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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中呓语 这么多年了 ...

  •   惊雷炸响,雨丝斜斜地打在朱红的宫墙上,洇出深一道浅一道的水痕,美人独坐堂前,听着廊外连绵的雨幕出神。

      “娘娘,江南那边又来信了。”

      美人偏过头,施施然地接过,涂着红色蔻丹的素手捏着信纸,看了半晌。

      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秦府案未结,武陵侯下落不明,一个姓礼的医女和一个小捕快正在查案。末尾落款,是一个“云”字。

      红唇微微一勾,似笑非笑,下一瞬,特制的宫灯凑近,火舌一卷,信纸化作一缕青烟,什么也没留下。

      “姓礼的医女?”美人声音慵懒,带着几分玩味,“有点意思呢。”

      暗影中,有人低声开口:“娘娘,要不要我......”

      “不急。”她偏过头,烛光映着半张倾城绝艳的脸,“本宫倒想看看,这个医女,能查到哪一步。”

      那人迟疑片刻,又道:“可是娘娘,她若是真的查到了什么......”

      “那就让她查。”美人轻笑一声,“朝中那些该死的老头,也该吃些苦头了。”
      ——
      江南的雨越下越大,院中的两名死士骂了一声,转身避进了屋内。

      棺材盖被顶开一道豁口,泥土顺着缝隙哗哗往下滚,两人埋着头,徒手刨开覆土,血水混着泥泞糊满掌心,不知挖了多久,两人终于从青梅树下的土坑里爬出来。

      冰冷的春雨兜头浇下来,礼微半跪在地,大口喘着气,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度裂开,被雨水淌过,疼得她指尖发颤。

      夜雨滂沱,打落枝头残存的青梅花瓣,细碎白花混着雨水,飘落在泥泞之中。院内静悄悄的,死士躲进屋内避雨,一时半会儿不会出来。

      礼微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挖得狼藉的土坑。一口合葬棺埋进青梅树下,等来年树根盘紧,连棺木都找不着。到那时候,秦府的秘密,就跟着他们一起烂在土里,变成一桩无头悬案。

      礼微不禁感慨:“我们活下来了!”

      “唔......”谢琅玉喉间溢出一声闷响,身子往前一栽,幸好被眼疾手快的礼微接住。

      “谢大人!你撑住,我带你出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时刻,谢琅玉只觉得眼前那张沾着泥水的脸,与记忆深处的一抹影子突兀地重合。他颤抖地伸出手:“你……回来了吗?”

      礼微不明所以:“谢大人?你说什么?”

      谢琅玉没有答话,手垂了下去,彻底没了意识,软软靠在她怀里。

      此地凶险,不能久留。礼微咬着牙,把他胳膊架在自己肩头,掌心磨烂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胀,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她不敢停,身后是死局,身前是唯一的生路。马车已经被秦云清的人拖走了,她只能靠两条腿走。

      从漆黑郊野走到巷陌渐亮,漫长的雨夜长路,她就这么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背了回来。

      到了医馆,礼微连口气都没缓,径直去查谢琅玉的伤。指尖刚碰到他肩头的衣襟,便被烫得缩了一下——高热已经起来了,旧伤崩裂加上大量失血,稍有不慎人就没了。

      她剪开被血泥黏住的衣袍,端来温水,一点点清理创面。消毒、止血、上药、包扎,烛火摇摇晃晃,映着床前忙碌的人影。

      榻上的谢琅玉深陷在半昏半醒的混沌里。雾色茫茫中,眼前这道静静守着他的素衣身影,让他那颗在黑暗中孤身跋涉了太久的心,忽然生出了一丝贪恋。

      恍惚间,他攥住了礼微垂下的一截衣袖,带着高烧里独有的缱绻与委屈,低声呢喃:“这么多年……我很想你。”

      轻若羽絮,却重重落在礼微心上。她擦拭额角的手一顿,垂下眼,看着他烧得通红的眉眼。那一声呢喃里的痴缠与眷恋,绝不是对她这个素昧平生的医女说的。

      礼微试着轻轻抽了一下袖角,没抽动。

      算了,她慢慢在榻边坐下来,索性由他攥着衣袖,成全这场无人可扰的旧梦。

      高热渐渐退了,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抽离那场虚妄。

      谢琅玉醒来时,耳畔是窗外零星的雨落残声,打在枇杷叶上,噼啪作响。视线慢慢聚焦,落在身前静静坐立的人影上。

      她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垂着的眼睛。手里捏着一卷医书,不知看了多久。

      礼微不像那些端坐在深宅大院里的女子,她的安静里带着一种习惯了的冷清,好似长在天地间的白鹤,风吹惯了,雨打惯了,自己站得住。

      谢琅玉猛地想起昏迷前那句呓语,以及那一瞬间将她错认的荒唐。

      他闭了闭眼,胃里一阵翻涌。

      肮脏。

      道德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口。

      自她死后,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心如死灰,可如今面对这个屡次救他于水火的医女,他竟然生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他开始贪恋与她在一起时的这份鲜活与平静。

      他有什么资格,一边说着不忘故人,一边又对旁人动了心?这对谁都不公平。

      谢琅玉将这些念头死死压回去,撑着身子微微侧了侧,礼数没落下:“方才昏沉呓语,失礼了。”

      他抬眸看她,诚恳道,“礼姑娘,多谢你。屡次救我性命,一夜相护,大恩难言。”

      礼微闻言轻轻摇头,声线温和:“举手之劳。大人伤势刚稳,切勿多动。”

      她神色坦然,似是未曾听清他梦中呓语,又或是听见了,却体贴不点破。

      屋内气氛一时静谧。谢琅玉移开眼,望向窗外那片被雨洗得发亮的枇杷叶,声音很轻地开口:“礼姑娘。”

      礼微抬头。

      “院里这棵枇杷树,种了多久了?”

      礼微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寻常:“馆里前头那户是我救的病人,他种了没两年,一到夏天就结果子,酸得很,没人吃。”

      谢琅玉没接话,目光还落在窗外。雨珠子顺着叶脉往下淌,一滴,一滴,他看了很久,久到礼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我长安的院子里,也有一棵。”

      他嗓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她走的那年,我亲手栽的。头一年长得慢,半死不活的,我以为活不成了。后来不知怎的,忽然就疯了似的往上蹿,不到一年便亭亭如盖,遮了大半个院子。”

      礼微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她读过这句。幼时在宫里,太傅讲《项脊轩志》,满篇家常话,末了忽然落下这么一句。当时她不懂,只觉得平淡,不过一棵树罢了。

      如今坐在临安一间小医馆里,听一个活人用这样轻的语气说出来,她方觉出那句话的份量。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枇杷叶上的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落,一声接一声。

      礼微坐在矮凳上,手里的医书翻了一半,半天没翻过去。她看着谢琅玉的侧脸,那人望着窗外的枇杷树,眉眼间是经年累月积淀下来的孤寂。

      他此刻的样子,太像当年假山洞里那个被人抛下的小孩了。

      这个念头一起,礼微的记忆便像被牵开了一根线,顺理成章地拽回了多年前的长安。

      那是启明七年的春天,接风宴上,前朝后宫被英国舅搅得乌烟瘴气。六岁的李太阿不愿待在那满殿虚假的热闹里,一个人躲到了冷清的绯桃榭散心。

      满树的粉白被春风一吹,纷纷扬扬地落。她就在那场桃花雨里,听见了细细的、压着的哭声。她拨开花枝,看见一个半大的孩童缩在假山洞里,哭得满脸是泪。

      她问他为什么哭,他抽噎着说,最好的朋友把他一个人丢下了。她鬼使神差地把手里的帕子递了过去,陪他在冷风里站了一会儿。直到宫人寻来,她才让人先把他送回去。

      后来她再没去过绯桃榭,也再没见过那个小孩。宫里的事一桩压着一桩,等到尘埃落定,王朝倾覆时,她几乎已经忘了那个糯米团子。

      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只听宫人提过一嘴,说是谢府送来的孩子。

      谢府。谢琅玉。

      礼微的视线缓缓落回榻上人上。眉目清隽,气度冷冽。那个当年哭得可怜巴巴,仰头问她是不是太阿公主的小孩,如今已经长成了朝中翻云覆雨的武陵侯。

      原来是他。

      礼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原来当年那个因为被朋友丢下就哭鼻子的小孩,如今坐拥高位,却依然在被人丢下。

      不过这一次,丢下他的是生死。

      礼微垂下眼,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

      在她看来,谢琅玉并不需要谁安慰,他只是想说出来,说出来,心里能松快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梦中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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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临安篇马上要结束啦,下一篇去广陵,喜欢的宝宝可以先点个收藏攒攒,随时可能会重修,主线剧情不变。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