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燕衔锦

2、风雨来客 有故人自远

　　是夜，青陵渡，喊杀声和马蹄声搅成一片混沌，惊飞一众云雀。一骑枣红马从浊浪里冲出来，马上的人玄甲尽染，血沿着马鞍往下渗，一滴一滴坠在沙地里，洇开一小团血花。

　　“嘣！”箭矢从他身后飞出，他回身一枪挑落冷箭，腕骨下压的瞬间，长枪如龙摆尾般横扫，枪尖在月色下划出一道冷艳的弧光，两名追骑连人带马飞了出去。

　　夜风掀起他因逃亡散落的发，那张脸被血污糊了半边，却压不住底下的好看。眉骨深而长，眼尾微微上挑，唇色被鲜血衬托得格外淡。分明是一副该坐玉堂里被人捧灯细看的容貌，此刻却溅上血，冷得更像把淬了霜的灯。

　　身后传来嘶哑的高喊声：“小侯爷！主人说了，你若就地自裁，这些人的一家老小还能饶条活路，否则，一个都别想活着。”

　　枣红马前蹄打了个趔趄，谢琅玉勒住缰绳，偏头笑道：“拿一家老小威胁人，你家主子算什么东西，有本事追上来，本侯这条命就在这儿，看他拿不拿得走。”

　　那人噎住，冷笑道：“小侯爷，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到了阎王殿，你可别告错了状！”

　　话音未落，又是一支冷箭破空，赵七反应极快，一刀砍落箭头，吼道：“小侯爷，你快走！属下死不足惜，您一定得把江南的事告知大将军！”

　　谢琅玉没有动，他扫了一眼身边仅剩的暗卫，枪杆一横，将赵七往后拨了半步：“闭嘴，你娘眼睛不好，还等你回家播种呢。”

　　赵七愣了一瞬，眼眶红了，哑着嗓子笑骂：“......您连这都知道。”

　　“废话！”他顿了顿，“所以别给我死在这儿，听见没有。”

　　赵七默了默，忽而一脚踹在马臀上，嘶声吼道：“走——”

　　枣红马长嘶，谢琅玉被裹挟着冲出去，扭头只看见赵七咧嘴一笑，满脸血沫子映着白牙：“小侯爷，记得照顾我老娘啊！”

　　那个笑被淹没在人潮里，好似被割倒的芦苇，一个接一个倒下。

　　“赵七！”他的声音被风声吞没，随之而来的是箭矢的破空声。

　　谢琅玉猛地伏低，枣红马长嘶一声，撞开两名拦路的骑兵，直冲向渡口的浮桥。身后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放箭！别让他跑了！”

　　箭矢如雨，谢琅玉伏在马背上，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停歇，枣红马终于撑不住，前蹄一软，他从马背上滚落，撞在泥地里，闷响一声。

　　他挣扎着想撑起，手指抠进湿泥里，却再也抬不起来。

　　风起了，江南的第一场春雨就这么斜斜地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让那张极漂亮的眉眼在雨里慢慢清晰，如一盏将灭未灭的灯，在风雨中飘零。

　　就在这时，风雨里蹒跚走来一个白发苍苍的方士，他蹲下来看了看，把人往背上一搭。风雨愈发大了，一老一少的身影，没入苍茫的夜色深处。

　　临安下了一夜的春雨，直至天明将歇。礼微推开窗，春风裹着泥土的腥甜，凉丝丝地扑了满脸。她想了想，转身把“今日歇诊”的木板挂上，让人一眼能够瞧见，这才戴上面纱出了门。

　　秦府满门皆亡，就留了宋慈一个活口，显然，宋慈是此案的关键。不过眼下宋慈关在牢中，她进不去牢房，那就只能从外面查。宋慈出身没落世家，宋府虽然已经败落，好歹还撑着门面，她平日大多待在府内，很少出来，所以她常去的地方并不难查，就是一个名叫白氏茶楼的地方。

　　礼微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拣了角落靠窗的位子坐下，一坐，就坐到了日头偏西。

　　台上讲的正是前朝一桩旧闻，大晟盛平元年，高祖皇帝李琰终于扫平横距北方的大翡，一统天下，他集齐三条龙脉图于泰山之巅，祭天那日，山崩地裂，众人皆以为真龙将现，不料三条龙脉齐齐裂开，一道金红火光冲天而起，竟是一只凤凰！凤鸣九霄，恰巧这时，长安椒房殿，端华皇后诞下一名衔玉女婴，取名太阿。

　　待高祖匆匆赶回宫中，近百只锦鸟盘旋宫中，鸣声清越不绝，钦天监跪地叩首，颤声道：“紫薇星极亮，是乃女主临世。”帝大喜，改年号启明，免三年赋税。天下百姓感念公主恩泽，自建庙宇，奉公主为福星。

　　岂料启明八年，长安兵变，鼎盛的王朝被叛军覆灭，高祖自刎殉国。本该拯救苍生的公主，竟然想要弃城而逃。

　　被抛弃的百姓意识到，他们奉若神明的公主，其实是个祸国殃民的灾星。他们砸掉为公主建造的神庙，用曾经捧过香火的手，将逃跑的公主缚于盘龙柱上，用万民请杀的声号对公主施以削肉剔骨的极刑。有一无知小儿冲出试图阻拦，却被众人压在身下，眼睁睁的看着满身罪孽的公主赴死。

　　说书人叹息一声：“公主死的那天长安雪落如缟素，万人敬仰的白衣公卿逆着人流，为公主收敛残骨。新帝登基，改年号承恩，宣“太阿”两字为天下禁令，待到承恩三年，才有一俊俏后生散尽家财，换“太阿”两字重新在世间流传，文人墨客争相编撰，在他们的笔下，太阿公主的现世如昙花一现，钦天监亲判的女帝命格或许只是个传说......”

　　有一双辫女童哑声问：“先生，那公主真的死了吗？”

　　“这我便不知了。”说书人摇了摇头。茶楼里的看客对这老掉牙的故事早听累了，十个人有八个已经转头议论起了眼下秦府的案子。

　　“秦家那位大公子，当年可是个人物。”隔壁桌一个绸缎铺的掌柜咂了口茶，“十七岁接掌秦家，几年间把生意做遍了江南，到了承恩六年，一举拿下皇家特许的皇商名头，那风光，整个江南谁比得了？”

　　“这些算什么？”旁边一个瘦高个凑过来，“你们可知道秦公子跟宋家小姐的事？”

　　“怎么不知道？承恩七年秋分，望月湖诗会，秦云清一眼瞧见宋家小姐立在船头，当时就走不动道了，之后两年，奇珍异宝源源不断往宋府送，临安城谁不说，宋家小姐命好，攀上了秦家这根高枝，两人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天作之合？”又一年轻后生嗤笑一声，“要真是天作之合，迎亲那天新郎官怎么脸上一点喜色都没有？我亲眼看到，新郎官那日嘴唇抿得发白，跟去赴刑场似的。”

　　这话一出，茶楼里静了一瞬，有人使眼色，有人咳嗽，那后生也觉出失言，缩了缩脖子，低头喝茶去了。

　　礼微端茶的手停了一瞬，新郎迎亲脸色发白，这话旁人当闲话听，她却往心里去了。秦云清若真不情愿娶，那这桩婚事背后，恐怕还有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砰！”一声巨响，拉回了礼微的思绪，只见小二黑着脸，把铜壶往桌上一搁：“这位客官，五文钱坐了大半天，您这茶都续五回了，还添不添？”

　　“不添了。”礼微冲他微微一笑，也不恼，从袖中摸出两枚铜板搁在桌上，当作赏钱，起身出了茶楼。

　　门外人来人往，礼微习惯性地往腰间那只青布药囊一按，空落落的，这才想起，里头白茅根用完了，白茅根止血化瘀，前几日给一个摔伤的老汉用了不少，小药囊都见了底。

　　昨夜春雨过后，河滩上的白茅根长得正好，再不去采，过些日子就老了，药效大打折扣。说干就干，她折返医馆取了药篓和小药锄，便往常去的那片河滩去了。

　　早春的花儿总是开得格外温柔些，贴梗海棠丛丛簇簇地倚在灌木旁，香气被风送出去老远。礼微沿着河岸边走边停，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看路，脚下一绊，差点狠狠摔在地上。

　　她回头看去，绊倒她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枚玉佩。

　　礼微蹲下身，从沙石间拾起那枚玉佩，细细端详。

　　玉上雕着凤凰纹样，羽翼舒展，尾羽回旋，刀工极尽婉转。通体温润莹白，成色绝佳。最令她移不开眼的，是玉缘中央嵌着几缕极细的纹路。

　　那竟是真的发丝，乌黑中透着隐隐光泽，被巧匠以精妙绝伦的手法镶入玉中，与玉色相映，浑然天成。看玉质风化与镶嵌痕迹，少说也有百年光阴。

　　熟悉，太熟悉了，礼微指尖一颤，正想细看，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斜斜地露出一角衣料。

　　她攥紧玉佩，站起身，拨开粉与红交错的海棠花枝，正值二月，花开得正盛，指尖轻轻一拂，花瓣簌簌飘落，落在少年的身上。

　　少年倒在花丛深处，血色浸透他的衣衫，像是画里不小心泼洒的朱砂，在落英与水光之间洇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

　　礼微站在花帘外，手还拢着花枝，一时竟忘了动。

　　她觉得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一幕，隔了山隔了水，隔了数不清的岁月，偏偏在这一刻，在这河滩上，在这花与水之间，忽然对上了。

　　礼微闭了闭眼，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朝那少年走去。她是医者，师父当年说过，见死不救，与杀人何异。

　　礼微将玉佩往少年怀里一揣，咬了咬牙，把他一条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少年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整个人压下来，沉得她膝盖一弯，险些跪进沙里。

　　礼微力气不算小，背一个人回去不是不行，然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素裙，又看了看少年那身华贵的云缎，心里打了个突。她若独自背个陌生男子穿街过巷，明日整条长街都能传出十八个版本的闲话。

　　更要紧是，眼下秦府灭门案风声正紧，她昨夜才潜入过停尸房，若再被有心人盯上，绝非好事。

　　礼微摸着干瘪的荷包长叹一声，拖着少年往河滩上走去，上游是一条僻静的土路，平日里少有人走，她将少年安置在一棵老柳树下，自己快步往城郊的骡马市赶去。

　　暮色渐沉，行人稀疏，她花了几个铜板，雇了一辆最便宜的牛车，晃悠悠地将人拉回医馆。

　　少年的伤势比礼微预想的要严重许多，数十处刀伤箭伤混着碎布横亘在肩头，最深的一处皮肉翻卷，几乎见骨。

　　礼微用剪刀一寸一寸剪开少年被血浸透的衣裳，缝针，换药，忙活到大半夜才结束。

　　许是疼得狠了，少年中途迷迷糊糊醒过来一次，他望着眼前朦胧的白影，气息微弱地开口：“多......谢。”

　　礼微缝针的手指一顿，少年分明疼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从头到尾却没有喊过一声疼，唯一说出口的，只有这一句多谢。

　　她垂下头，手上动作不禁更轻了一些。

　　偏房里的灯油快燃尽了，礼微挑了挑灯芯，又打来热水，拧干帕子，细细擦拭他脸间尚未脱落的血痂。

　　擦着擦着，她的手慢下来，此刻静下心来细看，她才发觉榻上这人，生得实在过分好看。

　　烛火淌过他脸庞，仿若照在一尊上好的羊脂玉雕上。秋水为神，玉为骨，仿佛是谪仙暂落人间，闭目小歇。

　　礼微鬼使神差地俯下身，指尖拂过他眼尾的刹那，记忆深处的水面破开一道口子，一幅画面浮上来。

　　那一年绯桃榭的桃花开的正好，漫天绯色如云似雾，她信手拨过一树繁花，花瓣纷飞间，露出一个蜷缩的人影。

　　她低头看去，是一个玉面小公子，生得粉雕玉琢，正仰着脸怔怔瞧她。

　　“你是.....太阿公主。”

　　礼微猛地收回手，记忆被拽回到那日无休止的冷眼与狠辣，她捂住胸口，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将胸腔里翻涌的恶心与战栗压下。

　　她不是太阿公主，她是礼微。这世上，早就不存在什么太阿公主了。

　　礼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往事，她许久不曾想起了，仿佛一潭死寂许久的水，以为早已枯涸见底，却有一瓣桃花悄然落下，在水面荡开一圈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