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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箭落 谢临舟违令 ...
第三声号角响起时,萧承昭已经冲出中军。
黑石谷方向看不见人,只能看见远处山脊上接连亮起的火把,整片山谷都在动。原本藏得极深的北朔骑兵正从两侧往下压,像一张早已收拢好的网终于开始闭合。
顾成领两千骑从南坡绕行,另一支兵马沿旧渠往东切,萧承昭没有走最短的谷口,因为那里显然已经是北朔刻意留下的入口。
闻仪跟在中军后方,她不会骑快马,只能跟着军中传令的人往前赶,一路上不断有人从前方送回消息,谢临舟已经进谷,前锋营还活着,北朔两翼开始合围,援军被山坡上的弓骑压住。每一条都比上一条更坏。
萧承昭一边调兵,一边重新判断地形。北朔既然敢把谢临舟放进去,就绝不会只准备一层伏兵。真正危险的是援军。她让南坡不要全压,必须留一营守退路,又反复叮嘱顾成不准追敌,只接人。这已经不是为了婚约,谢临舟违令是真的,可他既然还活着,就必须救。
黑石谷里,战况却已经到了最坏的时候。
谢临舟进去以后才发现,第一层伏兵只是故意让出来的。北朔并不急着正面吃掉他,只是在拖,拖到三百轻骑和前锋营彻底搅在一起,再等外面的援军靠近。谢临舟找到陈放时,前锋营已经只剩不到一半。
陈放还活着,肩上中了一箭,看见他第一句话不是高兴,而是骂他为什么会来。谢临舟没答,只让人把伤员往东坡带。他们确实一度撕开了一个口子,几百人开始往外撤,甚至已经看见谷外大晏援军的旗。
也就在这个时候,第二层伏兵出现。
箭从侧坡落下来,第一轮还不算密,第二轮已经把退路覆盖。谢临舟身边的人接连倒下,陈放被人拖走,他自己回身替后面的人挡了一次追击,那支箭便从右侧穿过甲片,正中胸腹之间。
援军最终还是杀了进来。
萧承昭站在南坡高处,用最快速度重新调两翼兵力,把北朔准备包住大晏援军的第二道圈硬生生撕开。顾成接到前锋营残部时,谢临舟已经被抬下来,人还醒着,却只剩一点气。
萧承昭赶过去时,军医已经在摇头。
伤棚里面血腥气很重,门口刚换过一盆水,水还是红的。谢临舟躺在最里面那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榻上,轻甲已经剪开,胸前压着厚厚几层布,血还是一点一点往外洇。
闻仪站在门口,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几日前进城的那个年轻人还会因为别人叫他“未来皇夫”皱眉,会嫌特殊照顾麻烦,也会被萧承昭一句“打板子也认?”堵得半天说不出话。现在他连呼吸都很费力。
萧承昭就站在榻边,她没问那道军令。
谢临舟却先看见了她:“殿下。”
“别说话。”
“有件事得说。”声音已经很虚弱,萧承昭弯下腰才听清。
“是我违令。”
萧承昭眉心一下收紧。
谢临舟喘了几口气:“我自己算过,三百骑,东边进去,接到人就撤……我觉得能回来。”
说到这里,他居然扯了一下嘴角:“算错了。”
萧承昭脸色很难看:“军医。”
旁边的人低声道:“殿下……”
没人再往下说。
谢临舟自己已经明白。他动了动手指:“纸。”
萧承昭没应。
“给我。”
闻仪看见萧承昭闭了一下眼,最后还是让人把纸拿来。
谢临舟已经握不住笔。亲兵跪在榻边替他托着手腕,笔尖几次落歪。他写得很慢,纸上总共没有多少字。
闻仪站得近,看见了其中几句:
违令出营,皆系己决。
与太女无涉,请父勿迁怒。
写到最后,笔停了很久,谢临舟重新蘸墨。
又添了一句:
婚约之事,到此为止。
那几个字写得已经很难辨认。墨没干,血先滴到纸角。
亲兵慌忙去擦,谢临舟摇了一下头:“不用了。”
他又去看萧承昭,说得断断续续:“殿下,我原来就想……让他们看看。”
萧承昭头弯得更低。
“我来这里,不是靠婚约。”
“孤知道。”萧承昭重复了一遍,“孤知道。”
他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咽下嘴角的血:“还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萧承昭没有回答,谢临舟也没再等到答案。
他的手从那张纸旁边滑下去时,外面正好又送进来一名伤兵。有人喊军医,有人在找止血布,门帘被掀开又落下。
谢临舟就这样死在一片混乱里,没有婚礼,没有东宫,也没有他最讨厌的“未来皇夫”。他最后死的时候,只是一个违令出战、又为自己的判断付出代价的年轻武将。
也是在那一瞬间,闻仪腕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灼痛。
她低头,原本牵向谢临舟与萧承昭之间的那根线,彻底灭了。
闻仪心里猛地一沉。
几乎同时,一道只有她能看见的银白色司令在眼前展开。
【原定姻缘终止。】
【任务对象一端亡故。】
【司缘使闻仪,立即返司陈报。】
文字只停了片刻,便重新收拢。
闻仪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服从。
她知道按规矩,自己现在就应该回姻缘司。原定姻缘已经不存在,这桩任务本身发生根本变化,她必须回去说明情况,也必须重新接受后续安排。
可萧承昭还站在谢临舟床边。
闻仪看着她,忽然走不动。
萧承昭亲手把谢临舟留下的信折好,命人八百里送回京城,必须交到武定侯本人手里。
没人想到,那封信根本没有送到。
信离开雁回关第三日,在一处驿道被截。
送信的人死了,印信被拿走。北朔细作没有把所有东西毁掉,反而重新做了一份军情。内容并不复杂,只需要把顺序稍稍换掉,把萧承昭最初下令“不得出兵”留下,再把后来的救援时间故意往后拖,最后补上一条未经证实的记录,太女早已知道谢世子被围,却迟迟不许援军出动。
理由甚至不用写,看到的人会自己猜。
她不愿成婚,谢临舟一死,婚约自然不存在。
与此同时,谢临舟的棺椁也开始往京城送。
武定侯收到消息那天,整整一个下午没有说话。
没人敢进去,也没人敢劝。
他只有这一个儿子,那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从会走路开始就跟着他进军营,小时候第一次骑马摔断过手,十几岁第一次跟军,因为杀了一个北朔人,回来吐了一夜。这些事情不会写进军报,也不会有人替他记,武定侯全记得。
现在人没了,回来的只有棺材,还有一份军报。
他看完以后只问了一句:“太女为什么不救?”
没人能回答。
于是第二日,武定侯正式上折,要求彻查谢临舟之死。他没有公开指责萧承昭,他要的只是查清楚。
可老皇帝看到这封折子时,想到的是一个手握重兵、刚刚死了独子的武定侯。
如果谢崇岳失控,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把怨恨转向东宫,会发生什么。
如果他手里的兵也跟着怨,又会发生什么。
老皇帝不敢赌。
所以第一道旨意是调走武定侯麾下一部分兵权。
第二道旨意,召谢崇岳部回京。
在老皇帝看来,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先把兵压住,把人召回来,再慢慢查。
可武定侯看到的,却完全是另一件事。
儿子刚死,死因没查。
朝廷先拿他的兵,再让他回京。
像是怕他继续查下去,也像是要先把他手里的刀拿走。
原本只有一条裂缝,就这样被两边同时往大了撕。
北朔细作很快又送进新的伪证。有人说谢临舟出营前曾数次请求救援,都被太女拒绝;有人说太女早知黑石谷有伏,却故意把人放进去;还有人拿出一张改过时辰的中军记录。真假混在一起,越查越乱。
最致命的是,萧承昭现在人在边关,老皇帝又不愿在战事最紧的时候公开调查全部细节,所以很多事情被暂时压下。
本意是稳定。在武定侯眼里,却成了遮掩。
军中的变化比京城更快。
谢临舟带来的那批武定侯旧部,原本只是悲痛,后来开始犹豫,再后来,一些军令执行得明显比以前慢。不是公开违抗,只是多问一句,慢半刻,再确认一次。
在战场上,这已经足够危险。
萧承昭知道出了问题,却没有时间立刻解决。
北朔也没有给她时间,赫连朔等的就是这一刻,武定侯丧子、皇帝开始削权、边军内部互相猜疑,大晏最稳的几根支柱同时出现裂痕。
于是北朔主力开始向前压,明晃晃的总攻。
连续三日,雁回关外几乎没有停过战鼓。第一日打北门,第二日转西营,第三日夜里甚至有人从旧渠摸到城下。萧承昭连续三夜没有睡,白天看战线,晚上重新调人,还要同时压住武定侯旧部的迟疑。有一营因为反复确认军令,迟了半个时辰才到,差点让西侧出现缺口。
她没有当场处置主将。因为她知道,现在杀人,只会让裂痕更深。
只能压,边打边压。
闻仪几乎一直在她身边。而姻缘司的召令,也在这三日里出现了第二次。
【闻仪。】
【速归。】
这一次比上一道更重。
闻仪看见以后,只把那道光压了下去。
她知道自己已经在拖,司缘使任务终止以后仍滞留凡间,本身就是违规。
可她还是没有走。她甚至没有告诉萧承昭,姻缘司已经在催她回去。
第四日清晨,闻仪发现萧承昭握笔的手在抖。
她起初以为只是太累,伸手碰到额头时,才发现烫得吓人:“你发热了。”
萧承昭连头都没抬:“知道。”
闻仪当场把她手里的军报抽走。
军医很快被叫来,结果比想象中更糟。
旧伤、睡眠不足、连日劳累、寒气,所有东西一起压下来。
萧承昭能撑到现在才倒,已经算久。
她被迫离开中军,可就算躺下,也睡得不安稳。半梦半醒时还在问北门、粮草、伤兵。
闻仪最开始还会回答,后来索性一律说没事。
不管有没有事,先让她睡。
也是这一晚,第三道召令出现。
只有一枚短暂浮现的司印,这是最后一次提醒。
再不回去,性质就不同了。
闻仪站在帐外看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进去了。
萧承昭刚好醒。
帐里没有别人,只点着一盏灯。外面的战鼓也难得停了一阵,像整场战争突然偷来一点安静。
闻仪坐到床边,递水给她。
萧承昭喝了几口,靠回去,脸色仍旧很差,却比白日清醒。
她看了闻仪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要走了?”
闻仪手指一顿,她没想到萧承昭会察觉:“为什么这么问?”
“你这两日一直在看一个孤看不见的东西。”
闻仪沉默。萧承昭猜对了,她没有再瞒:“姻缘司在召我回去。”
萧承昭眼神微微一变:“因为谢临舟?他死了,所以你的任务结束了?”
“原本那桩姻缘已经不存在。”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萧承昭没有立刻问她什么时候走。
闻仪反而先道:“我暂时不回去。”
萧承昭抬眼:“为什么?”
闻仪看着她:“你病了。”
“就因为这个?”
“还有外面的仗。”
“你又不会打。”
“我可以留在中军。”
“姻缘司不会罚你?”
闻仪停了一下:“可能会。”
萧承昭皱眉:“那还留下?”
闻仪没有解释太多,只是道:“等你好一点。”
萧承昭看了她很久,那眼神里没有玩笑,也没有往日那些故意逗她的意味,只是很认真。
“闻仪,如果你这次回去了。”她停了一下,声音因为高热有些哑,“以后还会回来吗?”
闻仪心口猛地沉了一下。她真的可能要走,而且姻缘司会不会允许她再回来,闻仪自己也不知道。
她本可以照实说,不知道。
可看着萧承昭,最后还是没有。
她伸手握住她:“会。”
萧承昭像是想确认:“真的?”
闻仪点头:“真的。”
萧承昭没有再追问什么时候,只是把闻仪的手握紧了一点。过了很久,才轻声道:
“那就好。”
闻仪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不安,像这个承诺以后会变得很难,甚至会让两个人等很久。
可这一刻,她还是没有松手。
萧承昭闭上眼以后,又低声问了一句:“如果没有这场仗、孤也不是太女、也没有姻缘司,你会留下吗?”
闻仪知道不会有那样的世界,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会。”
萧承昭握着她的手睡着。
闻仪一直坐在床边。
这一夜,是谢临舟死后,她们得到的第一段可以安静的时间,也可能是最后一段。
天亮得很快,快到像那几个时辰根本不存在。
第二日刚过卯时,第一面战鼓便响起来。
接着是第二面、第三面。
北朔全线压上。
萧承昭还在发热,听见鼓声以后第一反应就是起身穿甲。闻仪想拦,她却只说了一句:“我不去,他们会更乱。”
闻仪最终没有再拦,只是亲手替她系好最后一道护腕。
就在这时,京城急报到了,是老皇帝的加急军令。
武定侯调兵,数万兵马正在向京畿移动。
名义是:彻查世子死因、清君侧。
帐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萧承昭站在那里。一边是已经开始全面进攻的北朔,一边是正向京城逼近的武定侯。
她只问了一句:“最快多久到京?”
来人声音发紧:“三日。”
三日,边疆若败,北朔越过雁回关,便可长驱南下。
可若继续拖在这里,京城可能先乱。
萧承昭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所有病色与疲惫都被重新压下去。她拿起剑:“去中军。”
帐外战鼓正密,京城方向的急报仍压在案上。
而闻仪也知道,姻缘司不会再等她太久。
大晏最危险的一刻,终于来了。
边疆若败,亡于外敌。
边疆若拖,京城先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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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箭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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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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