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阿》燕衔锦

17、危机来临 命，可轻掷

　　礼微收拾好器具，退出内室，柳随风正立在窗前，神色不明，听到身后传来响动，柳随风回身迎上来：“礼姑娘，谢大人如何了？”

　　礼微叹息一声，神色凝重：“命是保住了，但谢大人陷入了昏迷，不知何时会醒来。”

　　柳随风眉头紧锁：“那便是死局了，这案子牵连朝堂，单凭你我二人，想靠一纸认罪书撬动案子，难于登天。”

　　“无碍。”礼微眼神清明，“谢大人陷入昏迷，该由我们先将路铺好，以认罪书为凭，整理成完整卷宗，借武陵候的名义递进宫，哪怕有人暗中打压，真相终会有一日能重见天日。”

　　柳随风重重点头，又迟疑道：“太守那边......”

　　礼微抬头看他，柳随风别开眼，声音越来越低：“我先不去了，空着手去，太守若问起来，我答不上来。”

　　礼微点头，她明白柳随风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晚一点面对太守的理由。

　　案前烛火高挑，两人落笔如飞。

　　“我们从玉萝被赶出秦府写起。”柳随风冷静道。

　　礼微垂眸疾书：“不止如此，秦云清那层罪，和朝堂那层罪，我们得拆开写。”

　　柳随风颔首：“最要紧的一笔，务必写明宋慈全程无辜。”

　　“嗯。”

　　卷宗一页页堆起，写到最后，礼微笔尖微顿，据实收尾。

　　也在这时，医馆的木门忽然被人叩响。“笃、笃、笃。”三声轻叩，不疾不徐，在死寂的深夜，却显得格外刺耳。

　　礼微手中的笔猛地一顿，一滴浓墨落在纸面上，泅开一团黑渍。两人对视一眼，这个时辰，谁会来？

　　礼微飞快收拾好卷宗，压在案下，和柳随风前去开门。

　　门打开，是两个身穿官府便服的男子，他们面带微笑，眼神却锐利地扫过，尤其在内室帘幕处停了一下，想来应是知道第三人的存在并在昨夜受了重伤的事。

　　为首的人拱手，温和道：“深夜打扰诸位，实属冒昧，我们乃是太守府的人，听说柳捕头带人前去探查别院，并有人办案重伤，暂居这里养伤。我们奉太守命令前来关照一二。”

　　真相刚刚明朗，他们就来了，这哪里是探病，分明是试探动静。

　　柳随风淡淡回礼：“多谢太守大人挂念，我兄弟伤势已经稳固，只是重伤体虚，不便见客。”

　　那人笑意不变，随口道：“近日临安安稳，太守来年即将升任京官，有些过往纠葛，人死账消，再翻出来，反倒徒增纠纷，对柳捕头的前程也没好处。”

　　礼微站在月色下，不卑不亢道：“有些案子定了，并不代表冤屈便能一笔勾销，往事或许可以归于尘土，但枉死的人，不该连个公道也求不到。”

　　那人眼睛微微眯起，似是在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姑娘，半晌，他轻笑道：“看姑娘年纪不大，往后还有大好前程，人啊，活在这世间，总要识时务，知进退，何苦为了一桩即将了结的旧案，白白葬送了卿卿性命呢。”

　　气氛一下僵住，柳随风见那人面色诡异，立马挺身挡在礼微身前，冷声道：“为官断案，应只论是非曲直，谈何个人得失。你们食民之禄，更该为民立命，岂能替权贵遮掩过错？”

　　那人见两人软硬不吃，冷笑一声，却不敢当场发难，这里是民间医馆，深夜无端生事，反而落入口舌。为首的人笑道：“既然伤者伤势已经稳固，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只奉劝诸位一句，做事留一线，日后好收场，切莫自寻麻烦。”

　　说罢，两人转身离去，身影一前一后没入无边夜色，眨眼便不见了踪迹。礼微长松了一口气，连忙将院门合上。唯有柳随风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半晌才低声道：“他们不是太守那边的人。”

　　礼微一怔：“怎么说？”

　　“我跟在太守身边多年，他身边有些什么人，我大多心里有数。这两个人，面生得很。”柳随风长叹一声，“若我没猜错，他们是幕后人派来敲打我们的。今夜只是警告，下一回……怕就没这么客气了。”

　　礼微沉默下来，院中一时静得只剩虫鸣。片刻后，她忽然笑道：“不过这也未必是坏事，他们越急，越说明我们离真相不远了。”

　　柳随风被她这话说得也松了神色，摇头笑道：“礼姑娘，你倒是看得开。”

　　“那是自然。他们越急着封口，越证明此案有鬼。谢大人昏迷不醒，秦云清已死，若连我们也缄口不言，这世上便再没人替无辜者喊冤了。”

　　月色清亮，落进她眼里，映得那双眸子格外分明。柳随风看着她，偏头笑道：“礼姑娘，你真是柳某见过最不同的姑娘。”

　　礼微也笑着回他：“柳捕头也是我见过最清明的好官。”

　　送走柳随风后，礼微难得有了片刻安稳。她抬手揉了揉胸口，前些日子那里还时不时传来细密的痛楚，这两日倒消停了。她长舒一口气，烧了热水好好泡了个澡，又去查看谢琅玉的伤势，确认无大碍后，才靠在软榻上，守着他沉沉睡了过去。

　　谢琅玉醒来时，头脑传来一阵胀痛，让他一时辨不清今夕是何夕。他勉强撑起身，耳畔却倏然落下一道清冽的女声，低低一句：“不许动。”

　　谢琅玉动作一下僵住，低头看去，床边趴着个瘦削的身影，少女紧贴着软榻睡得正熟，眉头微颦，似是陷在梦魇里也不得安稳，光洁的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看着这张日思夜想的眉眼，多年冰封的心弦轰然融化，他下意识抬起指尖，温柔地描摹她的轮廓。

　　指尖微凉，触到她温热的肌肤，睡梦中的礼微似乎觉得舒服，顺着那点清凉，轻轻蹭了蹭，温顺又依赖。

　　刹那间，前尘翻涌，岁月回溯，数年前荒凉石碑前，那落于碑间的吻，跨越漫长的别离与生死相隔，化作今夜一滴滚烫的泪，悄然坠落在她额间。

　　真好，原来他回到了这人间，回到了她身边。

　　谢琅玉静静凝望着熟睡的少女，眼里温柔泛滥，眉梢眼角皆是失而复得的笑意。

　　清晨，一阵剧烈的踹门声将礼微从睡梦中生生拽醒。她揉着惺忪的睡眼，门外已传来衙役蛮横的呵斥：“开门！快开门！再磨蹭我们直接破门了！”

　　礼微迅速穿戴整齐，抬手理了理面纱，从容拉开了木门。

　　领头的衙役举着一纸官文，冷声道：“奉太守令，缉拿嫌犯礼微，即刻押往公堂候审！”

　　话音刚落，两名衙役上前扣住她的胳膊。礼微没有挣扎，仿佛早已料到这一天，只平静道：“我随诸位回府，还请二位先松开桎梏。”

　　两名衙役对视一眼，来之前薛聪特意嘱托过，务必不要为难礼微。其实就算薛聪不说，他们心里也不是滋味。临安城谁不知道鬼医悬壶济世、救人无数？如今被太守一纸令下缉拿，搞不好一条命就这么没了。两人生出几分恻隐，手上力道不自觉松了大半。

　　“走吧礼姑娘，太守在堂上等候多时了。”

　　“有劳二位。”礼微客气颔首，随他们出了院门。

　　层层青瓦累叠，将整座公堂笼入一片阴翳。正中悬着一方鎏金匾额，上书“公道不朽”四个大字，可惜长年无人拂拭，“公道”二字早被厚厚一层灰盖得严严实实，本该正气凛然的匾额，如今就剩个空壳。

　　高台公案铺着暗红锦缎，砚台、惊堂木、红白刑签依次排布，森然有序。太守曹居安坐在上位，揉着额角，面色阴沉。昨日他等了一整天，始终不见柳随风的人影，后来上官提议派人去医馆看看，他没有拒绝。果然，柳随风就在医馆里。曹居安盯着堂下这个总带着面纱的神秘女子，眼底寒意更深，柳随风就是为了她，背叛了自己。

　　此刻公堂外围满了百姓，章时安也挤在人群中，见鬼医落到这般落魄境地，嘴角不禁泛起幸灾乐祸的笑意，可那点笑意很快又被此起彼伏的议论声淹没了去。那些受过鬼医恩惠的穷苦人，个个眼眶通红，他们拼命往前挤，却被衙役的水火棍拦在外面。

　　“啪”的一声，曹居安拍下惊堂木，满堂人声瞬间掐断。众人屏息抬头，只见他们心中敬仰的鬼医被差役按住双膝，跪伏在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寒风中不肯弯折的白梅，就那么坦然直视着高座上的太守。

　　褪去公主身份后，礼微这一生跪过苍生疾苦，跪过生死无常，跪过世间万般无可奈何。唯独今日这一跪，她心里翻涌着难以压制的不甘与愤懑。

　　曹居安抬手再次拍下惊堂木，厉声大喝：“堂下跪者，可知自身罪状？”

　　礼微平静道：“民女礼微，不知身犯哪条律法，竟劳烦大人兴师动众缉拿归案。”

　　“还敢狡辩！”曹居安居高临下，满是鄙夷，“礼微，秦家灭门一案，前几日就已经定案归档了，人证物证俱全，你一介无官无职的医女，三番五次揪着已经了结的旧案不放，扰乱公堂秩序，你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围观百姓不敢出声，谁都听得明白，太守不是要问案，是要先给她定死罪过。

　　礼微跪在冰冷的青石上，抬眼直面高台，不卑不亢道：“大人，卷宗归档，只代表流程走完，不代表冤屈就此消散，秦府一夜灭门，绝非简单的私仇报复，是有人暗中操盘，借私仇铲除世家，借机吞了秦家的家产。”

　　曹居安脸色一沉，不等她说完就厉声打断：“胡说八道！”

　　他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直接封死她的辩词：“朝堂百官各司其职，何来你嘴里这些龌龊勾当？就凭你在外面找的几块零碎痕迹，就敢污蔑朝中官员。礼微，无端攀咬上官，这又是一重罪责。”

　　两侧衙役握着水火棍，身子微微往前倾，威慑之意不言而喻。

　　礼微没有退让，眼睛直直迎上曹居安的视线。

　　“若是凭空捏造，我自然甘愿领罪，可秦云清能假死隐匿数日，秦家四十三口是中赤颜散毒却被以砒霜定案，世家灭门却在七日内要求处死凶手，桩桩件件，大人敢说，没有官府介入吗？秦家的田地和商号，出事后全被官府接管，最后落到何人手中，账册流水俱可查证。”

　　礼微抬眼，望向那道“公道不朽”的牌匾，牌匾上积灰重重，公道二字早已面目全非，她冷笑道：“宋慈是顶罪的牺牲品，秦云清是操刀的侩子手，秦府一案不是没有真相，是有人不愿意让真相浮出水面！就如民女今日提出异议，不是寻衅闹事，是求公堂还无辜者一个清白，还这场连环血案中所有枉死的人一个公道。”

　　“放肆！”曹居安脸色一变，朝身旁的师爷使了个眼色：“此女妖言惑众，藐视公堂，来人！将她拖下去，杖责三十！”

　　衙役上前按住礼微的肩头，一杖接一杖落下，闷响混着皮肉绽裂的声音回荡在堂中，在场百姓无不为此动容。唯有礼微死死咬住牙关，高声喊道：“民女一人生死，微不足道！可那些因为权贵争斗而死的人尸骨未寒，大人今日颠倒黑白，就不怕因果轮回，冤魂索命吗？”

　　曹居安眼神越发阴鸷，他执掌临安多年，秦家灭门案是他一手了结的，其中多少利益纠葛，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从来没有人敢当众撕下这层面皮。他盯着礼微那双不肯低头的眼睛，心底生出一丝真切的惧意，这个女人，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

　　“还敢当庭抗辩！来人！赌上她的嘴，给我狠狠打！”

　　庭棍裹挟着风声落下，一记重过一记，礼微唇边渐渐渗出一层血色，就在此时，曹居安拿过师爷刚刚写好的认罪书，走下公堂，蹲下身来，将文书摊在她面前：“只要你画押，承认你与宋慈勾结，共同谋划秦家家产，本官或许可以看在柳随风的面上，饶你一条命。”

　　礼微疼得冷汗直冒，却仍攥紧十指，不肯碰那纸面一下。

　　“敬酒不吃吃罚酒！”曹居安盯着她，忽然伸手，一把扯开她被鲜血浸染的面纱，露出底下那张带有疤痕的脸，堂中众人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曹居安居高临下地打量礼微，冷笑一声：“果然如传闻一样，鬼医鬼医，生的真是丑陋，你这样的贱民，连自己都治不好，凭什么和本官作对？”

　　说罢，他抓住礼微手腕，就要往那认罪书上按去，也是这时，一道声音破门而入。

　　“大人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