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坦白 闻仪坦白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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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掌婚女史。”
这句话落下以后，中军帐里安静了很久。
帐外还有人来回传送军报，偶尔能听见甲片碰撞和马蹄落地的声音。闻仪却觉得那些声音都离得很远。她既然已经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绕，直接告诉萧承昭，自己来自姻缘司，是一名司缘使。所谓礼仪世家旁支、女学教习、掌婚女史，都只是她下凡以后借来的身份。名字是真的，履历却是为了让她能够名正言顺进入东宫。
萧承昭听完，没有像闻仪预想中那样先追究欺瞒，反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所以，你是神仙？”
语气里甚至有一点很难察觉的新奇。
闻仪没想到她最先在意的是这个，停了一瞬才道：“算是。”
萧承昭上下看了她一眼，像是第一次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过去那些违和的地方一下都有了解释。闻仪懂很多凡间礼制，却会在一些人人都知道的小事上露出迟钝；会处理伤口，会整理账册，说话时偶尔也会带出一种不属于普通女官的理所当然。她本来就不是这里的人。
萧承昭很快又问：“神仙能做什么？”
闻仪答得很谨慎：“我只管姻缘。”
“不会呼风唤雨？”
“不会。”
“点石成金？”
“也不会。”
“让北朔明日退兵？”
闻仪看她一眼：“更不能。”
萧承昭终于笑了，这笑意和刚才全然不同，连帐中一直绷着的气氛都松了一点。
“那你这个神仙，好像也没多大用处。”
闻仪皱眉：“姻缘司本来就不是用来打仗的。”
“也是。”萧承昭靠在案边，像认真想了想，“不过这样也好。”
闻仪不明所以。
萧承昭看着她，眼底慢慢多了一点笑。
“一个太女，一个神仙，倒挺相配。”
闻仪一下没接上话。她刚才原本已经准备好了萧承昭发怒、质问，甚至把她赶出去，却偏偏没准备好这一句。
“殿下别乱说。”
“孤说错了？”
“当然错了。”
“哪里错？”
闻仪沉默了一下，只能把最现实的问题摆出来：“我帮不了殿下什么。”
“你已经帮了不少。”
“那只是文书。”
“孤的第一场胜仗里有你的功。”
闻仪不愿再和她争这个，索性把另一件事说得更直接：“而且我们不能成婚。”
萧承昭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为什么？”
“仙凡有别。”
“哪条律令写的？”
闻仪一时语塞。
姻缘司确实有很多司律，“执线官不能和凡人成婚”并不是这么简单一句。她想解释，却又不能把司律说出来。
萧承昭见她半天答不上来，反而更觉得有意思：“原来也不是不能，只是你不敢。”
这句话一下戳中了闻仪：“我没有不敢。”
萧承昭点头，明显没信：“好，那就是闻神仙看不上凡人。”
闻仪立刻抬头：“我没有。”
“那就是看不上孤。”
“更没有。”
话出口以后，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萧承昭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闻仪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进去。
她脸色一点点僵住：“殿下故意的。”
“孤只是问。”
“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
闻仪不说了。
她越不说，萧承昭越从容。
这些日子闻仪躲她躲得太明显。可真到了此刻，她又偏偏在一句“看不上孤”上急得最快。
萧承昭忽然觉得有趣，也觉得心里那点因为身份欺瞒而生出的刺，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尖了。可有些话还是绕不过去：“所以你第一次来见孤，是为了谢临舟。”
这一次，闻仪安静下来。
她点头。
姻缘册上，萧承昭与谢临舟之间原本就有一根线。
批语是：有缘，可成。
她下界的任务，就是促成这桩姻缘。
萧承昭听完以后，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淡了。
原来第一次见面时，闻仪抱着婚仪册站在舆图前，不只是凡间皇帝派来的掌婚女史。
就连天上的姻缘司，也在告诉她，这桩婚事应该成。
“所以从你见我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是你册子里的一桩差事？”
闻仪无法否认：“最开始，是。”
萧承昭没有发火，只是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反而比质问更明显。
闻仪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没有替自己找理由，只把姻缘簿的含义解释清楚。所谓“有缘可成”，是非成不可。
萧承昭听完，只问了一句：“你也是这么想的？”
闻仪沉默了很久：“不是。”
她刚下凡的时候，觉得既然姻缘簿有线，凡间又有婚约，这件事自然就该顺着往前走。
直到见过萧承昭，见过她拒婚的理由，见过她在战场上怎么选，见过她宁愿被弹劾，也不拿百姓的命换军功。
闻仪才意识到，命册上的四个字远远装不下一个活人。
“是我以前想错了。”她说得很郑重。
萧承昭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
就在这时，帐外战鼓骤然响起。
一声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声。
中军帐的气氛瞬间变了。
有人掀帘冲进来：“殿下，北朔夜袭！”
所有还没来得及说清的话，被战争硬生生截断。萧承昭几乎立刻恢复成主帅的样子。
北营和西营同时被袭，城内还有细作纵火。北朔显然一直等着大晏首捷后的松懈期，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试探都更凶。
闻仪也没有再提刚才的事。她回到桌边，开始整理各营刚刚送来的记录。
两个人明明还隔着一层没完全消化的情绪，开始处理军务时，却依旧默契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萧承昭问西营还能调多少人，闻仪已经把可动兵力的记录放到手边。
北营箭矢不足，闻仪直接报出最近一批存量。
伤营位置不够，她提前翻出南营两处可以临时改做伤兵安置的空地。
最危险的时候，北朔骑兵险些从西营撕开缺口。
萧承昭亲自过去压阵。
闻仪跟着军令调动，把东侧一支原本因传令混乱而迟迟未动的援军重新接上。
那支援军赶到时，刚好把已经冲进营口的北朔人压了出去。
直到天将亮，战鼓才停下。
闻仪累得连手腕都不想抬。
萧承昭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坐在一块断木上，发乱了，衣袖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昨夜之前的那些话又慢慢浮回来。
萧承昭先看了她一眼：“你明明是神仙，刚才为什么不用神仙的办法？”
闻仪低头看自己的手：“因为用不了。”
“还是不肯用？”
“都有。”
她只管姻缘。这仗是凡人的仗，胜负不该由姻缘司决定。
萧承昭没再追究神力的事，她忽然想起闻仪前几日的反常。
雪夜回来以后，她开始留意自己的手腕。
挡箭以后，又忽然疏远。
现在一切都能解释一点，却还差最后一块。
“你看得见姻缘线？”
闻仪点头。
“所有人的？”
“只要有缘有册，基本能看见。”
萧承昭看了一眼她的手腕：“自己的呢？”
闻仪没有回答。
她腕上的红线此刻就在，比之前更鲜明。
另一端，就在萧承昭手上。
这一次萧承昭没有逼她说，只是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不会是我吧？”
闻仪猛地抬头。
萧承昭原本只是试探。可闻仪这个反应，几乎已经把答案写在了脸上。
“真是？”
闻仪耳根一下热起来：“不是。”
“你撒谎的时候还是这么明显。”
“殿下……”
“闻神仙。”萧承昭故意叫得很慢，“一个太女，一个神仙。刚才不是还说我们不能成婚？”
闻仪本来就因为身份暴露、红线、夜袭、整夜未眠乱成一团，这一下终于被她激出了火：“不能成婚又不代表……”
她停住。
萧承昭看着她：“又不代表什么？”
闻仪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萧承昭明明知道她急了，却偏偏还要往前一步：“又不代表你不喜欢孤？”
闻仪彻底急了，她才觉得萧承昭这个人有时候是真的很讨厌。明明早就猜到，还非要逼她说。
“你别问了。”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
萧承昭还在笑。
闻仪忽然不想解释了。她直接伸手扣住萧承昭的后颈，往前一带。
萧承昭眼里的笑意甚至还没完全散，唇已经被堵住。
这一下太突然，连闻仪自己都没提前想好。
她只是觉得如果萧承昭再说一句，自己大概真的会被逼疯。
所以她亲了，一开始甚至带着一点赌气。
唇贴上去的时候比想象中更软。
闻仪原本只想让她闭嘴。
真正碰到以后，却没立刻放开。
萧承昭也没有推她。
最初那一瞬的惊讶过去，她反而微微抬起下巴，让这个吻更深了一点。
闻仪的手还停在她颈后，另一只手下意识扶住她腰侧。
两个人刚从一整夜的战事里下来，身上都带着风、灰和淡淡的血腥气，偏偏这个吻却异常安静。
没有军令，没有婚书。
也没有谁在旁边告诉她们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
萧承昭最开始还能笑，很快便笑不出来了。
呼吸一点点乱。
闻仪自己也没比她好多少，却本能地占着主动。她先是轻轻碰，后来像终于确认萧承昭真的不会躲，动作便慢慢深下来。
萧承昭手指攥住她衣襟。
闻仪察觉以后，反而把人抱得更稳。
等分开时，两个人都没立刻退，额头还靠得很近。
萧承昭眼尾微微泛红，呼吸也没完全平下来，刚才那点故意逗人的从容全没了。
闻仪第一次见她这样，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萧承昭缓了一会儿，才低声道：“闻神仙。”
闻仪耳根还热着：“干什么？”
萧承昭眼神仍有些迷离：“你这不像不会。”
闻仪：“……”
她脸色瞬间更热。
“我第一次。”
萧承昭忍不住笑了一下。
闻仪立刻又靠近一点：“还笑？”
这一下明显有威胁意味。
萧承昭果然收了些，可眼里的笑还是没消失。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声说：“倘若这一仗真打赢了，孤回京禀告父皇。”
闻仪看她。
萧承昭还靠在她怀里，语气却说得像在商量一件很普通的事。
“告诉他，武定侯家的婚事不用办了。孤要娶个神仙。”
闻仪愣住：“我们不能……”
“又来了。”萧承昭抬眼，闻仪后半句一下被堵住，“你连问都没问过，怎么知道一定不能？”
闻仪竟真的被她说得迟疑了。
萧承昭看见以后，笑意又深了一点：“回去问。”
“问谁？”
“你们姻缘司管事的。”
闻仪想象了一下自己回去问掌司：凡间太女想和自己成婚，可不可以。
光是想，就觉得荒唐。可萧承昭显然已经认真起来。
“若他们不同意呢？”
闻仪本以为她会说那就算了。
萧承昭却想了一会儿：“那孤再想办法。”
闻仪看着她，忽然也笑了：“殿下连姻缘司都想管？”
“现在还管不了。”
“以后呢？”
“以后再说。”
闻仪低头。
腕间那根红线正鲜明地连着她们。
可这一刻，她竟没有特别想去看。
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用刚才那个吻，也是她自己终于没有退开的那一步。
她低头又亲了萧承昭一下，更像奖励。
萧承昭却被她亲得一怔：“这又是什么？”
“让殿下少说两句。”
“那刚才那次呢？”
“也是。”
“闻仪，你们神仙是不是都这么不讲理？”
闻仪面不改色：“只管姻缘的，可能是。”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笑意还没完全落下，帐外已经传来急促脚步。
闻仪下意识松开手，萧承昭也往后退了一点。
送信的人掀帘进来：“殿下，京城急旨。”
萧承昭接过诏书，封口还是宫中印记。刚才的轻松几乎在看见内容的一瞬间淡下去。
武定侯幼子谢临舟奉旨赴边。
名义上随军历练，实则待下一场大捷之后，便正式议定婚期。
萧承昭看完，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冷脸。
反而把诏书递给闻仪。
闻仪接过，看完以后，两个人一起沉默了一会儿。
萧承昭忽然道：“来得倒巧。”
闻仪抬眼：“殿下还笑？”
“为什么不笑？”她看着闻仪，“未来皇夫要来了。”
闻仪脸色一下沉下去，萧承昭一看就知道她在意，反而心情更好了。
“闻神仙。”
闻仪没好气地看她。
“嗯？”
“看来你得快点回姻缘司问问。”萧承昭慢悠悠道，“神仙能不能嫁太女。”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坦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