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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各自的夜 两个人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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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星城的雪下了一整夜。
科尔从谷仓的草垛上醒来时,冻僵的手指还攥着那把猎刀。刀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的指关节因为整夜握得太紧而发白、酸痛。他慢慢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指头,把猎刀收回腰间。
谷仓外传来劈柴的声音,是杰克。那个得了肺病的前矿工弯着腰,一斧头一斧头地砍着冻硬的木头,每砍两下就要剧烈地咳嗽一阵,咳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团白雾,像是把肺管子都咳碎了。
科尔走过去,从杰克手里拿过斧头。杰克没有推辞,退到旁边,弓着背喘气,看着科尔干脆利落地把剩下的木头劈成整齐的柴火块。
“昨天没谈成?”杰克哑着嗓子问。
“没。”
“你惹事了?”
科尔把斧头嵌进木桩里,拔了拔手上的木刺:“说了实话。”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他脸上那些被煤灰嵌进皮肤的黑色纹路,在晨光里显得更深了。“说实话不能当饭吃,孩子。玛莎昨晚一夜没睡好,怕格雷家的人来报复。”
科尔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格雷家的人会来报复。艾伦·格雷昨天在会客厅里那半秒钟的失态,还有他临走时那句轻飘飘的“你是我见过第一个不需要假装勇敢的人”——那不是一句善意的夸奖,那是一个商人在估算对手的分量。
科尔回了屋里,玛莎把一碗燕麦粥推到他面前。粥很稀,能照见碗底的裂痕。玛莎一言不发地在桌边坐下,手指绞着围裙的边角,绞得很紧。
“玛莎。”科尔开口。
“别说对不起。”玛莎打断他,红头发的女人眼圈是肿的,但语气硬邦邦的,“你说了实话。实话就是实话,不能因为你说了实话我们就得向你道歉。我只是……我只是怕我护不住你。”
科尔低头喝粥,把那些翻涌的话和燕麦一起咽
进肚子里。
他没有告诉玛莎,昨天夜里,他坐在谷仓里,想的不是老格雷会派多少人来,也不是地里埋着的父母的骨头。他想的是谈判桌对面那个男人。
他记得艾伦·格雷站起来宣布谈判结束时的表情。西装笔挺,领带一丝不苟,手背上的青筋却清楚地暴露着他按下桌面的力度。他记得艾伦经过他身边时,袖口带起的一阵极淡的气味——那是高档剃须皂和某种冷冽的木质香调混合在一起的味道,被底下更深一层的汗液盖着。
恐惧的味道。
科尔太熟悉这种味道了。狼群在围猎前会闻到猎物身上的恐惧,那是一种从毛孔深处渗出来的、带着微酸和铁锈气息的□□。灰背教过他怎么判断:汗液越靠后颈,越是害怕,因为人在恐惧时第一个僵硬的部位就是脖子。
艾伦·格雷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后颈处的皮肤是绷紧的。
但让科尔失眠的,不是仇恨。
他想不通一件事。一个真正的懦夫,一个骨子里烂透了的资本家少爷,在被当面揭开家族血债、被指着鼻子骂“金链子上的狗”的时候,第一反应应该是暴怒、反驳,或者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那是他从小接受的教育——遇到冒犯,就碾碎它。
可艾伦没有。
艾伦站起来,走出了会客厅,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被打了一巴掌之后的反应。那是一个人被从金笼子里拉出来,扯掉所有遮羞布,在光天化日之下、在所有人面前露出了真实的狼狈时,无法控制的身体反应。
科尔把碗里最后一口燕麦粥喝完,重重地放下碗。
“他心里有鬼。”科尔说。
玛莎抬起头:“你说谁?”
“格雷家那个少爷。”科尔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远处被黑烟笼罩的晨星城天际线,“他跟他爹不是一条心。至少现在还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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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格雷庄园的书房内。
艾伦站在窗前,已经站了一整夜。
西装没有脱,只是领带被扯松了,垂在胸前。房间里的雪茄烟味浓得呛人,烟灰缸里挤满了碾碎的烟蒂。桌上摆着一份来自伦敦的电报,是父亲昨天深夜发来的。
电报很短,只有三行字:
“谈判失败。莱昂已向我汇报。三天内处理干净,否则你的名字将从遗嘱中消失。”
艾伦闭上眼睛。他能想象莱昂是怎么向父亲汇报的——那个私生子弟弟一定特意强调了“有个年轻人当众提及父母被杀一事,艾伦未予驳斥”,甚至可能在“当众”两个字上还加了个重音。
父亲不需要多问。老格雷只需要知道,他精心培养的继承人,在关键时刻没有展现出格雷家族应有的铁腕。
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刻意放缓,像是在试探书房里的人睡了没有。艾伦没有回头,用沙哑的声音说:“进来,莱昂。别在门口鬼鬼祟祟的。”
门被推开,莱昂·格雷走了进来。
他比艾伦小四岁,长相偏阴柔,穿着比艾伦颜色更亮的暗红色丝绒领带。他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关切。
“哥哥,你一夜没睡?”莱昂把牛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烟灰缸和未开封的咖啡,“父亲的电报到了?他老人家很生气吧?”
艾伦转过身,看着这个被父亲安插在自己身边的“鞭子”。
“你在父亲面前是怎么说的?”艾伦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莱昂笑了笑,摊开手:“实话实说啊。那个叫科尔的农民当着所有人的面诋毁格雷家族,说父亲杀人。我只是把发生的事如实转达给父亲。我可没有任何添油加醋。”
“你没有提科尔说的是‘清剿队杀了他的父母’,而不是‘父亲亲手杀的’?”
“这有区别吗?”莱昂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狡黠,“在父亲的逻辑里,他手底下的人杀了人,就等于他杀的。哥哥,你不会还在跟父亲讲‘公平’吧?”
艾伦沉默。他知道莱昂说的没错。在老格雷的世界里,没有别人的公平,只有格雷家的利益。
“你应该感谢我。”莱昂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如果父亲知道那个科尔是来寻仇的,而且你还没处理掉他,你以为你会有什么下场?我只汇报了‘谈判失败’这一件事,已经是帮你压着了。”
“你想要什么?”
“父亲老了。”莱昂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轻得像在谈论今天午餐吃什么,“中风过一次之后,他精力大不如前了。等父亲走了,格雷家的生意,总得有人和他一条心的人一起打理。”
艾伦盯着莱昂,胸口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厌恶。
他想起科尔昨天说的话——“你只是一只被拴在金链子上的狗,以为靠着讨好主人就能活下去。”莱昂就是另一只狗,只不过这只狗学会了咬主人的对手,也学会了随时准备咬自己的同伴。
“出去。”艾伦说。
莱昂挑了挑眉,把牛奶往前推了推:“别这么冷淡。你迟早会需要我的。”
门关上之后,艾伦坐在椅子上,盯着那份电报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给我接城东的保安队长。”他对着话筒说,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漠,“准备几个人。明天晚上,去西郊农场。找一个叫科尔的人。”
他挂断电话,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正在做父亲让他做的事。把挡在路上的东西碾碎,用最有效率的方式,不流血,不惹人注目。老格雷教他的第一课,就是把任何威胁掐死在萌芽里。
可他的手在发抖。
因为电话挂断的那一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父亲的面孔,不是莱昂的嘲讽,而是科尔坐在长桌对面时的样子。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冬天结了冰的湖,冷得刺骨。但冰面之下,有一种活着的东西在翻涌——那是被极度的痛苦浸泡后、扭曲又坚硬的、像钢铁一样的生命力。
艾伦是资本家精心培育的贵族,他这辈子见过太多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人,那些人被父亲榨干了,眼睛里只剩一片死寂。
只有科尔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里有火。烧得那么凶,那么烈,哪怕被冰封了一层,依然在往外冒热气。
艾伦突然意识到,他嫉妒科尔。
他嫉妒一个连靴子都买不起的、被狼养大的、走投无路的穷光蛋。
“至少你不需要假装勇敢。”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重复了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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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深夜,西郊农场。
雪还没化,月光把田垄照得苍白。科尔在谷仓里没有睡。他坐在一堆干草上,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翻看父亲的旧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明显是用木炭条匆匆写下的字:
“人不是生而自由的,人是选择自由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猎刀,把刀刃在磨刀石上来回磨了两遍,听见刃口发出低沉的嗡鸣。
远处传来马车车轮碾过冻土的声音。不止一辆。
科尔立刻灭了灯,把笔记揣进怀里,猫着腰走到谷仓门口。他从门缝里往外看,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马车在不远处停下,车帘掀开,跳下来七八个人,手里拎着棍棒和铁器。
他认出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格雷庄园的男秘书。
“把那小子找出来,下手轻点,别弄出人命,但得让他长记性。”秘书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得很清楚,“老板的意思,让他今晚就离开晨星城。”
科尔往后退了两步,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完全有把握在雪夜里把这七八个外行拖进田里挨个放倒,然后消失在树林里。但问题是,玛莎和杰克在屋里。如果他们找不到他,就会去打扰那对老夫妻。
科尔咬了咬牙,把猎刀插进腰后,从谷仓后窗翻了出去。他踩着雪,绕到农舍正门外。
“喂。”他站在雪地里,朝着那群人喊了一声。
七八个人同时转身,手电和火把的光打在他脸上。
“我就是科尔。”
秘书看清了他的脸,后退半步,躲在打手身后:“老板说了,只要你今晚走,就不为难这家人。如果你不走……”
科尔看了一眼身后透出昏黄灯光的窗户。玛莎和杰克就睡在里面,杰克的咳嗽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想到玛莎在早饭桌上说“我只是怕我护不住你”。
“我走。”科尔说,声音不大。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怀里的旧笔记和腰间的老猎刀是他全部的家当。转身离开前,他朝着那扇透着光的窗户看了一眼。
“告诉你们老板。”科尔对着秘书说,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像两簇鬼火,“他会后悔今晚没有直接杀了我。”
说完,他走进了雪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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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格雷庄园的二楼卧室里,艾伦·格雷正坐在床沿,面对着没有拉上窗帘的窗户。远处农场的方向,隐约有几点火光闪动了一下,然后灭了。
他应该如释重负。父亲交代的事情正在被处理,莱昂暂时抓不到把柄,家里的利益也保住了。
但他只是把手埋进头发里,发出了极轻极低的一声叹息。
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闻到了远处的风,却知道自己永远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