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十一月的第七天 倒了大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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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面的汤已经干了，黎晖用叉子戳了戳面条，然后面无表情地塞了一口，目光始终没离开屏幕。
窗外风声很大，深秋的风灌进实验楼老旧的窗框缝隙，发出尖细的哨音。室内只有仪器的散热风扇嗡嗡转动，以及键盘被敲击时发出的沉闷声响。没人管他，这层楼到了晚上九点以后就只剩他一个人。
准确地说，只剩他和狗蛋。
“黎晖。”
桌面上，一个拳头大小的金属圆球滚了过来，坑坑洼洼的外壳磕在桌角上，发出叮的一声。它用一颗偏蓝一颗偏绿的指示灯盯着他，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亮度也不一样，左眼暗一点，右眼亮一点，看起来永远像没睡醒。
“黎晖，”狗蛋又喊了一遍，金属质感的电子音拉得老长，“恭喜你，距离你变成孤寡老头又近了一年。生日快乐！”
黎晖咽下嘴里的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谢谢。你可以闭嘴了。”
“我是在给你庆祝。你看，全地球只有我记得你的生日。”狗蛋滚到他手边，用圆滚滚的身体蹭了蹭他的手腕，力道没控制好，差点把他的泡面碗顶翻。黎晖手忙脚乱地扶住碗，汤溅出来几滴落在实验记录本上，他扯了张纸巾随手一擦，然后把本子往旁边推了推。
“我爸妈以前也记得。”黎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很久以前了。”
狗蛋没接话。它转了半圈，指示灯闪了两下，换了个话题：“你今天在走廊上，那个戴眼镜的臭屁男方远又找你麻烦了？”
“没找我麻烦。”
狗蛋又轻轻撞了撞他：“我都听见了。”
黎晖没吭声，中午的事他不想再提。方远站在走廊中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能听见：“黎大科学家，还在找你的宇宙弦呢？经费快批不下来了吧，我听说上面下半年要砍掉三个非优先项目。”然后推了推眼镜，笑得挺温和，“不如趁早转行？趁你还年轻。”旁边有人没忍住跟着笑了一声。
黎晖当时攥着数据板没说话，一个多余的眼神也不想分给他们，转身就离去。
周教授上周还找他谈过话。老教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又擦，语速很慢：“黎晖啊，你的理论有深度，我一直这么认为。但现在整个联盟都在缩减经费，你如果不拿点实际的成果，我这边也很为难。”话说得很客气，意思很明白。
“你当时就该用数据板砸他脸。”狗蛋说着滚远了一点，怕黎晖真拿它出气。
“然后呢？被保安请出去，顺便把经费的事彻底搞砸？”
“至少解气点，那群人太过分了。地球上有这种人类，完全就是毒瘤的存在。”
黎晖没理它，叉了一筷子面条塞嘴里。狗蛋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滚来滚去，轮子转起来咯吱咯吱响，有一颗螺丝松了，声音不太对。它滚到屏幕旁边，歪着脑袋看了一眼满屏的波形图：“你这组数据跑多久了？七个多小时了诶，有东西吗？”
“不知道。”黎晖放下叉子，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旁边那台解析仪下午有点不对劲，谐振曲线抖了好几次，不像是设备噪声，我还没来得及查。”
“你就不能歇会儿？今天你生日。”
“生日又不是实验干扰项。”
“欸~太没意思了，每年都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呀主人。你说这些人类科学家也是有毛病，地球本来就因为大规模的战争千疮百孔了，不好好治理还想着对外扩张。研究这么久也没见他们找到什么适合居住的星球，反而呢，钱和资源都要被他们耗光了。他们就是欺人太甚！仗着你背后没人撑腰，一边打压你，一边还要依仗你的研究数据。虚伪！卑鄙！”
狗蛋发出一声近似于叹气的声音，电子音模仿得很像，也不知道它一个八岁时用废零件拼出来的东西哪儿学来的这招。它又滚回黎晖手边，撞了撞他的指关节：“至少吃口蛋糕。你给我买一个？”
“没钱。经费没批下来之前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多，交完房租剩不了多少。”
“那你给我买个螺丝总行吧。我轮子松了。”
“用胶带粘一下。”
“你上次用胶带粘的已经掉了。”
黎晖正想回嘴，屏幕上一条曲线突然跳了一下。幅度很小，看上去像是正常的波动，可当他调出旁边的原始数据比对了一下，察觉出些许不对劲。
“狗蛋，过来看。”
“我看什么看，我又看不懂你的什么宇宙弦。”狗蛋虽是这么说着却马上滑着过去。
“旁边这台解析仪下午抖了三次，每次都是同样的时间间隔。四十七分钟。”他拉出一条标记线，“三次，间隔误差不到零点三秒。如果是设备噪声，不会这么规律。”
狗蛋滚到他手边，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指示灯对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发出一声短促的滴：“你怀疑是信号？”
“我不知道。”黎晖嘴上说不知道，手已经摸到了键盘上。他调出解析仪的底层日志，翻到下午那三个时间节点，把原始频谱调出来做叠加对比。屏幕上的数据刷得飞快，他的眼睛跟着一行行数字走，嘴里下意识地嘀咕着：“如果是周期信号，三次太少了，置信度不够。但如果真是同源的，频率应该能对上……”
他把三组数据叠加到一起，放大，再放大。屏幕上三条微弱的波形慢慢对齐，虽然噪声很大，但主频确实落在同一个频段上，而且每一个峰值的间隔在扣除设备延迟之后，吻合得有些过分了。
“狗蛋。”
“嗯。”
“你记不记得我博士论文最后那章，关于宇宙弦谐频的理论预测。”
“你说那玩意儿会像一根弦一样‘振动’，不同的模式发出不同的频率，但振幅极小，正常设备根本听不到。”
“对。”黎晖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怕声大了把屏幕上的曲线吓跑似的，“理论上，如果宇宙弦真的存在，它的振动频率会落在某个很窄的频段里，而且会有谐波结构——基频、倍频、三倍频，能量逐级递减。”他舔了一下嘴唇，手指点了点屏幕，“你看这三条线，如果我把它们拼起来，基频在这儿，第二谐波在这儿，第三谐波在这个位置，能量比例和我的理论预测……”
他停下动作，从头推演，接连复算了两次。
“吻合。”他说完这个词之后，安静了三秒。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狗蛋，我抓到了。”
“抓到什么了？你别一惊一乍的。”
“宇宙弦的震动。”黎晖冲到那台拆了外壳的谐振解析仪旁边，把面板上的旋钮拧了一圈，屏幕上的波形立刻变了，“它在发信号，这段频率是连续的，不是脉冲。我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收，这东西它——”
仪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鸣。黎晖的话被掐断了。解析仪的红灯开始疯狂闪烁，过载，功率表指针顶到头了。这台仪器是他用废品站淘来的零件拼的，最大输出功率也就够烧个热水，根本吃不住这种量级的信号。
“关掉！”狗蛋在后面喊。
“关不掉！面板锁死了！”黎晖拔掉电源线，屏幕一闪一闪，设备的温度在飙升，他能闻到外壳上绝缘漆烤焦的味道。空气中的静电越来越重，他摸了摸桌面，指尖噼啪响了一下，头发丝开始往起翘。
“黎晖，后撤！”狗蛋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
“我知道！”他试图把设备整个掀翻，手刚碰到外壳就被烫了一下，缩回来的功夫，解析仪正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
实验台上的打印纸被卷了起来，哗啦哗啦往那个方向飞。一个空易拉罐从他脚边滚过去，被吸到半空，咔的一声瘪了。
感受到空气中猛然裂开。
黎晖没办法用别的词描述。一道银白色的缝隙在解析仪正前方凭空出现，大概一人多宽，边缘不规则，像撕裂的纸，但里面透出来的光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可见光。
银白底色里裹着碎钻一样的星点，密集地流动。那道缝隙在扩大，引力场强得离谱。
黎晖死死抓住实验台的边缘。眼镜不知道飞哪儿去了，他眯着眼看那道裂隙，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第二反应是他妈的终于来了。虽说恐惧不能避免，但即便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裂隙宽度在扩大，引力场强度明显超出实验室设备的承受范围，光偏折角度说明空间曲率在陡增。这些念头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他抓住了最核心的那个——这就是他找了八年的东西。
“黎晖！”狗蛋被吸起来了，它在半空中翻滚，圆滚滚的金属球直直地朝裂隙飘过去。
黎晖想都没想，松开一只手去抓它。脚底下打了滑，他整个人被拖向裂隙的方向，更准确的来说，他完全是被吸过去的。而他另一只手死抠着实验台边沿，指甲盖快翻了。狗蛋撞进他掌心，他一把攥住，白大褂口袋张开，把它往里一塞拼命按住。
裂隙的引力突然变大了，将他整个人抛向半空。
他在空中翻了个方向，脸朝上的时候看见天花板裂了一道缝，灰尘簌簌往下掉；脸朝下的时候则看见那道裂隙张开嘴，碎钻一样的光涌上来把他包住。
而他最后能感受到的是胸腔被无形的力量挤压，肺里的空气被一口气挤出去，耳鸣声尖锐得盖过了一切。
白大褂口袋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电流音，狗蛋的声音被拉得又细又远：“黎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十一月的第七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