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弦声［星际］》序雪檐

40、雨林迷雾 狗蛋：我废

　　灰蒙的浓雾在身前翻涌而来的瞬间，外界最后一点天光与聚落的余温，被彻底隔绝。

　　林间不见半分清朗，整片天地都被一层厚重的灰绿色瘴气裹挟笼罩，雾气粘稠得像是沉淀的死水，慢悠悠浮动在草木之间和地面沟壑里。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畸形古树与弥漫的雾霭，只剩下细碎昏暗的光斑，落在湿黑泥泞的土地上，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空气潮湿，混杂着腐叶烂木与不知名毒物的诡异气味，吸入鼻腔的瞬间，带着细微的灼烧感，顺着喉管缓慢往下沉，哪怕提前含了缓释解毒药剂，依旧能感受到一丝麻意漫上四肢。

　　身旁的狗蛋刚脱离聚落磁场的覆盖范围，机身骤然一阵剧烈震颤，圆滚滚的金属球体在空中不受控地颠簸了两下，光屏瞬间爆出一片刺目的雪花白点，细碎的电流滋滋声在寂静林间格外清晰。

　　原本稳定跳动的蓝绿指示灯疯狂闪烁，明暗不定，彻底乱了节奏。

　　“完了完了！”

　　狗蛋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抓狂，满是无奈与憋屈，彻底没了往日的嚣张毒舌：“主人！这里的磁场彻底乱套了！紊乱的能量直接冲废了我的所有功能！现在除了发光、出声和勉强低空悬浮，我啥都干不了，最多就当个临时手电筒凑合用！”

　　它不甘心地反复调试机芯，光屏闪烁挣扎数次，最终还是归于一片模糊的噪点，彻底瘫痪。

　　“所有精密仪器全部失灵，连最简单的信号对接都做不到，这片鬼地方，根本不给人半点探查的机会！”

　　还是低估了瘴气雨林。

　　古籍记载从无虚言，在这里，就连塞壬迪尔人的共鸣感知，也会被层层干扰。

　　相当于踏入此地，便彻底失去所有外部辅助，只能凭肉眼、经验与本能求生。

　　“别急。”黎晖低声安抚，“探测废了就不用，切换低频声波反弹模式，不用精准地形扫描，只需要帮我们规避身前三米内的障碍物和悬空陷阱，足够用。”

　　话音落，他抬手拎紧肩上的行囊，指尖抚过提前备好的驱虫药剂与切割工具，目光扫过眼前望不到尽头的浓雾密林。

　　几日冷战积攒的别扭戾气，在踏入绝地的这一刻，悄然被浓重的危机感压了下去。

　　他心底的怒意还未完全消散，自始至终都没再看身侧的人，却再也生不出半分放任对方独自逞强的念头。

　　身后，阿兹瑞尔安静地跟着，他刻意收敛了所有共鸣气息。

　　一来是紊乱磁场会反噬共鸣，加剧旧伤崩盘；二来他怕自身外泄的能量波动，惊扰雨林深处蛰伏的未知异兽，给黎晖平添危险。

　　黎晖压下心底纷乱的情绪，抬手抽出行囊里提前备好的坚硬长木棍，握在手中。

　　不能用仪器探测，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开荒探路。

　　木棍一寸寸拨开身前缠绕交错的畸形枝蔓和垂落的寄生藤蔓，那些藤蔓颜色暗沉，带着黏腻的湿滑触感，部分枝干上还渗出细碎的荧光毒液，沾在木杆上，瞬间腐蚀出细小的黑点。

　　林间草木全都生得扭曲怪异，枝干相向缠绕、互相绞杀，地面铺满层层腐烂的落叶，厚而松软，踩上去下陷半寸。

　　黎晖目光锐利，细细观察着周遭环境，语速平稳地出声指挥：“左边植被长势异常茂盛，水汽过重，是隐性沼泽区，不能踩，走的时候往右偏移半步。前方十米枝干交叉密集，大概率藏有毒虫巢穴，我们放慢速度。”

　　他在地球常年去野外采样，实地勘探，早已练出一身凭地貌植被判断环境风险的本事。

　　狗蛋闻言立刻收敛情绪，乖乖开启低频声波模式。

　　一圈人耳无法察觉的声波扩散开来，紊乱光屏上终于勉强拼凑出一片模糊灰暗的轮廓，时隐时现，勉强勾勒出近处的地形起伏与障碍物位置。

　　“收到主人！左侧下方有大面积空心土层，确实是沼泽。前方有密集活体热源，数量很多，正在蠕动靠近。”

　　话音刚落，昏暗的雾色里就响起细碎的嗡嗡嘶鸣。

　　无数通体墨黑，带着细碎荧光斑点的变异毒蚊，顺着瘴气缝隙聚集而来，密密麻麻盘旋在半空，口器泛着冷光，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剧毒朝着两人疯狂俯冲袭来。

　　数量繁多，铺天盖地，瞬间填满了身前整片视野。

　　阿兹瑞尔眸光一沉，上前半步，稳稳挡在黎晖身前。

　　他抬手握住身侧的石剑，剑身附着一层极淡的银蓝共鸣光晕。受制于体内破损的脉络与紊乱的磁场，他不敢催动半点力量，仅凭普通的力道挥剑。

　　凌厉的剑风骤然扫出，瞬间劈开迎面袭来的大片毒蚊群。细碎的虫尸漫天洒落，落在潮湿的腐土上，瞬间被泥土腐蚀殆尽。

　　可发力的瞬间，阿兹瑞尔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呼吸骤然急促，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血色，又被他飞快隐忍压下。

　　他默默收剑，继续安静跟在黎晖身后，仿佛刚才那一阵剧痛从未存在。

　　黎晖将他所有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

　　余光瞥见他微颤的指尖和发白的唇角，还有刻意放缓的呼吸节奏，心口骤然一紧，酸涩密密麻麻蔓延开来。

　　冷战的倔强瞬间碎了大半。

　　两人继续往前深入，雾浪愈发厚重汹涌，林间光线愈发昏暗，周遭的温度也持续走低，阴寒的瘴气无孔不入，不断顺着衣料缝隙侵入身体。

　　黎晖专注力高度集中，全程紧绷神经，长时间高度戒备快速行进，体力消耗极快。

　　再加上持续吸入微量瘴气，脑袋一阵阵发沉，眼前的浓雾偶尔会出现短暂的重影，脚步骤然一虚，身形不受控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阿兹瑞尔在他即将失衡栽倒的瞬间，精准揽住他的腰，稳稳将他下坠的身形扶住。

　　“小心点宝贝。”阿兹瑞尔的声音低沉轻缓，“我在。”

　　黎晖靠在他微凉的怀里，短暂稳住失衡的身形，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的银蓝气息，恰好压过了周遭瘴气的腥涩恶臭。

　　眩晕感慢慢褪去，心口的酸涩却愈发汹涌。

　　他抬手，干脆利落地挣开他的怀抱，姿态依旧疏离冷淡，不肯流露半分软化。可动作里，早已没了之前的冷硬抗拒。

　　黎晖垂着眼，从随身行囊里摸出小巧的琉璃药瓶，仰头喝下一口清冽的解毒药剂，冰凉的药液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体内翻涌的昏沉与眩晕。

　　随后他没有看阿兹瑞尔，手臂微抬，动作干脆利落地将药瓶递到他面前。

　　“你也喝点别硬扛，别以为你能靠共鸣压制毒素。你的脉络现在碎得一塌糊涂，再积毒，不用等找到星辉草，你自己先撑不住垮在这里，死了我不管你了，你自己留在这。”

　　阿兹瑞尔看着他递来药瓶的手，眼底掠过一抹笑意，细碎的光亮落在深邃的眼眸里，驱散了连日的沉郁。

　　他顺从地接过药瓶，仰头将药剂尽数饮下。

　　“好。”他低低应着，“听你的。”

　　狗蛋悬浮在一旁，看着两人别扭的模样，难得没有开口吐槽。

　　它心里门儿清，自家主人面对这个野男人总是嘴硬心软的。

　　林间继续深入，越往腹地行进，周遭就愈发死寂。压抑的氛围笼罩四方，让人头皮隐隐发麻。

　　“安静得太不对劲了。”黎晖低声提醒，“所有小型活物全部撤离，说明这片区域有顶级掠食者盘踞，极度危险。”

　　阿兹瑞尔无声挡在黎晖身前半步，浑身进入戒备状态。

　　两人一球放慢速度，极其谨慎地继续往前推进。

　　不知行进多久，脚下的腐土渐渐变得湿漉漉的，地面开始泛出诡异的青绿色水光，空气里的腥涩气味陡然加重，还多了一股淡淡的腐臭血腥味。

　　黎晖目光一凝，紧紧盯着前方横亘路面的一截粗壮枯木。

　　枯木漆黑干裂，横倒在地，看起来腐朽干枯，像是在这里静置了上百年，平平无奇，恰好横跨在前行的必经之路上。

　　他抬步，打算跨过枯木继续前行。

　　可就在脚掌即将落在枯木另一侧地面的瞬间，脚下的土层骤然一空。

　　整块地面瞬间塌陷，脚下的腐土像是被掏空的泡沫，骤然下坠。

　　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

　　黎晖心头一凛，身体反应快过思绪，指尖下意识想要抓住身旁的枝干，可周遭的藤蔓尽数湿滑腐朽，一碰即断。

　　整片地面轰然陷落，下方是暗藏的巨型毒沼，墨绿色的沼泽水里不断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气泡破裂的瞬间，散发出致命的剧毒雾气，黑水粘稠浑浊，暗藏吞噬一切的吸力。

　　沼泽黑洞无声张开，瞬间将黎晖的身形往下拖拽。

　　“主人！”狗蛋吓得瞬间拔高音量，机身飞速冲来，想要用机身拖拽拉住他，无奈它太小个了，也没啥用。

　　下一瞬，一只微凉有力的大手猛地精准扣住黎晖的手腕。

　　阿兹瑞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俯身扑来，用尽全力拉住下坠的黎晖，硬生生抵住沼泽强大的吞噬吸力。

　　可还没等两人稳住局势，地底深处，震彻大地的轰鸣声滚滚传来。

　　轰隆——

　　声音低沉遥远，顺着整片沼泽土层蔓延开来。

　　脚下的大地开始轻微震颤，粘稠的沼泽黑水疯狂翻涌，原本死寂的迷雾林间，骤然掀起一阵阴冷的狂风。

　　无边雾浪剧烈奔涌，遮挡住所有视线。

　　黎晖悬在塌陷的半空被阿兹瑞尔稳稳拉住，他抬头望向无边沉沉雾色，浑身汗毛骤然竖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