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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明 银针封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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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的炭盆早就冷透了,只剩下一点干涸的灰烬。
魏舒策褪了半边外衣,单薄的背脊裸露在冷空气中,脊椎的轮廓清晰可见。一排排细长的银针扎在苍白的皮肤上,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方明赫坐在榻沿,手里捏着一块干净的软帕,正一点点擦去魏舒策额角渗出的冷汗。
“云羡羡。”方明赫的声音拖得很长,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和黏糊,“你看你,出这么多汗。”
魏舒策原本轻阖着的眼皮缓缓掀开。他那张常年挂着温润与疏离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空白。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左手,用微凉的指骨轻轻揉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极深的鹤形眼里,没有焦距。
屋里明明是白昼,窗外也透着雪光,可他的世界却在一瞬间陷入了浓稠的漆黑。他没有慌乱,只是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方明赫手上的动作一顿。他太了解魏舒策了,哪怕这人掩饰得再好,那零点几秒的僵硬也瞒不过他。
“别揉了。”方明赫伸手,轻轻捏住魏舒策还在揉眼睛的手腕,拉下来,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什么易碎的物件,“这毒现在被逼到了眼神经,瞎几个时辰是正常的。你闭眼睡会儿,等药效过了,一醒就看得见了。”
魏舒策任由他捏着自己的手腕,没挣扎,只是垂下眼睫,极轻地“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焦躁的脚步声。那靴底踩在积雪上,来回踱步,显然是已经忍到了极限。
“咚咚咚!”
拍门声急促地响起,宋璟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一股暴躁:“怎么那么久?好了没有?!”
方明赫眉头一挑,慢条斯理地把帕子扔进水盆里。他站起身,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理了理自己暗紫色的锦袍袖口,这才走过去,将门拉开一半。
他没有完全打开门,只是斜斜地靠在门框上,高大的身躯恰好挡住了宋璟钰往里探的视线。
方明赫微微偏头,半阖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门外的人,拖着长音:“你是?”
宋璟钰在门外冻了半天,本来就是一肚子火。见这人一副没骨头还挡路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冷着脸,下巴微抬,瑞凤眼里满是皇室的倨傲:“本王是摄政王,宋璟钰。”
“宋璟钰?”
方明赫把这名字放在舌尖滚了一圈,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好玩的事,嗤笑了一声。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宋璟钰一圈,眼神轻佻又戏谑:“璟钰?这名字倒是有趣。听着……怎么像条困在浅水里的鱼?”
宋璟钰的脸瞬间黑如锅底。按在刀柄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带着刀鞘都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声。要不是看在魏舒策还在里面的份上,他这刀现在已经劈在这疯子的脸上了。
“我不跟你一般见识。”宋璟钰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火,目光越过方明赫的肩膀往屋里看,“你们在里面干什么?那么久。”
方明赫脸上的笑意一点没减,身体却纹丝不动地堵在门口,直接把话堵了回去:“我跟云羡羡在里面做什么,跟摄政王没关系吧?”
“你把我朋友带走了,当然有关系!”宋璟钰火了。
“朋友?”方明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眼神微微一冷,“那正巧。我听说殿下跟方怜舟交情不浅?”
他微微倾身,凑近宋璟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阴冷:“昨夜,多谢殿下多管闲事带云羡羡去药王谷。只是以后……有我在,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殿下若是真那么心疼‘朋友’,现在去药王谷找方怜舟叙旧还来得及。”
里屋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魏舒策听着外面的争吵,摸索着掀开薄被,凭着记忆里的方向下床。他不想两人真动起手来,可眼前一抹黑,脚下刚迈出一步,小腿便重重地磕在了圆桌的桌角上。
“砰”的一声闷响,桌上的茶盏跟着晃了晃。
方明赫脸色骤变,上一秒还在阴阳怪气的绿茶姿态瞬间散了个干净。他猛地转身冲回床边,一把扶住快要跌倒的魏舒策,声音里透着实打实的心疼与责备:“云羡羡!你现在不能走动,要拿什么直接告诉我!”
他把魏舒策按回榻上,顺手扯过外袍披在魏舒策肩上。
宋璟钰紧跟着冲了进来,看着魏舒策苍白着脸、毫无焦距地坐在那里,心里那股邪火瞬间变成了慌乱:“他怎么了?刚才那声响是怎么回事?”
魏舒策摸索着按住方明赫的手臂,微微偏过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向门口的方向,嗓音沙哑却四平八稳:“大哥,摄政王是我朋友。”
方明赫转头,冷冷地瞥了宋璟钰一眼。他单膝跪在榻边,一边替魏舒策系外袍的带子,一边用那种极其委屈又怨毒的语气开口:“朋友?那在他眼里,到底是方怜舟那个‘救死扶伤’的更重要,还是你这个病秧子更重要?”
他系好带子,手指顺了顺魏舒策额前的碎发,声音轻柔得像在撒娇,却字字诛心:“也罢。刚认识几天的朋友,就能把你坑去药王谷受那种屈辱。不像我……我要是早知道你被下了毒,连南疆的沼泽我都爬回来找你。我只会心疼你。”
宋璟钰站在屋里,听着这连珠炮似的“茶言茶语”,整个人都炸了。
“你什么意思?!”宋璟钰大步走过来,指着方明赫的鼻子,气得声音都在抖,“本王好心带他去药王谷看病!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坑他?!”
方明赫慢条斯理地站起身。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收拢,眼神冷得吓人,一把攥住宋璟钰指着自己的手腕,猛地一拽。
宋璟钰猝不及防,被他拽得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直接被方明赫强行推到了门外。
“行了行了。”方明赫站在门边,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嘲弄,“我跟云羡羡有话要说,你出去吧。”
“砰!”
门被毫不留情地关上,力道之大,差点撞到宋璟钰的鼻子。
宋璟钰僵在走廊里,看着差点糊在自己脸上的门板,气得抬脚踹了一下旁边的柱子,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方明赫,你他娘的怎么那么霸道?!”
屋内。
门一关,将外面的风雪和宋璟钰的跳脚全都隔绝了。
方明赫没有立刻转身,他站在门后,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等他再转过身走向床边时,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绿茶”面具已经剥落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阴郁与敏锐。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榻边,看着魏舒策那张毫无血色的侧脸。
“阿策。”方明赫的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不容逃避的压迫感,“你有事瞒着我。”
魏舒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大哥说的是什么事?”
“四日前。”方明赫死死盯着他,像一个极具耐心的猎手,一点点收紧网口,“你嫡母岑静娴,从南疆调动了一个人入中原。那个人……是不是已经来找过你了?是不是跟昨夜你突然发作的蛊毒有关?”
魏舒策搭在薄被上的手指微微收拢,沉默不语。
方明赫的呼吸重了一瞬。他猛地倾身,一把攥住魏舒策冰冷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魏舒策,你别骗我。”方明赫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近乎崩溃的焦躁与恐惧,“是不是因为那个哨子?!”
魏舒策被他攥得腕骨生疼,却没有挣扎。他眼前一片漆黑,反倒让其他的感官变得无比敏锐。他能感觉到方明赫指尖的颤抖,还有那极力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魏舒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轻,像是一缕随时会散的烟。
“大哥。”魏舒策嗓音微哑,透着一种让人无力的平静,“你既然都已经查到了,又何必非要逼我亲口承认。”
“因为我想听你告诉我,你不是个任人宰割的废物!”方明赫猛地松开他的手,猛地站起身,椅子在青石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像一头烦躁的困兽,在逼仄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火气,“岑静娴那个毒妇,她凭什么?!她敢动你,我现在就回南疆把她那一脉的蛊盅全砸了!”
“然后呢?”
魏舒策微微偏过头,那双没有焦距的鹤形眼“看”向方明赫的方向,语气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清冷,“然后你义父大怒,把你这个南疆少主废了,再派人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方明赫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瞪着他。
“大哥,你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多少条命去填,我比谁都清楚。”魏舒策缓缓拉过薄被,盖住自己单薄的肩膀,声音轻得像在谈论别人的事,“我不能因为自己这破败身子,就毁了你的前程。”
“放屁!”方明赫气得爆了粗口,几步走回来,双手撑在床榻边缘,死死盯着魏舒策的眼睛,“你知不知道那骨哨催动一次蛊虫,要折你多少寿命?!你以为你不说,这蛊毒就不发作了吗?你是不是打算等哪天真死了,再让人抬着棺材来南疆见我?!”
魏舒策没说话,只是手指微微收拢,攥紧了被角。
“是不是因为那个哨子?!”方明赫见他不说话,火气更盛,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是。”
魏舒策终于开口,平静地吐出了一个字。
屋子里瞬间死寂。
“……昨夜在城门外,那人拿哨子逼我,让我别管摄政王的闲事。”魏舒策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自嘲的弧度,“我这人,生来就命硬。四个月的寿命而已,换摄政王一条命,这笔买卖,不亏。”
“你他妈……”方明赫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抬起手,似乎想掐死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病秧子,可手悬在半空,看着魏舒策苍白如纸的脸,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最终,那只手颓然地砸在床沿上。
“魏舒策,你是个疯子。”方明赫咬着牙,声音里竟带了些微不可察的哽咽,“你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你还在乎什么?”
“在乎大哥你啊。”魏舒策微微弯了一下眉眼,语气轻快得仿佛在哄小孩,“所以,别为了我跟南疆翻脸。不划算。”
……
一门之隔的走廊上。
宋璟钰并没有走。
他刚才虽然被方明赫推了出来,但心里的火气没消,正靠在门外的柱子上生闷气。本来想直接一走了之,可这滕秧别院的木门板实在太薄了。
屋里的争吵声,一字不落地穿透了门缝,砸在宋璟钰的耳朵里。
他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整个人僵在原地,瑞凤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连呼吸都忘了。
——骨哨。
——四个月的寿命。
——不划算的买卖。
宋璟钰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百只蜂在飞。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了血丝却浑然不觉。
那晚在雪地里,魏舒策剧烈咳嗽、冷汗浸透靛蓝外衫、重重跌跪在地上的画面,像一把把钝刀,一下下剐着他的心。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普通的旧疾发作。
他以为魏舒策推开他,只是清高孤傲的臭脾气。
却原来……那是被人拿捏了命门,硬生生替他挡了灾。
“魏舒策……”宋璟钰咬着后槽牙,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震惊,更多的却是一种滔天的怒意,“你这只死狐狸,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