：“武陵侯？谢琅玉？”

　　师爷垂着头，应道：“是。”

　　曹居安从蒲团上站起来，拿过信仔细看了一遍。半晌，他抬起头，将信纸慢慢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师爷小心翼翼地问：“大人，这位侯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曹居安重新跪回蒲团上，闭上眼。佛珠从指间一颗一颗滑过去，滑了七八颗，才缓缓开口：

　　“长安城里的那些个勋贵子弟，多是草包。偏偏这一位，是个异数。”他顿了顿，“他母亲出身谢氏，是谢大将军的胞妹。他随母姓，爵位却承的是父亲那边，是陛下亲封的侯。这张脸又生得极好，长安城里传他是桃花仙君下凡，不少贵女挤破头想嫁……”

　　师爷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听大人这么说，这武陵侯莫非是个风流人物？”

　　“风流算不上。”曹居安冷笑一声，“你可知，前一年兰陵萧氏的贪污军饷案，就是落到他手里，他一个人硬生生把萧氏连根拔起，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狱里的哀嚎声，三天三夜都没绝，自那以后，长安人背地里给他取了个外号——‘玉面罗刹’”

　　师爷张了张嘴，想起昨早上青陵渡捞上来的那数十具尸首，脸色苍白道：“大人，青陵渡那些尸首里头，有几具身上佩着谢氏的令牌……武陵侯莫不是已经到临安了？还在咱们地界上遇了伏击？”

　　“哦？”曹居安眯了眯眼，“看来有人比咱们更急。”

　　师爷心下一狠：“大人，那武陵侯至今下落不明，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曹居安把手里那团信纸丢进香炉，看着火舌舔上来，将纸团一点点吞噬。

　　“只要案子定了，卷宗封了，武陵侯再厉害，到了临安，也得按临安的规矩办事，翻不出什么浪。”

　　师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大人跪在佛前和站在人前的样子，简直不像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