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寒食之后 五名书手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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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字帖案结案那日，问津书坊重新生了火。
铜壶里的水刚冒热气，秦岚便把门板卸下来一块。不是急着做生意，而是官差还要清点雕版、纸料和往来账。铺子会被封到案卷复核结束，至少一个月开不了门。
她没有抱怨。
十二张请帖是她做的。第一批书手失踪后，她因害怕受牵连而迟报，又删掉一张交货记录。她留下兰叶缺口、寻找失踪者并最终报案，救人的事实会写进案卷；该承担的隐瞒和违规承印，也不会被一起抹掉。
“罚多少？”她问项启明。
“由京兆府和书行会馆分别核定。”
“能不能说人话？”
项启明停了一下：“先封铺，再罚钱。你配合查案，可以从轻。”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秦岚把一碗热水推给他，又给旁边的韩琛倒了一碗。轮到周奎时，壶空了。
周奎看着空碗：“我得罪过你？”
“你说要封我的铺。”
“项大人下的令。”
“我不敢不给他倒。”
周奎被噎得半天没说话。薛放靠在门边啃冷饼，笑得太明显，被周奎踹了一脚。
“笑个屁。去烧水。”
“我是甲队校尉，不是你家伙夫。”
“那就渴着。”
薛放嘴上骂骂咧咧，最后还是拎壶去了后院。
陶安的尸身由飞龙卫出资送回城南老家。秦岚把他三个月的抄书钱、贺文通案中追缴的一部分工钱和那张始终没来得及吃的冷饼一起装进遗物箱。冷饼不能留，她最终换成了两包耐放的芝麻糖。
陶安的弟弟第一次知道，哥哥并没有在京城做体面的校书先生。他替人抄一日字，只挣四十文，住漏雨的耳房，吃最便宜的冷饭。
可他也确实靠这四十文，一封不少地把家书和钱寄了回来。
梁谦回家时，梁母摸到他脸上的伤，什么也没问，先把留了几日的麦饼泡进热汤。梁谦吃到一半才承认，根本没有赏识他的贵人，也没有体面的庄上差事。
“我知道。”梁母说。
梁谦愣住：“您知道？”
“真有贵人，怎么会只看中你，不来看我儿子长什么样？”
这话不太客气，却让梁谦埋头笑了很久。
严铎、汪荃、吴茂和柳怀忠的伤都没有危及性命。严铎作证后不再回原来的米行，决定与梁谦合开一间小账房；汪荃养好眼睛，继续替人认旧碑；吴茂和柳怀忠则暂时留在问津书坊，帮秦岚清点被封存的书。
没有人因为从纸坊里活着回来便突然有了功名。
他们只是终于能用自己的手写想写的东西，也能在接下一份五两银子的活以前，先问清门能不能从里面打开。
蒋成被收押待审。陶安命案有目击者、凶器、血迹、车辙和弃尸路线相互印证；非法拘禁、纵火灭口与袭击官差另案并审。他骂了三日，没骂出一个能替自己脱罪的人。
贺文通的罪不在有没有亲手挥下木槌。
他从科举临时誊录名册中挑出贫困书手，以崇文会馆作保诱人赴约；在人发现密账后锁门拘禁；陶安被杀时，他下令弃尸和威胁秦岚；纸坊暴露后，他又准备以第二批书手替换死伤者。契书、替补名单、会馆账、纸坊钥匙与幸存者证词把每一步都落到了他身上。
至于那些文章中藏着的账，项晚晴用了四日才还原出三成。
乌灯会把一笔货拆成页、行和字位，再由不同书手写进看似无关的文章。即便其中一人被抓，也只能供出几页废话。科举誊录名册给了他们挑人的名单，第七仓则用同样的页码记号收账。
现有残页只能读出粮、盐、纸和银数，收货人的名字仍以代号记载。项启明没有急着给代号安上某位官员或王府，只把已经确认的部分并入旧案。
本案到此结清。
主线只多了一个清楚的问题：本该留在礼部的誊录名册，是谁交给了乌灯会？
项晚晴也有了正式的卷房腰牌。
项启明没有给她官职，只以飞龙卫常雇书手的名义留档，按月支钱。她接过腰牌，先问了月钱，再问能不能查借阅记录。
“先做完手里的事。”项启明说。
“那就是能查。”
项启明没承认，也没否认。
薛放则被正式调到他手下，和周奎分领两队。周奎管带队、封锁与证物，薛放管盯梢、追踪和街面耳目。两个人第一次分值便为谁用靠窗那张桌子吵了一刻钟，最后桌子归了证物，谁也没坐成。
傍晚，书坊清点结束。
韩琛站在门口，看秦岚重新挂好歪掉的旧招牌。项启明从里面出来，把一张封存回执递给他。
“以后查到的事，放回同一张桌上。”项启明说。
韩琛看了看回执：“你是在说秦岚，还是在说我？”
“你若心虚，可以都算。”
“项大人现在连没发生的事也管？”
“先说清楚，省得以后有人拿‘怕官差抓得比救得快’堵我的嘴。”
韩琛笑了一声，把回执收进袖中：“行。只要项大人也别把不想说的事留在卷宗背面。”
街对面的食铺刚点起新火，锅里煮着寒食之后的第一锅热面。白汽从门口涌出来，带着葱油和肉汤的味道。
韩琛往那边看了一眼：“这顿谁付？”
“逍遥派的船钱还记在账上。”
“所以你付？”
“所以从欠款里扣。”
“项大人，你这账算得比乌灯会还黑。”
“不吃可以。”
韩琛已经先一步进了食铺：“两碗。肉多放些，记后面那位账上。”
项启明在门外站了一瞬，还是跟了进去。
新火烧得很旺。
这一次，没有人拿它烧纸，也没有人被关在门后。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寒食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