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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狼 狼 ...

  •   过了那条黑水的河,地就变了。

      草一天比一天短,一天比一天黄,从脚腕深,变成蹄面高,最后成了贴着地皮的一层干毛。风里的气味也在换:羊群的气味淡了,牛粪的气味淡了,多出来一些她从没闻过的味道——烟、麦秸、酱缸、骡子。人的气味,越来越多了。

      珍珠不知道这叫"农区"。她只知道地变得硬了,蹄子敲上去,声音脆了,不像草原上那样闷闷的。她顺着一条车道走——不是那条黑色巨兽的路,是土路,坑坑洼洼,有车辙,马走起来不硌脚。

      十月底的风已经很硬了,刮在耳朵上像小刀子。她换毛换到一半,身上稀一块厚一块,样子有点狼狈。
      她是在第三天的黄昏察觉不对的。

      先是太安静。平时这个时辰,草甸上该有沙鸡扑棱翅膀,有田鼠窜,有远远的人声——今天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屏住了气。
      然后是风里的那点腥气。很淡,混在枯草味里,若有若无。
      她停下来,耳朵转向东边。

      暮色里,一个灰影子立在两百步外的矮坡上,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可石头不会在她起步的时候跟着动,她停下的时候也跟着停。

      狼。

      草原的孩子不用谁来教,天生认得狼。这是刻在血里的东西。
      珍珠没有跑。她知道跑了就输了——天没黑透,她跑不过黄昏,更跑不过黑夜。她只是掉转方向,朝着远处有炊烟的地方,不疾不徐地走,耳朵始终支在脑后。

      身后那匹狼也不急,远远地缀着,像个耐心的影子。
      天黑透了,月亮升起来,地上的霜开始发白。
      第二声狼嚎是从左边来的,第三声从右边。她听不懂狼嚎里的字,但她听得懂那个意思,像听懂了"别怕我在"一样,直接落进脑子里:

      "前后都别看了。看路。"
      三匹。也许四匹。
      然后追逐就开始了。
      狼不拼命追。这一点最可怕。它们保持在她身后几十步的地方,不远,不近——近得让她不敢停,远得让她存着一点跑得掉的指望。她跑,它们就跑;她慢下来试探,就有一匹狼斜刺里兜上来,逼得她再提速。
      它们在等她的肺烧起来。

      她跑过枯黄的草甸,跑过砾石滩,四蹄在石头上打滑,好几次跪倒又弹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地灌,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肋骨,嗓子眼里泛起甜腥——爷爷说过,跑到嘴里有血味,就是伤到肺了。

      "看路!看路!"她脑子里只有这两个字。

      可路没有了。慌不择路之间,她冲进了一条干沟——两边是陡坎,前方越走越窄,等她反应过来,这是一个死胡同。

      她转身,顺着来路往回冲。第一次,蹄子在陡坡上刨出一溜土,滑下来。第二次,差一点,前蹄扒住了坎沿——身后风声一紧,她本能地缩回,一匹狼的牙齿贴着她的后腿咬了个空。
      她落回沟底,四条腿叉开站着,大口大口地喘,白气一团一团喷在霜地上。
      三匹狼在沟口站定了。第四匹,最大的一匹,右眼上带着一道旧疤的灰狼,慢条斯理地从坡上踱下来,走到最前面。

      它没有扑。它只是低伏下身子,绕着她走,一步一步,尾巴平平地拖着。另外三匹封住沟口。
      珍珠转过身,正对着它,也低下头来,把两只前蹄在地上刨了刨——她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爷爷的马群对付狼的姿势,她见过,学来了。
      疤眼狼停下来,和她对视。

      月亮很亮。她看得见它眼睛里的自己:一匹瘦了一圈、毛色参差的母马,屁股上还有过河时留下的擦伤。
      它看得见她眼睛里什么,她不知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她的腿在抖,恐惧像冰水一样从脊梁往下灌。她想喊——马不会喊——她把头仰起来,对着月亮,从胸腔里挤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

      那声音在干沟里撞来撞去,碎成好几瓣,传出去很远很远。
      疤眼狼的耳朵动了动。它的后腿沉下去了——那是要起跳的姿势。

      就在这时候,风停了。

      毫无征兆地,整条干沟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霜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四匹狼同时抬起了头,警觉地转动耳朵——狼比马更懂风,风突然停住,比风大更可怕。
      一秒。两秒。
      然后,整条干沟炸了。

      一股旋风从沟底凭空旋起来,越转越急,卷着沙石、枯叶、干牛粪末子和霜,拧成一条灰黄色的绳,贴着地皮,横扫向沟口——
      四匹狼被抽了个正着。沙石噼里啪啦砸在狼脸上,枯叶迷了它们的眼睛,那条灰黄的绳在沟口打着旋,像一堵会动的墙。狼群炸了窝,夹着尾巴四下乱窜。

      紧接着,大地传来了震动。

      由远及近,密密麻麻的蹄声,像一整片会跑的雷——马群!一大群马从沟口外的坡地上漫过来,马背上有人,人手里举着亮晃晃的东西,还有人扯着嗓子喊:
      "嗷——!嗷——!"
      狼群退了。疤眼狼最后一个走,它在坡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很久以后还记得——不是不甘,倒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转身走进了黑暗。
      马群在沟口停住了。

      一个牧民打马过来,把手里的电筒照在她身上,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又照了照她脖子上的佛珠,扭头跟后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珍珠瘫在沟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任凭他们看。
      有人在沟口数数——她听懂了那个词:"狼!"——然后是纷乱的蹄印、议论,还有年轻牧民的惊叫。
      一个年长的牧民下到沟里来,蹲在她旁边,粗糙的手掌翻开她的嘴唇看了看牙口,又看了看她的蹄子。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往她嘴里倒了一些东西——

      咸的。盐。

      她贪婪地舔着他的手掌,把那点盐都吃干净了。长这么大,除了小野和爷爷,她没有让人碰过。
      年轻的牧民说了句什么,伸手来拉她的缰绳——她脖子上没有缰绳,他拉了个空,愣了一下,指着她脖子上的佛珠,又说了几句。

      年长的牧民摆了摆手,把那串佛珠指给他看,又说了一长串话。最后两个人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上马走了。

      走出一段,年轻牧民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喊了一句话,挥了挥胳膊——那个手势她看懂了,和人类赶羊的时候一个方向:

      走。朝那边走。

      马群的蹄声远去,干沟重新安静下来。她卧在沟底,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慢下来,听着霜在地上结出细小的咔咔声。
      她没有力气想任何事。她只是一遍一遍地舔着嘴里最后一点咸味。
      天快亮的时候,她试着站起来——
      后腿一阵钻心的疼。

      天亮透了她才看清:后臀上被狼爪撕开了一道口子,一拃多长,血凝成了黑痂。她够不着,舔不着,只能就那么晾着。四只蹄子的蹄缝里全是血口子,是被砾石滩割的,走一步,硌一下。
      她找了一面背风的岩壁,卧下来。天阴了,云压得很低,是要下雪的兆头。

      入夜,雪真的下来了。先是零零星星,后来密密麻麻,风声呜呜的,卷着雪粒子打旋。
      她缩在岩壁底下,冷得把四条腿盘进肚子底下。她以为这一夜会很难熬——伤口会冻,会疼,雪会把她埋住。
      可是没有。

      她半昏半醒地眯着,总觉得身上暖烘烘的。雪花绕着她飞,绕着她打旋,可落在她身上的,十片里只有两三片。她背靠着岩壁,头顶上那道探出来的岩檐,明明挡不住斜飘的雪——可雪就是不往那儿下,像雪也长了眼睛,绕开了她,绕开了她臀上那道口子。

      天亮的时候,她身上只盖了薄薄一层霜。伤口上的黑痂干燥、发硬——没化脓。
      珍珠站在晨光里,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开始在心里数了:过河那晚的风,好得不像话;过那条黑路的时候,那阵风挠她的耳朵尖;昨夜,雪绕着她的伤下。
      一个,两个,三个。

      草原的风雪从来不这样。她在草原活了三年,见过暴风雪把半群羊埋掉,见过冰雹把刚出生的牛犊砸死。风就是风,雪就是雪,它们不认识谁,不偏向谁。
      那这些算什么?

      她的马脑子转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蹄子陷进了沼泽——马有一个本能: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她使劲摇了摇头,把这件事从脑子里甩出去,像甩开一个纠缠的马蝇。
      运气好。她想。我就是运气好。

      然后她迈开四条腿,往东走了。
      走出一天半,她闻见了村子。
      麦垛的气味,炊烟的气味,狗的气味,还有酱缸、骡子、孩子们的尿臊味——人的气味浓得化不开。她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褡裢里的青稞饼早就见了底,只剩渣。夜里,她循着气味摸进村子边上的打麦场,把头埋进一个麦秸垛的缝隙里,啃那些遗漏的青稞粒。

      刚啃了几口,狗叫了。
      她浑身的毛"唰"地竖起来,扭头要跑——场院那头的小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盏风灯先晃出来,然后是一个佝偻的影子。

      一个老阿妈。头巾洗得发白,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举着风灯,看见场院里立着的马,浑浊的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她的目光落在珍珠的脖子上——落在那串在月光下发暗的佛珠上。

      老人不动了。风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她看着那串珠子,看了很久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对着珠子说话,又像是对着很远的什么人。
      然后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珍珠僵在场院当中,跑也不是,留也不是。她等了一会儿,屋里没有喊人,没有狗群,什么都没有。只有窗纸上映出一团火光,还有柴火噼啪的轻响。

      天蒙蒙亮的时候,门又开了。
      老阿妈端着一张饼走出来,烙得两面焦黄,还冒着热气。她把饼搁在场院的石槽里,往槽里倒了半瓢水,然后往后退了两步,靠墙站定,看着珍珠。
      饼的香气勾着她的鼻子。她一步一步挪过去,低下头,咬了一大口——
      然后,她整个僵住了。

      饼是掰开的。饼心中间,抹着一勺糖。糖被饼的热气一焐,化成了亮晶晶的一层,甜香混着麦香,直往她鼻子深处钻。
      甜的。
      怀里的。
      她想起那个把苹果在胸口焐热了、掰一半塞进她嘴里的孩子。想起他啃苹果核的样子。想起他说"你是马诶"时候跺脚的样子。

      珍珠站在清晨的风里,一动没动,嘴里含着那口饼,好半天,才慢慢地、慢慢地咀嚼起来。她嚼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一口饼嚼成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然后她把整张饼吃完了。连石槽里的渣都舔得干干净净,水也喝光了。
      她抬起头,对着空荡荡的场院,对着那个靠着墙、从头到尾没有出声的老阿妈,从胸腔深处发出了一声很低、很低的嘶鸣。

      像道谢。也像告别。
      老阿妈朝她挥了挥手。那个手势和昨夜那个年轻牧民的一模一样——朝着东边,挥了两下:
      走。朝那边走。
      珍珠走出了村子。身后的村庄安安静静,烟囱开始冒烟,有孩子的哭声远远地响起来,又被大人哄了下去。
      天边刚亮。东边的云是金色的,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铺了她面前整条路。
      她想起小野说过的海。大得看不见边,水是天一样的颜色。
      她想,海,应该也是这个颜色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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