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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出发 爷爷早就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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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早就料到了。
小野"没了"的第五天,老头把她拴在了马桩上,绳子上打了双结,还就着晨光检查了两遍,拽一拽,再拽一拽。然后他蹲下来,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她的脸,摸了很久。
"别怪我。"老头说,"开春……开春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好人家。珍珠听不懂这三个字。她只听懂了那根绳子——她走不了了。
她不懂爷爷为什么要拴她。她只是想去看海。小野没能去看的海,她去替他看——没有谁跟她约好,没有。她是一匹马,许不了愿。可是她心里有一笔账:他喂过她九年的羊奶,他藏过半个冬天的苹果,他陪她数过十个数。
马的账不记在心里。马记在身上,记在骨头里,记在四条腿的记忆里。
走。向东走。走到黄河的头上去。
当天夜里,她开始咬绳子。
牦牛皮拧的缰绳,泡过酥油,又韧又硬。她咬了一个时辰,腮帮子酸得发抖,嘴里磨出了血味。她停下来,喘口气,接着咬。
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霜上,一小点一小点,黑红的印子,在月光下像一串小梅花。
绳子断了。
她站在清晨的寒气里,满嘴铁锈味,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她鬼使神差地走到爷爷的帐前,把鼻子轻轻探进帐帘。
爷爷躺在那里。
背朝着她,一动不动,呼吸又慢又沉——装得真像。老头在草原上活了一辈子,狼趴在羊圈外头他都能听出动静,自己家门口一匹马断了缰绳,他会不知道?
可是他没有起来。没有吆喝,没有打着手电追出来,没有骂她这个没良心的畜生。
珍珠站在帐门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只搭在被外的、满是裂口的手。
那只手在被子底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退出来,转身要走的时候,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她回头,看见爷爷还是背对着她坐着,朝后伸出手,把一串磨得发亮的旧佛珠,挂上了她的脖子。又摸黑往她背上的褡裢里,塞了几块硬邦邦的青稞饼。
全程,老头没有看她一眼。
老头没有留她。
草原的规矩:马要自己认路。他留下的是绳子,放走的是她脖子上的这串珠子——那串珠子老人的手腕上戴了四十年,珠子早已浸透了酥油和烟叶的味儿,也浸透了体温。
她走出十几步,风把身后的声音送了过来,低得几乎听不见:
"……路上,跟着好人家走。"
她没有回头。东边亮了。
走出很远了,爬上一道梁,她回头看了一眼——不是回头,她对自己说,只是看了一眼来路。晨光里,爷爷的帐前立着一个黑黑的影子,很小,站得笔直,正朝着她的方向。
老头在看着她走到天亮。
她转回头,把四条腿交给了路。
她走了一天,然后撞见了那条路。
那条黑色的、笔直的、望不到头的路。她从草坡上下来的时候,正有一头钢铁的巨兽贴着路面掠过——没有腿,跑得比马快十倍,吼声像贴着地滚的雷,卷起的风把她掀了个趔趄。
她瘫在沟里的枯草上,四条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怪物。
草原上的危险都有气味:狼有狼的气味,暴风雪有雪的气味。这个东西什么气味都没有,只有钢铁的凉和一种叫不上来的、呛鼻子的火气——草原上没有名字的东西,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她缩在沟里,看着一头又一头巨兽轰隆隆地过去。看了半天,她马的眼睛看出了门道:这些巨兽看着凶,其实蠢得很——它们只顺着那条黑线跑,一头接一头,从不停下,也从不拐弯,更不会追进草里来。
天黑了,又亮了。她的青稞饼啃掉了一半。路的那边,东边,风里有青稞田的气味,隐隐约约。
得过去。她得过去。
她站起来,四条腿还在抖。然后她想起了那条河,想起了冰凉的河水,想起了一双抖着却朝她伸过来的手:
"咱们数到十,就都不怕了。"
她站在沟沿上,盯着那条黑路。
一。
她迈出了第一步。
二、三、四……
一头巨兽远远吼着冲过来,两盏刺眼的光扫过来,像狼的眼睛放大了百倍——
五、六、七!
她夹紧耳朵,埋头猛跑,蹄子敲在硬路面上,又冷又滑,她从来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难走的路——
八!
巨兽的吼声贴着她的尾巴碾过去,风把她掀得横着挪了两步——
九!
路沿就在眼前,她奋力一跃,前蹄踏上草皮的刹那,第十条数落在了她心里:
十。
她趴在对面的草坡上,胸口剧烈地起伏,身后的黑路上,巨兽依旧轰隆隆地来来去去,看都没看她一眼。
过了很久,她爬起来,抖了抖毛。
原来怕也是可以两个人一起怕的。一个人怕,就是怕。两个人一起怕,数完十个数——
就过去了。
可是他不在了。
这个念头刚冒头,一阵风恰好贴着她的耳根绕过去,从她耳朵尖上挠了一下,又轻又快,像有人从背后拍她的肩膀,说:走啦。
她回过头。身后的草坡上,空空的,只有风。
三天后,她遇到了那条河。
秋汛刚过的河,水是黑的,流得又急又沉,打着旋儿,推着断草和枯枝往东跑。比她记忆里那条怕人的河宽了十倍,也凶了十倍。
她站在河这边。对岸有青稞田的气味,有炊烟,有狗叫——有路。
她下了三次决心,三次都退了回来。水声太大了,大得她腿肚子发紧。她绕着河岸往上走,走了很久,河水还是那个样子,像一整张会动的水做成的网,没有一处能蹚过去的地方。
天黑下来了。她卧在河边的洼地里,饿,冷,嘴里的旧伤又开始渗血味。
她想起冰凉的河水漫过他膝盖的样子。想起他嘴唇冻得发紫还在笑。想起他其实也怕,怕得声音都抖了,还是站在水里,朝她伸出手。
"我牵着你。"
珍珠站了起来。
她走到水边,把一只前蹄探进河里——冰的。她打了个哆嗦,没有缩回来。她把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蹄子,全都放进了黑水里。
水漫过蹄腕,漫过膝盖,漫过胸口。脚下的石头又滑又活,水流推得她横着晃。她张开嘴,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水声还大。
她开始在嘴里数数。马不会数数,可是这个数数不用会——这个数数有温度,有那只抖着的手,有人陪她一起怕。
"一……"
水漫到了她的肩。
"二……"
一个浪头打过来,她呛了一口水,黑水又苦又涩。她想起冰窟窿,想起他的脸,想起他说"看不着海了"——
"五……"
她向前挣,四蹄在河底的乱石间寻找着、试探着,一步,又一步。水里有漩涡扯她的腿,有断树枝打她的脸,她不管,她数她的数。
"八……九……"
水势忽然一缓——滩头到了。
"十。"
第十个数落地,她的四只蹄子稳稳站在了河底的沙上。水从她身上退下去,浅得刚没过蹄腕。
她爬上对岸,一头栽在草滩上,浑身往下淌水,喘得像一头老牛。夜风贴着她的身子吹过来,吹得她湿毛底下的皮肤一激灵——
然后,那阵风忽然变了。
变得又轻又慢,贴着她的脖颈、她的背、她的四条腿,一缕一缕地,把她湿淋淋的毛从根到梢吹得蓬起来,像有一只大手,不厌其烦地、一下一下地,给她顺毛。
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半梦半醒间,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身后的草滩上,空空荡荡。月光下,只有大片大片的草,被风吹得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她想,今晚的风真好。
她不知道的是——往后五千公里,风会一直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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