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弦声［星际］》序雪檐

32、跳梁小丑 造谣一张嘴

　　风声猎猎，卷着废墟里未散的硝烟，扫过整片躁动的聚落。

　　守卫握着石质刃器的手微微收紧，坚硬的刃面映着灰白天光，也映着黎晖清瘦沉静的身影。四周族人的喧嚣还未平息，先前被刻意煽动的恐惧与愤怒，依旧盘踞在人群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隆德死死攥着掌心，指甲掐进苍老的皮肉里，致幻菌丝带来的眩晕感还在脑海里翻涌，天地间万物都在轻微晃动。

　　昨夜密谋毁塔，赌的就是一举功成，借天罚之名彻底除掉黎晖这个隐患，顺势打压阿兹瑞尔，夺回族群实权。一旦此刻示弱，任由黎晖辩驳，等待他们保守派长老的，就是万劫不复。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住黎晖，嘶哑的吼声再度炸开，盖过细碎的风声：
　　“狡辩无用！”

　　“所有灾祸皆因你而起！防御高塔/崩/塌，结界已经覆灭，数万族人只能直面荒原危机，这是铁一般的神罚佐证！”

　　隆德胸腔剧烈起伏，情绪愈发亢奋，极致的愤怒勉强压下了神经里的眩晕恍惚：“你一介域外异客，来历不明，身怀诡异力量，混迹我族伺机作乱！先前拯救我族不过是你刻意伪装的假象，用来懵逼全族的双眼！”

　　“如今天罚落地，真相昭然，你竟还敢巧言诡辩并且污蔑长老，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猛地转头，对着迟疑不前的守卫厉声怒斥，语气狠戾威严：“愣着做什么！速速将异端拿下，枷锁禁锢，即刻押赴议事广场。今日便当众献祭，平息神明怒火，护我双月聚落存续。”

　　身旁一众神志昏沉的保守派信徒，也跟着嘶哑呐喊，声势再度裹挟全场。

　　“拿下异端！”

　　“献祭赎罪！平息天罚！”

　　层层叠叠的呼声压来，裹挟着数百族人的猜忌与敌意，沉甸甸覆在空气里。

　　四名守卫不敢再迟疑，握紧武器沉步上前，一步步朝着黎晖逼近。周遭人群自动退让出通路，黑压压的视线尽数钉在黎晖身上，等待着这个外来者被制服定罪，终结这场席卷全族的灾乱。

　　无人看好黎晖。

　　在所有族人眼里，高塔/崩/塌是亲眼所见的灾祸，长老的控诉掷地有声，神明的旨意不容置喙。比起虚无缥缈的人为阴谋，他们更愿意相信，是这个突然降临的异乡人，带来了所有不幸。

　　可身处风暴中心的黎晖，自始至终从容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就在守卫距离他不过数步，抬手即将扣住他臂膀的瞬间，一道清亮嚣张的声音骤然破空响起！

　　“我看你们谁敢动他一下！”

　　嗡的一声轻震，蓝绿双色光点骤然从黎晖袖中窜出，拳头大小的金属小球悬浮在半空，机身灯光急促频闪，刺耳的高频声波瞬间扩散开来，带着精准的威慑力直直震向靠前的几名守卫。

　　守卫只觉耳膜一阵发麻，四肢骤然发麻乏力，上前的脚步猛地僵住，只得踉跄后退。

　　狗蛋稳稳悬在黎晖身前，模拟出洪亮清晰的塞壬迪尔语，响彻整片街巷：
　　“一群身居高位欺上瞒下的老家伙，自己私心作祟，毁塔乱族，转头就栽赃嫁祸、假借神明骗人？”

　　“本天才狗蛋摆在这儿，谁再敢随意污蔑并且动手伤人，今日我就把你们所有龌龊勾当，全部扒得干干净净！”

　　它语气欠揍又霸道，小小的机身透着不容挑衅的气场，瞬间压住了全场躁动的声浪。

　　族人彻底安静下来，纷纷错愕地盯着半空奇特的金属造物。

　　他们见过黎晖用这个小东西勘测水土、预警蚁潮，却从未见过它如此强势护主。惊疑、好奇、迟疑的情绪，悄悄取代了先前的愤怒。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狗蛋吸引，心底的猜忌与疑惑悄然发酵。

　　趁着全场凝滞的间隙，狗蛋核心能量微微涌动，半空骤然铺开一块通透的光影光屏。

　　画面清晰无比，精准还原了昨夜塔基之下的隐秘勾当。

　　几道佝偻的人影趁着夜色潜行而至，正是隆德与一众保守派长老。他们刻意避开所有值守哨兵，动作熟练谨慎，将一块块漆黑暗沉且蕴含爆破之力的暗晶，精准嵌入防御塔底层地基的缝隙之中。

　　看着光屏里的画面，人群彻底哗然，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黎晖眸光淡淡，未曾理会周遭的骚动。他侧身绕过僵立的守卫，抬步径直走向满目狼藉的塔基废墟。

　　焦黑的碎石铺了满地，断裂的岩层裸露在外，他屈膝蹲下身，用指尖轻轻捻起一撮表层黑色粉末。

　　他低头轻嗅，指尖摩挲着粉末的质地，眼底掠过一抹笃定。

　　“狗蛋，全域采样进行成分分析，能量溯源，同步公开数据。”

　　“收到，主人！”

　　狗蛋应声而动，光屏瞬间切换界面，细密的数据流飞速滚动，不过瞬息，播报声再次响彻全场，清清楚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采样完成。检测出高浓度硫基禁术暗晶残留，成分匹配塞壬迪尔长老团专属管控爆破耗材。”

　　“该暗晶炼制配方、储存权限和使用资质，仅保守派长老层级可掌握，普通族人均无任何接触渠道。”

　　“能量溯源完毕。爆破核心点位位于塔基底层岩层内部，能量作用力自下而上穿透基座，导致地基先行崩裂，塔身顺势倾覆。”

　　狗蛋刻意停顿片刻，加重语气，硬核复盘，锤死所有证据：
　　“设备自然故障或者能量枢纽过载损毁的话，损毁逻辑为核心炸裂和塔身自上而下坍塌，会留存大量能量灼烧痕迹。”

　　“本次废墟无核心过载残留，无自上而下炸裂痕迹，百分百判定为人为底层定向爆破。”

　　所有族人怔怔听着播报，看着光屏上条理分明的检测结果，再看向满目狼藉的废墟断面，心底的猜忌彻底翻转为震惊。

　　真相的轮廓，已然清晰浮现。

　　隆德脸色骤然大变，惨白的面皮褪去最后一丝血色，残存的镇定彻底崩塌。

　　他怎么也想不到，黎晖不仅知晓他们的密林私会，竟然还提前留存了影像，甚至能精准检测出禁术暗晶的成分与权限。

　　极致的慌乱与恐惧涌上心头，他顾不上脑海天旋地转的眩晕，疯狂嘶吼辩驳：“胡说！全是捏造。这机械异物与你关系好，自然会作假，是你篡改数据并且自己伪造证据。”

　　“你窃取我族禁术配方，私藏爆破暗晶，亲手炸毁高塔，犯下滔天大祸。如今自知罪责难逃了，便伪造影像来栽赃长老，颠倒黑白蒙蔽族人。”

　　他双目赤红，浑身发抖：“诸位族人，切勿被域外邪物蛊惑。他精通诡异术法，篡改痕迹易如反掌。这一切，肯定都是他的阴谋！”

　　“我的阴谋？”

　　黎晖缓缓站起身，轻轻拍掉指尖沾染的粉尘开口道：“我入族至今，不通你们族规法理，不懂你们禁术规制，更不识暗晶炼制之法。全程搭建防御塔时，所有图纸、架构和能量排布都是全程公开，由族中工匠共同核验，一起亲手施工。”

　　“我无权限接触长老专属禁术耗材，更无渠道私藏爆破暗晶。”

　　黎晖抬手指向废墟断裂的岩层断面，面向所有族人坦然道：
　　“诸位可以亲眼看清。若是能量枢纽故障使得设备自我崩塌，损毁痕迹必定会集中在塔身中上部，水晶核心率先炸裂，地基岩层会完整无损。”

　　“可今日高塔，底层地基彻底崩碎，塔身自上而下倾覆碎裂，所有爆破痕迹全部集中在塔基内部。”

　　“这不是设备故障，也不是什么神明天罚。”黎晖语气笃定，“这是精准计算并且定点布设的人为爆破，除了熟知塔基结构、手握禁术暗晶和拥有布设权限的长老团，无人能做到。”

　　一语落地，族人看着失态疯狂的隆德，看着铁证如山的影像与数据，心底的愧疚与愤怒悄然滋生。

　　原来，从来没有什么天罚神怒。毁掉全族庇护，让所有人直面荒原危机的，竟是他们世代敬重的长老。

　　隆德被黎晖步步紧逼，心理防线轰然崩塌。极致的暴怒与心虚交织在一起，彻底冲垮了他本就紊乱的神经。昨夜吸入的致幻菌丝，在极致的情绪起伏中彻底爆发，药效完全浸透四肢百骸。

　　天地瞬间剧烈旋转，眼前的景物层层重叠扭曲，黎晖的身影在他眼底分裂成了数个。

　　“不……不可能……你闭嘴……”

　　隆德嘴里语无伦次地呢喃，眼神彻底涣散，他踉跄着连连后退，双腿一软，重心彻底失控。

　　“噗通——！”

　　一声沉闷的落水声响起。

　　尊贵肃穆的双月长老，当着全族数百族人的面，狼狈不堪地一头栽进塔基旁积着污水的排水沟里。

　　浑浊的泥水瞬间浸透他的银发与长袍，糊满满脸泥污。他在水里僵硬抽搐，手脚胡乱扑腾，嘴里还断断续续嘶吼着胡话，状若疯癫。

　　一旁随行的几名亲信长老，也尽数被致幻药效侵蚀。

　　有人扶着石壁剧烈干呕，有人原地打转分不清方向，还有人眼神呆滞，浑身发抖。一群平日里端庄肃穆的长老，此刻尽数丑态毕露，狼狈不堪。

　　黎晖垂眸看着泥水中挣扎错乱的隆德，又抬眼扫过神色各异的族人，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落定所有纷争：
　　“他们嘴里所谓的天罚，从无神明授意。”

　　“真正祸乱族群的也从来不是我。”

　　他看向一旁怔立的守卫下令：

　　“我代表你们的塞尔诺大人，下令束缚叛乱长老，即刻带往议事广场。”

　　“静待天亮之时当众公审，还原所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