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骨》青禾巷

4、刺杀 科尔在

　　科尔在雪夜里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没有走大路。格雷家的打手虽然被他甩掉了，但那些人在他的记忆里留下了气味——劣质烟草、廉价酒精，还有那种仗势欺人的、极其嚣张的汗酸味。他顺着田垄向西，踩过结冰的溪流，穿过一片无人看守的荒芜橡树林，最后在一座废弃的采石场里停了下来。

　　他在这里躲到了第三天。靠着在雪地里挖出草根、嚼碎树皮充饥，用打火石生了极小的火堆取暖。他像灰背教他的那样——潜伏，等待，观察。

　　第三天傍晚，托马斯·弗莱彻的人找到了他。

　　来的是个矮小敏捷的年轻女人。她穿了件深灰色的男式粗呢大衣，衣领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她从采石场旁边的土坡上无声无息地滑下来，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银针，莉娜。”她站在十步远的地方，主动报出了名字，双手张开，表示没有武器。她知道对面是只野性未驯的孤狼，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激怒他。

　　科尔从岩石后面走出来。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皲裂，但那双眼睛依然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托马斯让你来的？”

　　“老板让我来看看你还活着没有。”莉娜把手揣进大衣口袋，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你离开了农场，没带玛莎他们走，聪明。格雷家的人昨晚在农场扑了个空，把你那个养母吓得够呛。”

　　科尔的下颌线绷紧了。“他们动玛莎了？”

　　“没动。只是问了话。但你那个养父身子骨本来就弱，被吓了一场，咳嗽得更厉害了。”莉娜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情绪，“托马斯的意思是，格雷家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让你先去东区的地下室躲一阵子。”

　　科尔没有拒绝。他现在的状况，在外面游荡确实不是长久之计。他需要食物，需要休息，更需要搞明白老格雷下一步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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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不知道的是，老格雷的下一步，比他想象的更快，也更狠。

　　格雷庄园的书房里，老格雷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手里捏着那份“科尔已离开晨星城”的汇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那双眼睛依然像鹰一样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器具值多少钱。

　　“离开晨星城？”老格雷把那张纸轻轻丢到桌上，声音不疾不徐，但书房里的温度却仿佛降了几度，“我让你把他弄走，他跟你谈条件了吗？”

　　艾伦站在书桌前，脊背僵硬，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恭敬：“没有。他直接走了。保安队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向西。”

　　“向西。”老格雷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枯树枝在风里互相摩擦，“你知道西边是什么地方吗？北到边境，南到港口。他只要没死，随时能回来。”

　　“父亲，他只是个农民——”

　　“他是个来寻仇的农民。”老格雷打断他，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拄着手杖走到艾伦面前，鹰钩鼻的阴影投在艾伦的脸上，“你知道我们格雷家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吗？不是靠对任何人都宽容。而是因为所有挡在我们前面的人，都倒在了我们前面。”

　　他抬起手杖，轻轻抵在艾伦的胸口，像点着一件不值钱的货物：“你昨天晚上在会客厅里的表现，莱昂已经告诉我了。你让他当面指着你的鼻子骂‘懦夫’，骂‘金链子上的狗’，你一句也没反驳？”

　　艾伦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老格雷收回手杖，转过身去，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让那小子永远闭嘴。不许用保安队那种废物了，去外面找人。找个干净的，手脚利落的。我不在乎过程，只要结果。”

　　艾伦垂着头，声音很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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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后的深夜。

　　科尔和托马斯的人接头后，拿到了两份情报。一份是格雷工厂近期强行征收土地的名单，另一份是莱昂·格雷私下挪用款项的证据。这两份东西必须在天亮前转移到城北的安全屋。

　　科尔带着证据，独自走在东区废弃罐头厂附近的铁轨旁。月光照得铁轨明晃晃的，两旁是生锈的铁丝网和一地碎玻璃。他的靴子踩在雪和煤渣混合的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他听到了一种不属于这里的声音。

　　皮鞋踩碎了一块薄冰，只响了一下，然后就没了。紧接着是布料与冷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

　　科尔没有回头，只是把重心放低，右手悄悄摸到了后腰的猎刀。

　　第一刀擦着他左肋划过。

　　细长、极薄的刃口割破了棉布衬衫，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火辣感。那一刀的角度非常刁钻，是从上往下的斜劈，如果不是科尔侧身侧得及时，那一刀会直接切开他的侧腹。

　　袭击者从铁轨旁的阴影中扑了出来，动作像蛇一样无声且迅速。那是一个穿了件黑色长风衣的男人，瘦高个子，白手套，脸上戴着一张用灰色粗布缝制的面罩，只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三把刀。

　　科尔在第一击之后立刻判断出了对方的武器配置。左手反握短刀，右手正握细刃，大腿外侧还绑着一把备用。这是典型的杀手配置。

　　“裁缝”，老格雷花重金从伦敦请来的职业清理人。

　　科尔没有时间思考，第二刀已经到了。裁缝换了个角度，从右下方向斜刺他的小腹。科尔的猎刀只是一把普通的猎用短刀，刃厚但不够长，在这个距离上和裁缝比速度是找死。他猛地向后仰身，刀刃贴着他的鼻尖划过，削掉了几根头发。

　　铁轨边堆着废弃的枕木。科尔侧身翻滚过去，抓起一块带着锈钉的木板，朝着裁缝甩了出去。

　　裁缝侧身避开，木板砸在身后的铁皮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他趁这个空当，手腕一翻，左手短刀从下方刺入科尔的左腹。

　　刀尖刺进去的时候，科尔甚至没感觉到疼。直到刀刃在伤口里转了半圈拔出来，一股滚烫的液体才顺着他大腿淌下来。

　　科尔闷哼了一声，用膝盖撞向裁缝的腹部。裁缝后退了一步，没有摔倒，但科尔趁机抓住了他的右手腕。

　　两个人绞在一起，在铁轨旁翻滚。碎玻璃划破了科尔的后背，他感觉不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打断这个人的手，夺刀。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裁缝的右手砸向铁轨边缘的钢轨。一下，两下。铁轨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裁缝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手指松开了，那把细刃刀叮当一声掉在枕木上。科尔又狠狠砸了第三下，骨裂的声音在雪夜中清晰可闻。

　　裁缝放弃了对右手的控制，左手短刀再次朝科尔的喉咙划来。科尔偏头，刀尖划破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从耳根到嘴角的血痕。然后裁缝翻身而起，捂着折断的手后退了两步，冷冷地看了科尔一眼。他的呼吸很重，额头在流汗，但他没有恋战，转身消失在铁轨尽头的黑暗里。

　　科尔知道不能追。

　　他扶着铁轨站了起来，感觉左腹的伤口在往外涌血。他用手捂了一下，血从指缝间溢出，热得烫手。他拖着步子走了十几步，耳朵里嗡嗡作响。雪地被他的血染成了一条黑色的、蜿蜒的线。

　　他倒在铁轨旁的排水沟里。

　　在陷入昏迷之前，他想起了灰背。想起了灰背被撕开喉咙时，血涌在冰面上洇成的那张黑色的网。他想，也许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样一条臭水沟里，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乎。

　　但他模模糊糊地听见了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急促，轻盈。

　　“科尔！撑住——”

　　是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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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科尔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散发着来苏水味道的行军床上。左腹缠满了绷带，脸颊上那道划痕缝了六针。他试着动了动，肚子上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别动。你要是再把伤口崩开，我就只能把你切了当柴烧。”坐在角落里的莉娜放下手里的纱布，面无表情地说。她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是个短促的断口，科尔盯着看了一眼，没有问。

　　“我睡了多久？”

　　“三天。医生说你运气好，刀尖偏了半寸，没扎穿肠子。”莉娜起身倒了杯水递给他，“不过你失血太多，能醒过来算你命硬。”

　　科尔接过水，喝了几口。他看着这间不大的地下室，有药品，有绷带，墙上贴着工人罢工的传单。

　　“谁的目标？”科尔问。

　　“格雷家。”莉娜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你惹毛了老格雷，他们已经动用了外面的杀手来弄死你。这次你没死，下一次来的就不止一个了。”

　　科尔沉默了。他摸着左腹的伤口，想着那把从背后划过来的刀。如果那一刀再偏几分，他可能已经烂在排水沟里了。

　　“那个杀手……”科尔忽然开口，“不是格雷家随便找的打手。他受过训练。格雷家既然能花钱雇他，就说明这件事已经不在艾伦·格雷能控制的范畴内了。”

　　莉娜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艾伦。”科尔盯着杯子里的水，声音很低，“派保安队来赶我走，是他自己的决定。但□□来杀我，是老格雷的命令。艾伦在这件事上，是个执行者，但他没有像老格雷那样，直接想让我死。”

　　莉娜挑了挑眉：“你还在想他？他可是资本家的大少爷，是老格雷的亲儿子。你指望他良心发现？”

　　“他不像他父亲。”科尔说。

　　莉娜没再说话，只是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托马斯的声音。

　　“醒了？”托马斯走进来，看了科尔一眼，点点头，然后直接把一份文件拍在他面前，“醒了就干活。三天后，莱昂·格雷要去码头和南方来的商人做一笔暗账。这是我们下手的好机会。”

　　科尔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

　　他脑子里一直挥之不去的，是谈判桌对面那个人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和他在雪夜里的思绪缠绕在一起，怎么都抓不住。

　　“你走神了。”托马斯看着他，突然说，“想什么呢？”

　　科尔把那份文件拿起来，手按在左腹的伤口上。

　　“没什么。”他说，“想一块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