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月弦声［星际］》序雪檐

10、勘察 嫌疑人竟在

　　“给我半天时间。”

　　“我绝对可以治好这里的一切。”

　　阿兹瑞尔立在他身侧，淡紫色竖瞳覆着一层冷冽的薄霜。周身漫开的共鸣威压沉沉铺开，带着不容置疑的首领权威强势压住了人群里翻涌的戾气与躁动。

　　方才叫嚣着要献祭黎晖的族人只能僵在原地，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的狂热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不敢反抗的怯懦。

　　溯弦先知蒙着眼布的布条微微颤动，握着骨杖的指节泛白，心底的怒火与不甘几乎要溢出来，却在阿兹瑞尔极致强势的气场里，硬生生按捺下去。

　　阿兹瑞尔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的黎晖脸上。他没有多言，只微微颔首，低沉的共鸣意念轻轻落在黎晖脑海：去吧。我在。

　　黎晖没抬头，只微微抿了抿唇。

　　周遭的族人极不情愿地缓缓后退，给他空出了一条通往枯萎林地与溪流的通路。可退让只是迫于赛尔诺的威压，眼底的敌意半点没消。

　　有人退开时，故意重重跺脚，脚下尘土扬起，刻意扫向黎晖的鞋面。

　　还有人压低了嗓音，用塞壬迪尔语低声咒骂，细碎的、充满恶意的音节此起彼伏，混杂在风里，难听又刺耳。

　　狗蛋悬浮在他肩头，蓝绿指示灯气得疯狂闪烁，电子音压得极低，满是愤愤不平：“这群人也太不讲理了！明明是他们自己的水源坏了植物死光了，凭什么全赖你头上？纯属迁怒！”

　　黎晖抬步慢慢走着轻声开口，嗓音淡淡的，带着惯有的冷静：“没必要争执。”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唯有结果，能堵住所有质疑。

　　脚踝的旧伤还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筋骨，传来钝钝的酸胀感。颧骨刚刚被划破了，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浸进伤口，灼热的痛感丝丝缕缕蔓延开来。

　　短短片刻，后背的素色衣衫，就被薄汗浸得微湿。

　　可黎晖全程目不斜视，无视身后所有目光，一心只望向眼前满目疮痍的土地。

　　枯死的荧光苔藓铺展在整片林地，一望无际的灰黑。他走到林地中央，缓缓停下脚步。

　　“狗蛋，全域浅层环境扫描。”黎晖沉声吩咐，抬手从衣内摸出几个巴掌大的透明薄壁小管。

　　这是他穿越时，为数不多带在身上的微型样本采集管。原本是实验室备用的简易器材，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勘察工具。虽然是简陋了点，但也足够用了。

　　“收到。”狗蛋立刻收敛了脾气，机身微微震颤，淡蓝色的细碎光波悄然散开，覆盖周遭整片枯萎林地，“正在扫描土壤酸碱度、微生物活性、植被坏死因子、空气杂质含量……数据采集中。”

　　黎晖弯腰避开表层风化的浮土，指尖轻轻拨开枯死苔藓的残躯，精准挖取植被根茎处的深层泥土，小心翼翼装入采样管，密封、标记，动作一气呵成。

　　随后移步另一侧，重复操作，接连采集了林地东、西、南、北四个方位的土壤与植被样本。

　　做完林地采样，他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溪流。他蹲下身，避开岸边的淤泥，将采样管伸入溪流中段，分别采集了表层水、中层水、底层沉淀水三份样本，一一密封收好。

　　“扫描结果出来了。”狗蛋的电子音响起，语气凝重了不少，“土壤微生物活性暴跌百分之九十三，大量未知重金属矿物元素严重超标，水质腐蚀性极强，菌群彻底失衡。整片区域的生态坏死，是持续性水体污染导致的，完全符合人为地质变动污染特征，绝对不是什么天罚诅咒。”

　　黎晖垂眸看着手中四管土壤、三管水样，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凉的管壁。

　　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大范围同步枯萎，全域水质恶化，重金属元素超标和菌群崩坏。

　　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是地底地层出现了裂隙，深层有毒矿物层外泄，毒素渗入地下水系顺着溪流蔓延整片聚落，长期浸润之下，植被枯死、水源腐坏，最终酿成了眼前的生态灾变。

　　溯弦先知所谓的“天外异客引灾煞”，不过是毫无依据的谬论，是借神明之名掩盖自然灾变的本质。

　　“污染源不在下游聚落。”黎晖缓缓开口，语气笃定，“在溪流上游，源头位置。”

　　下游整片林地与生活区，只是被波及的区域。想要彻底根治，仅凭过滤净水、补种植被治标不治本，必须找到暗河泉眼的污染源头，才能彻底解决问题。

　　“走，溯流而上。”

　　黎晖收好所有样本，抬手将衣角微微整理平整，抬步朝着溪流上游走去。

　　越往上游，地势愈发陡峭崎岖。

　　原本平整的泥土路面渐渐变成嶙峋碎石，两侧草木愈发稀疏，零星存活的低矮灌木也尽数叶片发黑枝干枯焦，空气中的刺鼻异味越来越浓重。

　　山野寂静得可怕，生态崩坏的痕迹，比下游更加惨烈彻底。

　　随着地势拔高，周遭环境愈发荒凉偏僻，远离了族人聚居的领地，人烟绝迹。

　　狗蛋悬浮在半空，持续扫描周遭环境，时不时汇报数据：“上游毒素浓度持续升高，岩层碎裂痕迹明显，近期有轻微地质震动残留能量。”

　　黎晖一边稳步前行，一边凝神观察两侧岩层结构，目光锐利，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他心里大致推算出了时间。

　　从出来勘察、采样分析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他承诺的半天时限，已然过半。

　　剩下的时间，他必须精准找到污染源，确认治理方案，才能赶在时限内还给整片土地生机，堵住所有人的非议。

　　一路疾行。

　　而在两人看不见的身后，远处稀疏的林影之间，几道灰暗的身影始终遥遥跟随。

　　是溯弦先知暗中指派的信徒。

　　几人藏身于乱石与枯木之后，弯腰屏息，眼神阴鸷又狂热。

　　先知的指令清晰冰冷：这片土地的灾祸，皆因异客而起。若他真能修复生态，便是动摇神权根基。趁无人之际，制造意外然后永绝后患。

　　他们忌惮阿兹瑞尔的权威，不敢在族人聚集地动手，便一路尾随至此，想在这荒无人烟的上游山野，悄悄除掉黎晖。

　　几人互相对视一眼，慢慢收紧包围圈，指尖攥着尖锐的石块，脚步轻缓，一点点逼近。

　　就在其中一人抬手，准备发力将石块砸向黎晖后心的瞬间——

　　虚空之中，骤然漫开一层极淡的银蓝色微光。一股极致冰冷、带着杀伐戾气的威压骤然笼罩整片山林。

　　那几个信徒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原地，浑身血液几乎凝滞，四肢僵硬得无法动弹。

　　林影深处，一道修长的银白身影静静伫立。

　　阿兹瑞尔隐于暗处，银发被山风轻轻吹动，淡紫竖瞳此刻彻底暗沉，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他自始至终没有远离。

　　从黎晖踏出聚落的那一刻，他便悄然跟在身后。

　　他尊重黎晖的笃定与坚持，没有上前打扰他的勘察，没有替他包办一切，任由他凭着自己的能力和学识，一步步求证真相为自证清白。

　　但他绝不会放任任何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伤害分毫属于他的人。

　　仅仅一个冰冷的眼神，无声的威慑碾压而来。

　　那几名狂热的信徒瞬间脸色惨白，眼底的狂热尽数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手里的石块哐当落地，连滚带爬，不敢有半分停留，狼狈不堪地转身逃窜，眨眼间便消失在山林深处。

　　杀意，瞬间消弭于无形。

　　阿兹瑞尔的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那道清瘦的身影上，眼底的寒冰缓缓褪去，只剩无声的凝望与守护。

　　他依旧没有上前，不远不近地跟在暗处。黎晖对此一无所知，依旧专注地往前探寻。

　　又往前走了百余米，前方视野骤然开阔。溪流的源头，终于出现在眼前。是一处从地底岩层缝隙中涌出的地下暗河泉眼。

　　泉眼周遭的地面寸草不生，整片土地彻底发黑硬化，土壤像是被剧毒灼烧过一般，泛着诡异的暗灰色。泉眼涌出的水流漆黑浑浊，源源不断带着浓烈的刺鼻毒素，汇入整条溪流。

　　周遭岩层裂痕纵横交错，碎石散落遍地，明显是近期地质震动，导致地底深层有毒矿物岩层断裂破碎。

　　深藏在地底千年的毒素，顺着裂隙涌出地表，彻底污染了整条水系。

　　“找到了。”黎晖轻声开口，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明晰。

　　狗蛋快速扫描泉眼周边：“确认污染源！深层硫毒矿物层破裂渗出，持续污染地下水系，毒素富集导致植被坏死水质腐坏。旁边检测到大量海绵状植株残骸，是玄溟星本土的吸附性植被，自带净化矿物毒素的特性！”

　　黎晖立刻俯身，小心翼翼拾起地上形似海绵的特殊植株残骸，又用采样管刮取了泉眼底部沉淀的有毒矿物泥，全部妥善收好。

　　他抬眸望向远方聚落的方向，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清透的眉眼上，之前所有的压抑和疲惫尽数被眼底的笃定取代。

　　半天的时限，足够了。

　　黎晖站起身轻声道：“我们收工吧，回去我知道咋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