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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故人 闻仪易容再 ...
闻仪再次下凡时,没有再穿女官服。
十二年前,她借的是东宫掌婚女史的身份,从一开始便站在萧承昭婚事旁边,拿着一本婚仪册,替一个根本不认识的人安排该和谁成亲。
十二年后再回来,她已经不想再借一个相似的身份。姻缘司为她准备的新身份,是宗正寺从地方特召入京的一名谱牒校勘师。姓氏、籍贯、师承、过去十余年的行迹都补得完整,对外只说此人长年替地方大族整理旧谱、核对婚籍,尤其擅长处理宗室旁支承嗣、婚配与族谱冲突。
大晏储君婚事恰好牵涉帝统、商户婚配与未来皇嗣,这才由宗正寺具文,特召她进京参与核验。她没有官职,也不属于内廷,只是这桩事务结束以前可以持宗正寺文牒出入指定宫门。
闻仪把容貌也改了。眉骨压低,眼尾稍收,脸部轮廓与十二年前完全不同,连惯常束发的方式都换掉。腰间那枚掌司金铃则藏在衣下,外面另外悬了一枚普通木牌,写的是宗正寺临时校籍凭证。她在铜镜前看了许久,确认镜子里的人和过去的掌婚女史没有半点相似,才踏进大晏皇城。
走过宫门时,她才发现十二年并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期限。宫墙还在,路却改了;东宫旧道重新铺过,过去她跟着萧承昭来回走的长廊换了颜色,连一些当年熟悉的宫门都已经撤掉。闻仪对这些变化尚且能够接受,真正让她停住脚步的,是重新看见萧承昭。
那天并非召见。闻仪刚从宗正寺出来,要去礼部核对储君婚籍,远远便看见御驾从另一侧宫道经过。仪仗没有铺得很大,最前面的人只穿一身深色常服,可闻仪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十二年前那个年轻的太女已经不在了。如今的萧承昭肩背仍旧挺直,走路速度慢了一些,右肩转动时会比左边稍迟半拍。闻仪知道那是什么。是当年的旧伤。阴雨天疼,劳累以后更疼,严重的时候甚至会从肩胛一路牵到手臂。
萧承昭的眉眼也没有变得陌生,只是沉静了许多。年轻时那种锋利需要她主动露出来,如今却已经不用。她不必冷脸,也不必提高声音,周围的人自然知道该在什么时候停下。让闻仪没有准备好的,是她鬓边已经有了白发。不多,夹在黑发里,不靠近几乎看不见,可闻仪偏偏一眼就看见了。
她记忆里的萧承昭还停在雁回关。年轻,发着高热,昏睡在后帐。闻仪剪断红线以前低头亲她,那时她的头发还是全黑的。
十二年间,闻仪无数次想过人间,却始终没有真正理解凡人的十二年到底意味着什么。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对姻缘司来说只是十二年禁期,对萧承昭来说,却是从年轻走到了如今。闻仪站在宫道边,竟忘了继续走,直到随行的宗正寺小吏低声提醒,她才收回视线:“走吧。”
这一次闻仪负责核验的,还是储君婚事。
如今的大晏储君,正是萧承昭当年从宗室中正式择入帝统的那个孩子,如今已经成年,是一名女子。她不像萧承昭年轻时那么冷漠,也没有那样擅长把情绪藏起来,可做事很妥帖,早几年便已经开始跟着六部历练。她与那名商贾之女相识于南地赈灾。水患最重的时候,储君奉命督办粮务,而那家商号正负责几州之间的粮食转运。商贾之女会算账、认粮道、管车队,官仓一度短粮,是她临时改了三条商路,把原本送往别州的一批粮先调进灾区,甚至先垫了家中自己的银子。储君后来查账才发现,两个人从查那一笔粮开始认识,先谈赈灾,再谈粮道,后来灾情结束,储君回京,书信却没有断。
礼部反对的并不是两个女子成婚。大晏旧制没有把这一点列作禁婚。让朝臣不安的是对方的商户身份。储君未来继承帝统,一旦婚配商贾之家,这家商号是否会因此得到特权,粮道、生意和朝廷采买是否会被外戚控制,宗族是否会借婚姻进入中枢,全是必须解决的问题。也正因为普通婚籍官无法判断,这件事才一路送到宗正寺,再牵出帝统嗣脉上的姻缘异常,最终落到闻仪手中。
闻仪看完全部文书,没有先打开缘册。十二年前的她遇见这种事,第一反应大概会去看那根线究竟深不深,看命册上有没有“有缘可成”,再根据这个结果决定自己应该如何推动。
现在她却先见了储君。储君显然已经被太多人劝过,一坐下便道:“若先生也是来劝孤另择婚配,就不必说了。”闻仪看着她,一瞬间竟从这句话里听出几分年轻时候的萧承昭。她没有争辩,只问:“殿下自己愿不愿意?”
储君愣了一下。闻仪便又问得更清楚:“先不论礼部,不论朝臣,也不论她家是不是商户。只问殿下自己。若这些东西都有办法解决,你愿不愿意和她成婚?”储君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答得很认真:“愿意。”
第二日,闻仪又见了那名商贾之女。她反倒没有储君那么坚定,她的喜欢太多,顾虑也太多。怕自己的家族从此被架到火上,怕所有正常生意都会被认为仗着东宫,更怕将来储君真的继位以后,史书把她写成一个靠赈灾结识储君、再借婚事让家族攀上皇室的人。
闻仪没有告诉她“你们有缘”,等她把所有顾虑都说完,只问了一句:“若因为这些害怕,你现在退出,以后会不会后悔?”那名女子安静很久,最终低声说:“会。”
到这里,闻仪已经得到自己需要的答案。剩下的问题,不该由姻缘司替她们选择,而该由人间的制度去解决。她把整件事重新拆开:商号婚后能不能继续经营,皇室采买是否需要强制回避,粮道、盐铁、军需这些与国计相关的生意是否必须退出,储君配偶的父母亲族能不能直接因婚姻受官,商号原本的财产又是否应该因为进入皇室就全部并入内廷。
几日下来,宗正寺、户部和礼部被她拉着重新核了一遍。最后形成的方案很清楚:婚后商号仍可保留正常民间经营,但主动退出皇室直接采买、军需、盐铁及中央赈济等容易形成利益输送的领域;其家族成员不得仅凭姻亲授官,若有科举、军功或其他正常晋身途径,则另行计算;储君配偶婚前个人财产单独登记,不因进入皇室全部归公,也不得借皇室名义扩张商号。既防外戚,又不要求一个人因为成婚便把原本的人生和能力全部抹掉。
方案正式呈到御前时,萧承昭从头看到尾。
闻仪这次没有资格站在御案旁,只以宗正寺特召校勘师的身份在殿下等问。
萧承昭把最后一页放下,先问储君:“你自己想清楚了?”
储君答:“想清楚了。”
她又问:“若以后有人因为这桩婚事盯着她、盯着那家商号,你准备怎么办?”储君道:“该回避的回避,该查的查。她若犯错,按律处置;没有犯错,也不能因为是我的人就先当成有罪。”
萧承昭看了她片刻,眼底终于有一点很淡的笑意:“这话还算能听。”
当着宗正寺、礼部和储君的面,萧承昭明确道:“既然两个人都愿意,该堵的口子也已经堵住,就没有因为一个商户出身再拆人的道理。这桩婚事,朕准了。”
殿内一时安静。
闻仪站在下面,看着十二年后的萧承昭,忽然想起雁回关那个雪夜。当年那个年轻太女为了自己的婚事,一遍一遍告诉她,婚姻不能被拿来买兵权,也不能因为一根红线就替人决定结果。
十二年以后,这个人已经坐在帝位上,面对下一任储君的婚事,仍旧没有把自己的经历变成另一套强加给后辈的规则。她先问意愿,再看风险,风险能解决,便让两个想在一起的人在一起。
萧承昭翻了翻桌上的方案,目光落到最后署名处,将宗正寺特召校勘师召进殿中:“这些条款,是你拟的?”
闻仪低头:“臣……草民只负责校勘,细则是与宗正寺、户部共同拟定。”
她差点还是用了从前的自称。
萧承昭显然听见了那一下停顿,却没有点破,只问:“你叫什么?”
闻仪报出现在的名字,一个和“闻仪”没有任何关联的名字。
萧承昭念了一遍,抬眼看她。那一眼停得稍久,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只让宗正寺把后续婚籍照此办理。
按原本安排,储君婚籍核验完成以后,闻仪的差事便结束了。她该带着最终婚书离京,回姻缘司复核帝统缘册。事实上她连离宫文牒都已经领了,只准备再检查一次登记便走。改变这一切的,是萧承昭忽然让人把她叫去了御书房。
这次没有储君,也没有礼部官员,只有萧承昭。
闻仪进去时,她正在看宗室旧谱,桌上放着的正是此前调来核验储君婚事的几册旧档。萧承昭没有让她近身,只把其中一本推到桌角:“宗正寺说,你很擅长查旧谱。”
“略懂。”
“十二年前的旧籍,也会查?”
闻仪心里一跳:“要看是什么旧籍。”
萧承昭抬眼:“东宫婚籍。”
闻仪这次没有马上回答。
萧承昭却像只是随口问:“当年东宫有些婚书、军中临时婚册和宗室旧档后来混在一起,一直没有彻底整理。如今储君要成婚,朕不想以后再出现同样的问题。你既然已经把这次的婚籍理清,就留下,把那批旧档也一起做完。”
理由完全成立,宗正寺第二日便收到了正式调文。
把闻仪从“宗正寺特召谱牒校勘师”转为有期限的“内廷校籍供奉”,负责整理皇室婚籍、承嗣旧档和东宫历年宗谱。她有固定值房,也有规定出入范围,需要到御前核对的档案才会被召见。名义上只是因为她这次处理储君婚事得当,而相关旧档又确实需要一个熟悉婚籍制度的人继续整理。
只有闻仪知道,萧承昭留下她,绝不只是因为几本旧册。
第一日,闻仪告诉自己,把十二年前东宫婚籍理完便走。
第二日,她在旧档里真的翻到了自己当年写过的婚仪记录。
第三日,她又看见一册边关时期补录的东宫随军名册。
她一次又一次给自己找到留下的理由。
让事情变得危险的,是萧承昭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召她核对东西。有时是宗室婚籍,有时只是某一册旧谱中一个模糊的名字。闻仪知道其中有些问题根本不值得皇帝亲自过问,可她还是每次都去。
第一次露出破绽,是茶点。那天御书房核对册籍到下午,宫人送来一碟甜糕。萧承昭没碰。
闻仪几乎没想便道:“换一碟咸口的吧。”
话一出口,连宫人都愣了一下。
萧承昭慢慢抬眼:“你怎么知道朕不爱甜?”
闻仪停了一瞬,只能道:“先前几次入殿,见陛下都没有动甜食。”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过去。萧承昭没有继续追,只让人照她的话换了。
第二次是旧伤。阴雨天里,萧承昭看折子时右肩僵了一下。
闻仪看见以后,下意识让人把热敷药包放在右侧肩胛偏下的位置。宫人拿来以后才反应过来,不知道具体该放哪里。
闻仪已经伸手指了一下:“再下一寸。”
萧承昭当场看向她:“你连朕伤在哪里都知道?”闻仪手顿住,片刻后才说:“陛下旧伤多年,太医院应有记录。”
萧承昭没有拆穿她。因为太医院确实有记录。可一个只负责谱牒的校籍供奉,没有理由查皇帝右肩具体伤在何处。
第三次是药。药刚送来时还烫,闻仪顺手接过,先碰了碗沿,又放了一会儿才递过去。动作自然得几乎没有停顿。萧承昭没有马上接,只低头看着她的手。
闻仪这才意识到自己又做了过去才会做的事情,只能解释:“药太烫。”
萧承昭仍旧看着她:“你从前也这样伺候别人?”
闻仪心口一下收紧,却还是答:“做惯了。”
“是么。”萧承昭只说了两个字。
让她开始无法忽视的,是灯。
那晚两个人都留得晚。萧承昭在批奏折,闻仪坐在稍远的案边整理东宫旧籍。灯芯烧长以后,光往另一边偏,萧承昭眯了一下眼,还没叫人,闻仪已经起身。她没有劝休息,也没有说保重龙体,只把灯往御案方向挪近一点,剪掉多余的灯芯,又用灯罩挡住从窗边漏进来的风,随后什么都没有说,重新坐回去继续看册子。
萧承昭的笔却停了。
太像了。
不是脸,不是声音,甚至不是身份。
是这些从来没有人特意教过的习惯。
知道她不喜欢甜。
知道她哪一处旧伤在阴雨天最疼。
知道药要放到什么温度她才会喝。
知道她忙的时候最烦别人一直劝,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一句“陛下该休息了”,而是把灯挪近一点,把冷掉的茶换掉,把该做的事情安静做好。
萧承昭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闻仪低着头,却已经知道那道目光停在自己身上。
她突然明白,从萧承昭第一次提出让她留下整理十二年前东宫旧档开始,也许就已经不是巧合。
这个人没有认出她,却在怀疑,所以才留下她,所以才一次又一次把那些其实不必御前亲自核对的旧册拿过来。
她在看她,像十二年前闻仪研究一根自己从未见过的红线一样,一点一点确认。
闻仪应该走,这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
她已经看见萧承昭的白发,看见她阴雨天疼到抬不起右肩,看见她喝药,看见那枚一直戴在手上的素木戒,也看见御花园深处那片不该出现在皇宫里的树林,看见昭宸皇后的册宝。
十二年里发生过的事情,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曾经以为,自己只欠萧承昭一次没有完成的告别。
现在才发现,不是。
十二年不是一段可以用解释补回来的空白。
也不是一句“我当时被罚了”就能一笔带过的时间。
那天夜里,宫人来催萧承昭休息。萧承昭挥手让人退下。殿里重新安静以后,闻仪合上手里的旧册,起身道:“陛下若没有别的事,今日的旧档已经核完,臣……我先告退。”
萧承昭没有让她走:“等等。”
闻仪站住。
御案后的人慢慢放下笔。萧承昭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会把人逼到帐角直接问“你到底在躲什么”的年轻太女了。十二年的帝王生涯让她有足够的耐心观察一个人,也有足够的耐心等对方先露出破绽。她没有问来历,没有问为什么懂这么多,更没有立刻提闻仪的名字。
她只是抬起眼,很慢地看过眼前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然后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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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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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日更中|午11:18更新】 前篇《我和月老合租了》是同世界观的姻缘司宇宙·妹妹篇,没看过前作也完全不影响阅读,剧情独立、设定会重新交代;看过前作的宝宝则会收获更多熟人和彩蛋!新读者放心冲,老读者欢迎回姻缘司上班~新文《我们不熟》冷面危机公关×三金影后。预收《请勿鉴定真心》冷感文物追索律师×笑面狐狸拍卖行继承人,感兴趣的宝宝可以看看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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